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届大比,依旧沿用往年规制,以随机抽签两两对决,层层淘汰晋级,最终决出前十排名与大比魁首。”
他话音微顿,侧身抬手示意身旁的徐闲歌,“接下来,便由徐长老宣布首轮对决名单。”
说罢,他微微颔首,径直退回到原本的位置,负手而立。
徐闲歌神色平静,上前一步,红袍曳地,身姿挺拔如松。
她素手一翻,取出早已备好的鎏金边精致名册,册页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她指尖轻轻搭在册沿,目光淡淡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便要开口宣读首轮对阵。
台下另一侧的老槐树下,人流穿梭不息,喧闹声裹着晨风阵阵涌来。
孙沐阳扶着皴裂的树干站定,抬眼望向高台之上的四位长老与台下漫无边际的人海,眸底掠过一丝怅然,随即化作轻叹:
“还真是如以往一样热闹啊……”
苏景静静立在他身旁,衣摆被风掀起细碎的边角,自始至终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平稳地落在演武台的青石台面上,神色淡如止水,周身气息敛得严严实实,半点锋芒不露。
他心里只装着一件事——等。
等着轮到自己登台对战。
周遭的鼎沸人声、旁人的高下之论、无关的是非纷扰,他一概不必理会,也半分没放在心上。
第197章 弓弦
外门大比如火如荼地在演武场铺开。
一轮又一轮弟子纵身上台,各施手段激烈交手:有的拳风刚猛,砸得空气爆响;有的身法诡谲,袖中藏着淬了毒药的短刃;兵刃相撞时溅起细碎的火星,招式往来间全是直奔要害的杀招。
败者或是力竭时嘶吼一声“认输”,踉跄着退到台边,脚步虚浮得几乎站不稳;或是被一招重创,骨裂声清晰可闻,残肢垂落,鲜血顺着台沿滴落到地上,被守在台侧的伙计抬上担架,面如白纸地被架下去,连痛呼都弱得像游丝。
台边的石砖已被血浸成了深褐色,随处可见散落的碎布与擦血的布巾,明明白白衬出此次大比的残酷与激烈程度。
望着台上刚被抬走的那名断了右臂的弟子,孙沐阳指尖无意识地缩了缩,眉头拧成一团,重重叹息一声:
“惨烈啊。”
苏景立在他身侧,望着台上那道蜿蜒的血痕,神色平静无波,只不可否认地点了点头。
“但苏师弟可别以为这样就够了……这才刚刚开始。”
孙沐阳侧过头,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亢奋得涨红的脸,声音压得沉了些,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凝重,“等大比进行到后面,名次越争越凶,死人都将不是罕见之事。宗门规矩早定,比斗中失手伤人乃至夺命,概不追责。”
苏景心中了然。
永宁宗弟子无数,往上的路却窄得可怜,功绩、武功、内门名额,无一不是要靠拳头去抢。
要想在这条道上往上爬,就必须使出浑身解数,半分留手都不能有;如若不然,技不如人折在比斗台上,只会化作一抔黄土,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
正思忖间,高台主位上骤然响起一道声音,稳稳压过了全场的喧闹,正是主持大比的徐闲歌:
“下一战,重犀堂苏景,对灵蛇堂殷齐铭!”
