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真真正正和何易初交上手,亲身体会到两人之间天堑般的差距,不然苏景是绝对不可能主动弃赛认输的。
事到如今,再想这些也没用了。薛延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沉沉地望着演武台的方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大不了到时情况不对,我亲自出手镇压何易初。”
他在心底一字一句地想着,垂在身侧的双拳猛地攥紧,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原本满是忧虑的眼底,已然浮起一抹不容置喙的坚决。
宗门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无论如何,他都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苏景今日死在这演武台上。
……
……
演武台四周的人潮里,嗡嗡的议论声正像退潮的水般一层层低下去。
前一刻还沸反盈天的喧闹,不知是谁先收了声,跟着周遭的交谈便接二连三地顿住。
无数名外门弟子挤在看台各处,有人前倾着身子,手肘撑在身前的石栏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石面。
有人还保持着侧首和同门说话的姿势,话音却戛然而止。
更多的人不约而同地抬着头,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前方空旷的演武台上,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场外门大比的终局,等决赛来临的那一刻。
风卷着老槐树的碎花瓣掠过人群头顶,日头缓缓移向中天,将演武台的青石板晒得微微发烫,地上前几场比斗留下的浅淡血痕早已干透,凝成暗褐色的印记。
时间在满场屏息的等待里一分一秒淌过,终于,一道红色的身影从长老席方向缓步走出,稳稳立在了演武台正中。
红袍猎猎,随风轻展,正是主持大比的徐闲歌。
她身姿挺拔,容色清冷,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那眼神并不凌厉,却带着长老独有的威压,所过之处,最后一点零星的私语声也彻底掐灭。
偌大的演武场瞬间落针可闻,只剩风卷过槐叶的沙沙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下一瞬,徐闲歌的声音平稳响起,音调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演武场的每一个角落:
“决赛开始,何易初……对苏景!”
话音落下,余音还在人群间轻轻回荡,她便转身径直返回了观战席。
死寂不过维持了瞬息,下一秒,满场彻底炸开了锅。
“来了来了!决赛终于来了!”前排有弟子按捺不住攥紧了拳头,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亢奋。
“我的天,我原先还以为决赛铁定是何师兄对谢涯,没想到谢涯折在了苏景手里!何师兄对上的竟然是他!”
“话说回来,苏景到底是哪个堂的?”人群里有人满脸茫然,扯着身边同门的袖子追问。
“好像是重犀堂,薛延恩薛长老门下的!”立刻有知情的弟子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重犀堂这些年向来不显山不露水,竟能出这么个狠角色?”
“真的假的?重犀堂?那可真是难得一见!我还以为能杀进决赛的,不是灵蛇堂就是内霞堂的弟子呢……”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此起彼伏,顺着风飘得老远。
话题几乎全绕着苏景转,从他的出身来路,聊到他前几场惊艳的出手,再到这场决赛的胜负,众说纷纭,吵吵嚷嚷,比之前任何一场比斗前都要热闹几分。
就在满场沸沸扬扬的喧闹里,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分别从演武台两侧缓步走了上来。
正是苏景与何易初。
苏景走在左侧,一身玄色长袍被台面上的风掀起边角,袍摆还沾着几点此前比斗溅上的、未及擦拭的浅淡血渍。
他的身形挺拔如一株寒松,径直走到演武台的一端站定。
隔着数十米的距离,他抬眼望向前方的对手,目光沉静得像封冻的深潭,没有半分怯意,也没有半分轻敌,就那样平平直直地落在了何易初身上。
而在演武台的另一端,何易初负着双手缓步而来。
他身着一袭绣着暗色云纹的锦袍,衣料考究,步履从容,神情平淡无波,仿佛即将到来的这场决赛在他眼中与寻常演练并无二致。
可若仔细去看,便能察觉他眼底深处翻涌着的冰冷杀意,像淬了寒霜的利刃,随着他站定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朝着苏景的方向漫了过去。
风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打着旋,卷起细碎的尘土与槐花瓣。
满场沸沸扬扬的议论声,也在两人隔空对峙的这一刻,渐渐低了下去。
演武台上风声微滞,两人相隔数十米对峙,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无形的张力拧得发紧,连台边飘落的槐花瓣都悬在半空慢了几分。
“苏师弟,我等这一刻许久了。”
何易初率先打破沉寂,声音平稳得像一潭寒水,听不出半分情绪温度。
他依旧负手而立,锦袍在风里纹丝不动,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牢牢锁在苏景身上,像猎人盯住了终于走入猎场的猎物,平静之下藏着彻骨的冷意。
“说实话,你能走到这里,的确让我没想到。”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却半点没抵达眼底,话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漠然,仿佛在评价一个误打误撞闯到眼前的后辈,“不过……这何尝又不是一种缘分呢?”
