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很快传出一道平和嗓音，带着几分浸淫书卷的温沉，听不出丝毫刚睡醒的慵怠，显然薛长老早已起身多时，怕是天未亮便已开始理事读书。
苏景应声推门而入，一股混着松烟墨香与清茶甘香的暖意迎面扑来，瞬间驱散了他身上沾着的晨露凉意。
屋中东侧的窗棂大敞着，金红色的晨光斜斜铺洒进来，在青砖地面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薛延恩正坐于梨花木书桌之后，身着一袭素色暗纹常服，发丝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稳稳束着，指尖拈着一卷泛黄的线装古籍，垂目细读，神色专注。
案头摆着一只莹润的天青色瓷杯，杯盖半敞，袅袅白汽正缓缓升腾，想来是刚沏好的热茶，清醇的茶香混着晨光漫了满室。
墙角的檀木书架层层叠叠塞满了典籍与卷宗，书脊上的烫金字迹在晨光里泛着细碎微光，整间屋子静得只剩书页翻动的微响，与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山雀鸣啼。
“说吧，一大早来找我，所为何事？”
薛延恩的目光从书页上缓缓抬起，扫了苏景一眼，语气平淡温和，指尖还停在方才读到的折痕处，指腹上沾着一点淡淡的松烟墨痕。
苏景上前半步，躬身行了一礼，没有半分迂回客套，直陈来意：
“回长老，弟子虽已突破至聚力境，只是手头尚无适配此境界的上流武功，后续修行难免滞涩难进，因此冒昧前来叨扰长老。”
他话音落下，屋中静了一瞬。
薛延恩闻言，缓缓将手中的古籍合拢，轻轻放在案头，身子微微前倾，眸色里添了几分郑重，只一眼便看穿了他的难处：
“是宗门功绩不够，去不了蕴武库兑换，对吧？”
“长老明鉴，正是如此。”苏景垂首应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惭愧。
“我当是什么天大的难事。”薛延恩朗声一笑，摆了摆手，语气爽快得没有半分迟疑。
“你如今正是精进修行的紧要关头，一日都耽误不得。你若当真急用，我便再带你走一趟蕴武库便是，凭我的长老令牌，可免功绩兑换。”
在他看来，苏景大比夺魁，天资卓绝，心性也沉稳，早已是重犀堂要重点栽培的核心苗子。
一部上流武功而已，这点便利实在算不得什么，与其让他卡在瓶颈上浪费光阴、磨耗锐气，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苏景眼中骤然闪过一抹亮色，心头悬了许久的大石轰然落地，当即深深一揖到地，腰背弯得笔直，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激：
“弟子多谢长老成全！此恩弟子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些许小事，不必挂在心上。”
薛延恩站起身，随手拂了拂衣摆上的细碎褶皱，迈步便往门外走。
“走吧，现在就去，趁着清晨人少，也好安安静静挑选。路上再慢慢聊。”
苏景不敢怠慢，连忙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落，沿着青石铺就的长廊道往宗门深处的蕴武库而去。
朝阳此时已渐渐跃出了东边的山巅，金色的晨光穿透稀薄的晨雾，洒在层叠的殿宇飞檐上，给朱红的立柱与青灰的瓦当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路旁的草叶上，饱满的晨露折射着日光，像撒了一地细碎的宝石，风一吹便滚落土中，悄无声息。
远处演武场的呼喝声渐渐落在身后，山道上往来的弟子也多了起来，见了薛延恩的身影都纷纷驻足垂首行礼。
薛延恩一边缓步前行，一边随口提点着武功挑选的关键，从功法属性与自身的契合，到招式路数与修行方向的匹配，句句都是经验之谈。
苏景凝神细听，将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脚步轻快地跟在长老身侧，往那座蕴武库而去。
……
……
没过多久，二人便一前一后踏入了蕴武库中。
刚一踏入，一股混杂着陈年宣纸、樟木书架与淡淡松烟墨香的古朴气息便迎面扑来，瞬间隔绝了外面的晨风声与弟子往来的脚步声。