话音落下,像往滚油里浇了一瓢冷水,台下瞬间爆发出更响的喧哗。
苏景眼帘微抬,指尖微微蜷了蜷,心中微动——终于,轮到自己了。
“苏师弟,你多加小心。”一旁的孙沐阳脸上带了几分真切的担忧,适时沉声提醒。
苏景没有多说什么,只侧过身,对着孙沐阳郑重抱了一拳,指尖力道沉稳,礼数周全。
旋即他转过身,抬步朝着演武台走去,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稳如落地生根,周遭的喧闹仿佛都被他隔在了身外。
苏景踏上演武台的石阶,鞋底踩过沾着血渍的青石,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站定在台左,衣袍垂落,身形挺拔如松。
几乎是同时,台的另一侧,一道身影纵身跃上台面,落地时悄无声息。
那是个身着淡灰锦袍的青年。
他相貌平平无奇,扔进人堆里便难寻踪迹,唯独一双眼睛细而狭长,瞳孔微微缩着,眼尾斜挑,看向苏景的目光里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狠戾,像吐着信子的毒蛇盯上了猎物。
这位,就是灵蛇堂的殷齐铭了。
台上二人遥遥对站,中间隔着十余米的距离,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掀动衣摆,空气里的张力骤然绷紧。
台下的呼喊声瞬间掀到了顶峰,灵蛇堂的弟子扎堆站在东侧看台,一个个振臂高呼。
“殷师兄”“赢了他”的助威呐喊声此起彼伏,像浪潮般一浪高过一浪,席卷了整座演武场。
还有人吹起了哨子,叫嚷着让殷齐铭给重犀堂的人一点颜色看看,趁早把人打下台。
反观重犀堂所在的西侧角落,助威声却稀稀拉拉,寥寥无几。
七八道身影站在人群里,被其他堂口的弟子挤得几乎站不住脚,几声“苏师弟加油”细若蚊蚋,刚出口就被四周的声浪吞没,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原因无他,此次前来参与外门大比的重犀堂弟子,实在太少了。
哪怕算上苏景,总体人数也不过七八位。
不少弟子要么闭关未出,要么自知实力不济索性不来,这零落的七八人,恰好赤裸裸地衬出了重犀堂如今江河日下的没落景象。
周遭不少其他堂口的弟子侧目望过来,眼神里带着戏谑与轻视,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全是看衰的话语。
苏景将周遭的欢呼与轻视尽数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却全然没有在意。
他只是稳稳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的殷齐铭身上,呼吸绵长平稳,周身气息一丝不露,整个人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只待出鞘的那一刻。
满场的喧闹仿佛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对手,与这一方染过无数人鲜血的演武台。
殷齐铭望着十余米外的苏景,沉默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像粗砂纸蹭过干木,隔着风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苏景,我听说过你。”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狭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苏景,语气里带着几分掂量,又掺着几分桀骜:
“雷坤、钱进,都是死在你手上。不得不说……你有点意思。”
话音未落,他脚下往前踏了半步,“但今日,既决胜负,也定生死。我也是炼皮巅峰境,你我之间,未必谁会胜出!”
台下的呼喊声隐约飘上台面,满是为他造势的呐喊,殷齐铭脸上的狠色更盛了几分,只等着苏景露出半分怯意。
可苏景自始至终都立在原地,黑色衣袍被风掀起边角,身形稳如磐石,连眼神都没有半分波动。
他并不想与对方多费口舌,开口时语气冷冽如冰,字字干脆,没半分多余情绪:
“多说无益。殷师兄。尽管来吧。”
他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收拢,周身气息敛而不发。
闻言,殷齐铭只觉得自己被彻底无视了。
那副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的模样,比任何狠话都更戳人怒火。
他眉头猛地皱成一团,眼底的玩味与掂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意,连眼尾都泛起了一点猩红。
“现在不多说些,”他右手猛地攥紧,“待会死在台上,可就没机会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里裹着刺骨的凶戾,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绷紧,像拉到极致的弓弦,只差最后一点力道便要彻底炸开。
第198章 饶命?
话音落下的刹那,殷齐铭眼底寒芒一闪,再无半分拖沓。
脚下猛地一蹬地面,演武场的青砖竟被他踏得微微一震,尘土顺着鞋边扬起细碎的烟尘,他整个人宛如离弦劲箭般破空而出,直掠苏景所在的方向。
他所练的武功,名为“游离手”,本就以身法诡谲、出手迅疾见长,最擅近身突袭。
一经施展,身形便如风中柳絮般飘忽不定,脚步点地几乎不闻声响,寻常外门弟子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往往只觉眼前一花,便已被欺至身前。
不过眨眼光景,殷齐铭的身影便已欺至苏景三尺之内。
右臂肌肉骤然绷紧,骨节发出一串细密的脆响,裹挟着呼啸的劲风,一拳直直捣向苏景心口,拳势沉猛,显然是动了真格。
他打的便是速战速决的主意。
比武较技本就瞬息万变,哪有什么光明正大可言?