话音落下,他周身的气息便开始悄无声息地翻涌,像沉在水底的暗流,缓缓朝着四周弥散开来,压得人呼吸一滞。
苏景立于原地,黑袍垂落,身形稳如磐石。
面对何易初带着压迫感的话语,他神色没有半分波澜,眉峰都未曾动一下,只抬了抬眼,声音清冽如石击寒冰,字字清晰地掷了出去:
“何师兄,不必如此啰嗦,开始吧。此战过后,魁首之位是谁的,一目了然。”
他的话音不高,却顺着风清清楚楚地传开,没有丝毫避让与怯意,反倒带着一股锋锐的笃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蜷,衣摆下的肌肉早已悄然绷紧,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弓,只待松弦的一刻。
“很好,我喜欢你的心态。”
何易初低笑一声,嘴角上扬的弧度又深了几分,眼底的冰冷杀意里终于掺进了浓烈的战意。
他缓缓收起负在身后的手,右拳虚握,侧身微微沉腰,周身的气血瞬间尽数收敛于拳锋之上,只吐出一个字,声线沉厚:
“请。”
“请。”
苏景语声未落,便再无半分犹豫。
只见他足尖猛地一点青石板,身形骤然间如离弦之箭般暴射而出!
黑袍一角被迎面的劲风扯得笔直,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残影,数十米的距离瞬息即至。
他右臂抬起,食中二指并作剑指,指尖凝着的气血寒芒乍现,带着破空的锐啸,径直点向何易初的心口要害,招式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来!”
何易初暴喝一声,眼底的战意彻底燃了起来。
他早已憋了许久,就等着和这匹一路踩着强敌杀到决赛的黑马真正过上几招,看看这小子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话音未落,他双足猛地往下一踏,如同千年老树扎根般钉在原地,脚下青石板竟应声裂开了细密的蛛网纹路。
他腰身一拧,右臂带着浑身气血骤然挥出,一拳如山崩般直直砸出,刚猛的拳风裹挟着浑厚的力道,正面迎向苏景袭来的指锋。
拳未到,凌厉的劲风已先一步扑面而来,吹得苏景的黑袍猎猎作响,连台面上的尘土都被掀得向后翻飞。
震耳欲聋的轰鸣骤然炸响在演武台中央!
指锋凝着的锐芒与拳锋上的浑厚力道悍然对撞的刹那,一股强劲的狂风自二人交手处猛地爆开,紧接着便是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排山倒海般向四周席卷而去。
气浪所过之处,台面上的尘土、碎槐叶与半干的血痕尽数被掀得冲天而起,青石板铺就的台面嗡嗡震颤,沿着两人脚下向四周蔓延开细密的蛛网裂纹。
强横的冲击波顺着台沿扑向台下,前排离得近的弟子只觉一股劲风扑面,胸口猛地一闷,身不由己地接连向后退了好几步,方才稳住身形,脸上纷纷露出惊色。
“力道不差……但还不够。”
何易初冰冷的嗓音穿透轰鸣的余响,清晰地传了出来。
他右臂微麻,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惯有的冷傲。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地蹬地,靴底碾碎了脚边一块碎石,身形骤然前倾,如蓄势已久的猎豹般贴地掠出,瞬息便逼近到苏景面门。
这一次他拧腰转胯,左臂携着更胜先前的浑厚力量,一拳直捣苏景胸腹,拳风呼啸,气血凝如实质,竟隐隐带着破空的锐啸,力道比方才那一拳陡增数分,刚猛得像是要将迎面的空气都砸裂。
苏景不闪不避,脚下稳稳扎出马步,体内滚烫的气血在经脉中剧烈翻涌,奔涌如潮。
他肩背肌肉骤然隆起,将黑色袍服撑得紧紧绷紧,右手张开,掌心凝着沉凝的气血,迎着扑面而来的拳锋,不躲不闪地径直拍了回去。
砰!!