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连脚步落在青石地面上，都只发出极轻的回响。
再次踏足此地，苏景心中难免掀起些许波澜。
上一次来蕴武库，还是他刚入外门的时候。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次挑选绝不能有半分含糊。
一部合适的上流武功，不止是眼下破境后提升战力的依仗，更关乎着他未来的道路，甚至能决定他在武道之路上究竟能走多远。
一念及此，苏景神色愈发凝重，指尖下意识地微微收紧。
“你且自行开始挑选吧，我在这边等候。”
薛延恩随口吩咐了一句，便缓步走到二层入口旁的一张梨花木椅上坐下。
值守弟子连忙端上一杯温热的清茶，薛延恩接过茶杯放在手边，又从袖中取出一卷随身携带的卷宗翻开，垂目细读起来，一副并不打算干涉苏景选择的模样，只留给他充分的自主空间。
“弟子遵命。”
苏景躬身应了一声，定了定神，目光缓缓扫过身前的一排排书架。
蕴武库一层摆放的，皆是下流与中流水准的武学典籍，数量最多，品类也最杂，应有尽有，是绝大多数外门弟子兑换功法的去处。
但这些功法上限有限，早已满足不了如今的苏景。
真正的上流武学，尽数存放在二楼。
他没有在一层多做停留，顺着一旁的木质楼梯拾级而上。
楼梯是老红木打造，被一代代弟子踩得温润发亮，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只在脚下传来坚实厚重的触感。
越往上走，空气中的墨香与书卷气便越沉，连光线都更暗了几分。
踏上二层的那一刻，周遭的静谧又深了一层。
因为时辰尚早，整个二层寥寥数人，都各自守着一排书架低头翻书，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几乎听不到多余的声响。
两侧的书架比一层更为古朴厚重，皆是整根的沉香木打造，既能防虫蛀，又能让典籍常年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气。
书架上的秘籍装帧也明显更为精致，多是蓝布封皮的线装本，边角处带着岁月摩挲的浅淡痕迹，有的书脊上还贴着前人留下的品鉴便签，沉淀着一代代弟子的修行心得与批注。
苏景放轻脚步，在无数陈旧的书架之间缓缓漫步。
他的目光认真而审慎，扫过一排排整齐摆放的秘籍，从书名到品级标注一一掠过，态度比当初挑选基础武学时郑重了何止数倍。
他一路走过拳法典架、掌法典架等等，不时停下脚步，伸出手取下一两本武功秘籍。
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封皮，再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
一本本秘籍取下、翻阅、放回，苏景的脚步不快，却走得极为扎实。
晨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二层格外清晰。
他始终神色平静，目光锐利，没有因为迟迟挑不到合适的功法而显出半分急躁，只是耐心地在一排排书架间搜寻着，等待着那本能让他眼前一亮、真正契合自身道路的武功。
时间在书页翻动的沙沙声里悄然流淌。
晨光渐渐挪了位置，从最初的金红暖色褪成莹白的亮色，光柱里浮动的纤尘愈发清晰，顺着气流缓缓打着旋。
整座二层静得近乎凝滞，唯有偶尔响起的书页轻响、秘籍归架的微磕声，细碎地散在沉厚的书卷气里，转瞬便被吞没。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这段时日里，苏景始终保持着不疾不徐的节奏，顺着一排排书架缓步游走。
他翻阅过的武功已有数十本之多，却始终没能找到一本真正称心如意的。
他一本本取下，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逐字研读后，又一本本原样放回书架，书脊与木格对齐得整整齐齐。
神色始终平静沉稳，不见半分焦躁，只是眼底的期许渐渐淡了下去。
莫非这蕴武库二层的上流武学，竟无一本能令他满意的？
就在他走到最里侧一排书架前，脚步微顿，正准备转身去往另一侧时，眼角的余光忽然扫过书架最顶端的角落。
那里静静躺着一本秘籍，在一众装帧齐整的蓝布封皮典籍中，显得格外突兀扎眼。
