靴底踏过冰冷的地板,发出轻而清晰的声响。
他伸手拉开木门,微凉的夜风卷着院中的草木气息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歪。
木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轻响,随后是门闩落下的沉闷咔嗒声,将内外彻底隔绝。
屋内霎时只剩薛延恩一人。
他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木椅上,烛火不知疲倦地跳动着,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流淌,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随着火光晃动摇曳,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那簇跳动的火焰。
烛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溅起几点细碎的火星,转瞬便熄灭在无边的黑暗里。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指节无意识地攥起,那双饱经世事的眼眸里,翻涌着化不开的凝重、担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明日之战的隐隐不安。
不久后,薛延恩站起身来,向着外面走去。
……
……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万岳堂深处,雷恒的独居院落静得骇人。
雕花木窗透出昏黄的烛火,在墨染般的沉沉夜色里晕开一团孤立的光,像蛰伏在黑暗中、正窥伺猎物的兽瞳。
客厅内,两支手臂粗的牛油烛在烛台上静静燃烧,烛泪顺着蜡身蜿蜒而下,在底座积成半透明的冰棱。
雷恒与薛延恩隔着一张厚重的梨花木八仙桌对坐,空气凝滞得像灌了铅,连窗外的虫鸣都仿佛被这无形的气压掐断了。
一个青衣伙计垂着头,脊背弯成谦卑的弧度,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提着锃亮的铜壶上前添茶。
滚烫的茶水注入白瓷杯,发出叮咚的脆响,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倒完茶,他不敢抬眼多看二人半分,躬身退下时连木门都只敢虚掩,生怕弄出半点声响惊扰了屋里的人。
雷恒端起茶杯,骨节分明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刮过杯口浮起的茶沫,慢悠悠啜了一口。
他眼皮半抬,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对面的薛延恩,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假惺惺的热络:
“老薛,你可真是稀客。这么晚了还要登门来见,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薛延恩面前的茶杯纹丝未动,茶水腾起的白雾在他眼前缓缓散开,却遮不住他眼底的锐利与沉郁。
他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按在膝头,目光如淬了冰的钢钉,死死锁在雷恒脸上,没有半分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声音沉得像块生铁:
“我来的目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明日演武台那场决斗,也许咱们该好好谈谈。”
第160章 演武(二合一)
“明天的决斗?呵呵……”
对面,雷恒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凉薄的笑:
“那是小辈之间的事情,咱们哪里需要管那么多?让他们自行去解决即可。”
薛延恩指节叩了叩冰凉的桌面,眉头拧成一个深结,沉沉叹了口气。
窗外的风卷着几片落叶掠过屋檐,他的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担忧:
“此事苏景做得太过莽撞,他与雷坤碰上,也许会有性命之忧。”
“苏景这孩子我很看好,根骨心性皆是不错,若给其时间,未来必成大器。所以……老雷,”他抬眼看向雷恒,目光恳切:
“希望你能与雷坤说上几句,明日在演武台上,只需解决矛盾即可,不要重伤苏景。”
雷恒的眉头骤然蹙起,指尖猛地一顿,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冷硬如铁:“决斗一事,本就是生死相搏,稍有留手便会万劫不复,你让我怎么跟雷坤说?”