只要能先一步抢占上风,哪怕是出手突袭,也是稳赚不赔的法子。
这一线先机,往往便能定了整场比斗的胜负走向。
眼见劲风扑面,殷齐铭的身影在视野中极速放大,苏景却依旧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对方引以为傲的极速,落在他眼中不过是堪堪入眼,远谈不上措手不及。
境界带来的感知差距,本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下一瞬,苏景眸光微沉,非但不闪不避,反倒往前微送半步,手掌轻飘飘抬起,看似漫不经心,却精准无误地一把攥住了殷齐铭袭来的拳头。
指节骤然发力,五指如精铁铸就的钳扣般死死扣死,任凭殷齐铭如何运力挣扎,拳锋都再难推进半分。
随即他手腕轻轻一拧,顺势往旁侧一带一甩。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手臂涌来,殷齐铭只觉整条胳膊瞬间发麻,浑身力道尽数溃散,整个人便像断线的纸鸢般,身不由己地横着飞了出去。
砰!
他双脚重重砸在地面,鞋底与青砖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接连往后踉跄了六七步,每一步都在地面踩出浅浅的印痕,直到险些跌落演武场边缘,才勉强拧腰沉胯,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
他抬手揉了揉酸胀到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腕,抬头望向不远处纹丝不动的苏景,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愕。
指节处的痛感清晰传来,对方那一手举重若轻的力道,远比他预想的还要恐怖。
“果然如传说中一般,有点门道。”殷齐铭咬了咬牙,腮帮子微微鼓起,将喉间涌上的一丝腥气强行咽了回去。
“传说中?”
苏景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好奇,“外门里还有人传我的事?”
“呵呵。”
殷齐铭嗤笑一声,抬手拍了拍衣襟上沾到的尘土,动作看着从容,指尖却不自觉地微微绷紧,“自打你亲手杀了雷坤,你的名字在外门就早已不是什么新鲜名头,谁不知道新晋出了个狠角色?”
说话间,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笑,眼神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野心与张狂。
“但在我眼里,你也不过如此。今日这场比斗,我便要亲手败你,踩着你的名头,让我殷齐铭三个字,传遍整个外门!”
他话音掷地有声,像是憋了许久的野心终于在此刻尽数吐露,周身的气息也随之再度提聚,摆出了再战的架势。
“无趣。”
苏景闻言,眉峰都未动一下,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殷齐铭那番野心勃勃的放话,落在他耳中不过是风过耳畔,掀不起半分波澜。
他懒得再多费口舌,脚下重重一踏地面。
坚硬的青石板应声裂开细密纹路,反震之力顺着腿骨往上一送,苏景的身影便如离弦劲弩般直射而出,衣袂被迎面劲风扯得猎猎作响,几步之间便已欺至殷齐铭身前,速度之快,竟在原地拖出一道淡淡的残影。
殷齐铭心头猛震,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他本就以身法速度自傲,此刻却只觉眼前一花,苏景的气息便已铺天盖地压来,那股迅猛凶戾的势头,直叫人胸口发闷。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满心傲气不肯退让半分,非但不闪不避,反倒沉腰坠步,迎着苏景冲了上去。
右臂运力挥出,拳风破空作响,比先前突袭那一击还要快上三分,摆明了要以快打快,硬接这一招。
苏景神色不变,翻手便是一掌拍出。掌缘精准切在殷齐铭的拳侧,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殷齐铭只觉拳骨发麻,整条手臂的力道都被震得偏斜出去,气血都跟着翻涌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