又是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比先前的碰撞更显厚重,像重锤砸在牛皮鼓上,震得人耳膜嗡嗡发颤。
这一次,两人在巨力的反震之下同时向后退去。
苏景脚步错动,接连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浅浅的印痕,第三步踏下时腰身微沉、气息一收,便轻轻松松稳住了身形。
他衣袍猎猎翻飞,面上神色依旧平静,呼吸不见半分紊乱,仿佛刚才那记硬碰硬的对撞,不过是随手之举。
反观对面的何易初,却是脚下踉跄,接连退了五六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每退一步,脚下的石板便裂开一道细纹,最后一步踏下时,鞋跟竟硬生生碾碎了一小块石面。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微微发麻,指节不受控制地绷紧,猛地抬头望向苏景,眼底先是掠过一抹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便被更浓烈的冰冷杀意彻底覆盖。
“接着来。”
何易初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压抑的凶戾。
周身的杀意如涨潮的海水般澎湃涌出,搅得周遭的空气都泛起了细碎的涟漪。
他缓缓抬起右拳,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眼底的战意与杀意死死交织在一起,像两团烧起来的寒焰,牢牢锁定了对面的苏景。
第218章 造化,低估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骤然炸开,金铁交鸣般的闷响裹着磅礴气浪直冲云霄,震得四下空气都嗡嗡震颤。
半空中,苏景与何易初两道身影狠狠撞在一处,气浪层层叠叠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劲风扫过演武台台面,将石缝间的积尘与碎草卷得漫天飞舞,整座由整块青石砌成的演武台都在这股巨力之下剧烈摇晃。
台面边缘的碎石簌簌滚落,厚重的青石板缝隙被震得不断扩张,细密的裂纹如蛛网般朝着四周蔓延开去。
两道身影各自借势下坠,苏景脚掌重重踏在台面上的瞬间,坚硬的青石板应声凹陷下去半寸,细碎的石屑顺着鞋底边缘迸溅开来。
他腰身一沉,将胸腹间翻涌的滞涩气息强行压下,周身衣袍被逆冲的劲风掀得猎猎作响,下摆扫过台面,卷起一溜尘烟。
抬眼之际,他漆黑的眸底杀意翻涌如沸,寒芒毕露,不等身形彻底站稳,右手食指与中指便已并拢如剑,指尖凝着一缕凝练到极致的锐烈气血,泛着淡淡的红玉光泽,如出鞘的短刃般骤然刺出。
这一指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指风撕破空气,带出尖利刺耳的啸声,直取何易初面门要害,势道凌厉至极,分毫余地都未留。
面对这迅疾如电的一指,何易初面色不变,肩头微微一错,身形便如风中柳絮般侧身避开,指风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刮得他鬓边发丝猛地向后扬起,脸颊上甚至能感受到那股割人的锐劲。
脚下步伐毫不停顿,他脚掌猛地蹬踏地面,脚下石板应声裂开几道细纹,整个人借着反冲之力如出膛重炮般向前扑去。
右臂肌肉虬结隆起,骨节攥得噼啪作响,右拳裹着沉猛无匹的劲风,带着开山裂石之势,照着苏景心口狠狠砸下。
拳势未至,凛冽的风压已先一步逼至苏景身前,将他胸前的衣袍压得深深凹陷下去,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见这沉猛拳势扑面而来,苏景神色依旧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刹那间,他周身气血在经脉中奔腾咆哮,如大江奔涌,周身皮肤表层瞬间泛出一层温润的淡红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