“要我看,那苏景明日死在台上,也是活该。”
话音落下,他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厉色,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戾气,方才那点假意的温和荡然无存,字字句句都不带丝毫温度。
听闻此言,薛延恩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
他死死凝视着对面的雷恒,目光冰冷,几秒过后,霍然站起身来,衣袍随着动作带起一阵劲风。
雷恒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他非但不会劝阻,甚至乐见雷坤当众杀死苏景。
所以他们之间,已经再无可谈。
薛延恩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门外走去,脚步沉稳,没有半分迟疑。
“老薛,才刚来此,你我还未来得及叙旧,怎么就着急要走呢?”雷恒依旧端坐不动,靠在椅背上,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对着他的背影扬声说道。
见薛延恩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轻笑一声,语气里掺了几分冰冷的嘲弄:“那就慢走不送了。”
……
……
苏景的小院里。
墨色夜幕像浸了浓墨的绸缎,沉沉覆在永宁宗的山峦之上。
一轮冰盘似的银月悬在中天,清辉冷冽如霜,将满天碎钻般的星子衬得愈发明亮。
月光淌过院墙,洒在院中央那棵虬曲苍劲的老槐树上,皲裂的树皮泛着银白的微光,繁密的枝叶在地上投下大片斑驳摇曳的黑影,随着夜风缓缓晃动。
老槐树下万籁俱寂,连虫鸣都不知何时消了声。
只有夜风卷过枝叶,发出细碎连绵的沙沙声,像极了远处山涧的流水。
石桌旁,苏景盘膝端坐在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如松,双手置于膝头。
他双目紧闭,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绵长匀净,每一次吐纳都间隔极长,周身衣纹不动,仿佛与这夜色、这老槐树、这冰冷的青石板融为了一体,成了这寂静小院里的一尊石像。
他面上看似古井无波,体内却早已是惊涛骇浪。
此刻,气血化作千万匹脱缰的赤色野马,在他四肢百骸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奔腾咆哮。
滚烫的气血冲刷着每一寸经脉壁,带来一阵阵细密的酸胀与刺痛,经脉被撑得微微发胀,温度节节攀升,仿佛有一团烈火在体内深处熊熊燃烧,顺着血脉蔓延至全身。
他裸露的小臂、脖颈和额角,皮肤渐渐泛起一层均匀的绯红,像是被烈火炙烤过一般。
滚烫的强势气血从周身千万个毛孔中蒸腾而出,在清冷的月光下凝成一层若有若无的淡红薄雾,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薄雾缓缓流转,散发出淡淡的铁锈腥气,周遭的空气被烘得微微扭曲,落在他肩头的几片槐叶,竟在不知不觉间被烤得蜷曲发脆,轻轻一碰便化作了粉末。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的银月已悄悄西斜,夜露打湿了他的发梢和肩头。
苏景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两道极淡的红光从他眸底一闪而逝,随即被浓重的疲惫取代。
他长长吐出一口灼热的白气,那白气在冰冷的夜空中凝成一道清晰的雾柱,过了许久才缓缓消散。
紧接着,他缓缓舒展四肢,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密清脆的噼啪声响,像是炒豆子一般。
随着他的动作,方才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的炽热气血,如同退潮的海水般,缓缓回落至身体深处,归于平静。
周身那层淡红的气血薄雾也随之散去,皮肤上的绯红渐渐褪去,只留下一丝淡淡的余温。
他抬手拭去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心念一动。
【鲸血功·小成7%】
苏景盯着道图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却坚定的笑意。
他抬眼望向天边那轮渐渐沉下去的银月,夜风带着夜露的凉意拂过他的脸颊,吹起他额前散乱的碎发。
“先回屋稍作调息。”
他在心中默念,脚步轻缓地走向屋门,木质的房门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待入梦后,再继续修炼……”
他反手关上房门,将满院的月光与夜色都隔在了门外。
黑暗中,他的目光格外明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明日。
便是与雷坤,在演武台上决一死战的日子了。
屋内没有点灯。
清冷的月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淌进来,在青石板地上铺成一块狭长的银白,像一柄出鞘的寒剑。
苏景坐在床边的浓影里,脊背微微佝偻,只有半张侧脸被月光勾勒出冷硬的轮廓,看不清神情。
【典主:苏景】
【武学:铁蟒拳·圆满】
【青灯掌·圆满】
【鲸血功·小成7%】
【血狮神指·未入门5%】
【道图:化龙道图·璞玉天质62%】
【梦海道图·不可提升】
【破境道图·不可提升】
【气血:1%】
苏景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行字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沿粗糙的木纹。
他的视线在“化龙道图”上停留了片刻,最终沉沉落在了最末尾那行刺目的“气血:1%”上。
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深结,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闷与不甘,像是在对自己低语:
“虽然我如今的修炼速度,已经能够超越许多人了,但……还是不够。”
话音落下,他猛地攥紧了拳头,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堵在胸口,像压着一块千斤巨石。
“远远不够。”他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焦灼的厉色,“我必须更快变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弱肉强食的永宁宗,没有实力就只能任人宰割。
而唯一的捷径,就是提升根骨。
可提升根骨,需要海量的修炼资源。
那些动辄天价的肉丹宝药,对于如今只是个外门弟子的他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苏景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稍稍压下了心中翻涌的焦躁。
屋内只有月光依旧清冷。
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穿透窗棂。
“先不想这些。”他在心中对自己说,语气重新变得沉稳而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明日,先将雷坤彻底解决掉再说。”
路要一步一步走,仇要一个一个报。
至于资源……等过了明日,有的是办法去拿。
……
……
次日,黎明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