它的封皮是深褐近乎发黑的粗布面，边角早已被岁月磨得毛糙卷边。
书脊处的棉线磨断了好几根，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边缘，封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浮灰。
瞧着比周遭所有典籍都要老旧上数分，也不知在这高处沉寂了多少年，从未被人取下翻阅过。
若不是他恰好抬眼，又恰好天光斜斜扫过那处，映出了灰尘浮动的轨迹，只怕就要与这本秘籍彻底错过。
不知为何，望着那本蒙尘的旧籍，苏景心头莫名微微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勾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目光凝在那本武功上。
这蕴武库的书架皆是沉香木整打而成，最上层几乎挨着房梁的阴影处，寻常弟子即便踮脚伸臂也难触及，想来便是它常年无人问津的缘由。
苏景足下微微蓄力，气血轻转，身形便轻盈地拔高半尺，指尖稳稳探到了那本秘籍的封皮。
入手是粗糙的旧布质感，带着积攒多年的微凉尘气，分量比寻常典籍沉上不少，想来书页厚实，记载的内容极多。
指尖微微用力，他将秘籍从架上缓缓抽了出来。
书页缝隙里落下细碎的灰尘，在晨光里飘飘扬扬，散成一片淡淡的尘雾。
苏景另一只手抬起，用袖口轻轻拂去封面上的浮灰，随着尘屑散去，封面上四个笔力雄健、铁画银钩的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龙吟虎啸拳。
每一笔都如刀劈斧凿，刚猛霸烈之气扑面而来，撇捺转折间仿佛藏着巨龙吟啸九霄、猛虎跃出山林的威势。
墨迹沉凝厚重，深深吃进纸背，即便隔着漫长岁月，也难掩字里行间的凌厉锋芒。
苏景指尖轻轻抚过那四个凹陷的字迹，指腹能感受到笔画的棱角，心头竟莫名泛起一丝灼热。
第229章 选择，成全
“龙吟虎啸拳……”
他心头骤然一动。
苏景握着拳谱转身，寻了窗边一张素木长案坐下，拂去案面薄尘，指尖捏着书页边缘，小心翼翼地将拳谱展了开来。
雕花木窗的棂格将外头的日光剪碎，在青砖地上投下错落的方格光影，无数微尘在光柱里悠悠浮荡，随着穿堂而过的微风轻轻打着旋。
苏景端坐案前，腰背挺直，目光凝在书页之上，逐字逐句地细读下去。
开篇便是拳法总纲，字迹苍劲霸烈，字里行间尽是一股睥睨山河的气韵。
他看得极为专注，指尖时而顺着图谱上的拳路线条轻轻划过，时而不自觉屈指虚握，在身侧比出半招架势。
看到精妙处，他眉头便微微舒展，眼底掠过一丝亮色。
遇到晦涩难解的运气关窍，便蹙起眉心，反复品读数遍，在心底推演数轮，直到将其中脉络想通理顺，才继续翻向下一页。
书页一张张翻过，纸页摩擦的轻响在寂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时间便在这无声的品读里悄然流走，窗外的日头变化，窗棂投下的光影沿着青砖地面一寸寸挪动，从长案的案脚慢慢移到了墙边的书架底部，连空气中浮动的檀香都似淡了几分，渐渐被纸张与木头的沉气盖过。
也不知翻了多久，待到最后一页的收拳图谱映入眼帘，苏景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指尖轻轻一收，缓缓将拳谱合严。
他垂眸凝着封面上“龙吟虎啸拳”五个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绢面，指节因为方才攥得太紧，还带着几分泛白。
胸腔里的心脏跳得比平日里快了不少，一股难掩的激动顺着血脉窜遍四肢百骸，哪怕他素来心性沉稳，此刻唇角也忍不住向上挑了几分，眼底深处的亮光是怎么压都压不住。
“这龙吟虎啸拳，特性刚猛，大开大合，拳出如龙吟震岳、虎啸山林，练成后威力惊人，竟是上流武功中的上品……不错！”
他在心底暗赞一声，压着嗓音没敢出声惊扰了这满室静谧。
此前翻找了那么久，总算是寻到了一部真正合心意的武功，光是看着图谱上的拳路走势，他便能想象出这套拳法施展开来的霸烈气势，恰好合了他的武道路子。
只是欣喜归欣喜，苏景却没有立刻拍板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