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音顺着门缝、窗棂撞进屋内,震得窗纸簌簌作响,满是不容置喙的强势,半分迂回客套都无。
他左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骨节凸起,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一路快马疾行而来,怒气早已积满了胸腔,连鬓角的青筋都在暮色里隐隐跳了起来。
院内静了片刻,只听得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堂前伙计收拾器物的轻响。
片刻后,屋中传来雷恒的声音,隔着门板与庭院,显得格外沉定平缓,听不出半分慌乱与意外:
“何大公子,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吧。”
得了这句应允,何疆也毫不客气,根本没等下人开门。
他右手扣住沉甸甸的铜制门环,猛地向后一拉,再顺势一推。
吱呀——
一声刺耳的长响,厚重的榆木门被他硬生生推开,带着暮色的晚风裹挟着院中的落叶与草木气息涌入屋内,晃得案上烛火一阵剧烈摇曳,昏黄的光影在四壁上晃动摇曳,忽明忽暗。
天色已暗,案头点着一支羊油烛,烛火跳着暖黄的光,将雷恒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面上。
雷恒身着一袭宽大的深棕布袍,正端坐于书桌之后,案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外务卷宗,狼毫笔搁在砚台边,墨汁尚新,显然方才正在批阅事务。
听得门响,他抬眼望向门口,目光凝肃,眉峰微蹙,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只指尖轻轻搭在了卷宗边缘。
何疆大步跨了进来,牛皮靴底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笃实的声响。
他穿一身暗蓝色粗布劲装,领口与袖口镶着玄色布边,针脚细密结实。
布料被贲张的肌肉绷得紧实,肩背、手臂处的肌肉线条棱角分明,随着他迈步的动作微微隆起,仿佛下一刻便要将衣料生生撕裂。
暮色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周身描出一道模糊的金边,更显得身形如山,压迫感十足。
此人脸型方正,眉骨高凸,一双眼瞳又黑又沉,凶戾得如同山野间的饿狼。
左侧脸颊上一道寸许长的刀疤斜划而过,疤痕泛着浅白,是陈年旧伤,在昏沉的光线下越显狰狞,随着他紧抿的唇线微微牵动,平白添了几分久经杀伐的悍气。
看他模样,约莫三十岁出头,正是武者气血最盛、锋芒最锐的年纪。
“雷恒,我弟弟的事,你必须给一个交代。”
何疆在书桌前站定,目光死死锁着雷恒,周身气势分毫不让,甚至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他话音压得很低,喉间滚动着翻涌的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站在这不大的书房中,他铁塔般的身形几乎挡住了半扇门的光,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半张书桌,连案上的卷宗都暗了几分。
这男子名为何疆,是何家的嫡长大公子,也正是之前殒命的何易初的嫡亲兄长。
此番他亲自登门万岳堂,正是因为接到了何易初的死讯,连府中家宴都未散,只带了两名随从便快马赶了过来,胸中怒火也随着暮色一同越积越沉。
这绝非小事。
堂堂何家三公子,不明不白殒命在此,就算是永宁宗,也必须给出一个能让何家信服的说法。
“你可知,何易初是死在了谁的手上?”
雷恒面色不变,抬眼迎上何疆凶戾的目光,语气低沉平缓,听不出丝毫情绪。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卷宗泛黄的纸边,指腹蹭过粗糙的纸面,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半点都没被对方的气势所慑。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荡,将他的神色映得半明半暗,瞧不出分毫心思。
“管他死在谁手里!”
何疆猛地往前踏了半步,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手臂上青筋暴起,像是随时都要按刀动手。
“永宁宗必须把人交出来,交由我何家亲自处置!”他斩钉截铁,话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怒火,震得屋中梁上都似有细微回音,案上的烛火又晃了一晃。
“这是我爹的意思。”
何疆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翻涌的气血,下颌微微抬起,语气更硬了几分:
“雷恒,何家已经给足永宁宗面子了。若非家父不愿将事情闹大,光交出这么一个凶手,根本不够平息何家的怒火!”
即便听着这番挟着怒火与威胁的言语,雷恒也丝毫不见慌乱。
他指尖仍稳稳搭在泛黄的卷宗边缘,指节纹丝不动,抬眼望向何疆时,目光沉定如深潭止水,语气清晰平缓,一字一句都落在实处,不带半分波澜:
“杀了何易初的人,是个外乡人。”
“狗屁!”
何疆当即暴喝一声,蒲扇大的手掌猛地拍在身侧的书架横木上,震得架上摞着的卷宗簌簌抖落两本,摔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左脸的刀疤都因怒意扭曲成一道狰狞的浅痕,双目圆睁死死瞪着雷恒,吼声震得屋中烛火狂跳,昏黄的光影在四壁上乱晃:
“哪个外乡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杀我弟弟?他也不打听打听,何家的人是能动的?”
雷恒却仿若未闻,连眉峰都没动一下,根本不予理会对方的暴怒。
他指尖轻轻翻过一页卷宗,目光扫过纸上记录的外门大比名录,复又抬眼看向何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压过了对方的怒喝:
“这个外乡人,名叫苏景。
“苏景前不久才拜入永宁宗,入了重犀堂薛延恩门下,只是个寻常外门弟子。可就在这短短时日之内,他实力突飞猛进,一路稳扎稳打,稳稳迈入了聚力境。
“在外门大比之上,苏景当众杀了何易初,最终夺得了外门大比的魁首。”
说到这里,雷恒微微抬眼,目光直直撞进何疆满是怒意的眼底,烛火在他瞳仁里跳着细碎的光,却映不出半分情绪,只有一片公事公办的冷然。
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
“还需要我说得再详细一点吗?”
窗外的暮色又沉了一分,残霞的最后一点红光从窗棂间褪去,屋中只剩烛火孤零零地亮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身后的墙面上,对峙般僵持着。
闻言,何疆胸中翻涌的怒火像是猛地撞上了一块巨石,竟是硬生生顿住了。
他死死盯着雷恒,像是要从对方脸上揪出撒谎的痕迹,粗重的呼吸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沉默了许久,他才压着嗓子开口,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连声调都不自觉沉了几分:
“这不可能。你是说,一个毫无根基背景的外乡人,来了永宁宗,短时间内实力暴涨,还能在众目睽睽的大比之上杀了我弟弟,夺了外门魁首?”
他边说边下意识摇头,显然根本不信这番说辞。
何易初的实力他最清楚,乃是永宁宗外门的顶尖战力,怎会栽在一个刚入门的毛头小子手里?
“没错。”
雷恒淡淡颔首,指尖在卷宗上那枚“魁首”的朱红印记旁轻轻一点,语气笃定,听不出半分迟疑:
“没什么不可能的,这就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当日大比全宗上下数百外门弟子亲眼所见,做不得假。”
“这里面绝对有猫腻!”
何疆皱紧了眉头,刀疤拧成一道深痕,眉宇间满是狐疑。
他下意识抬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反复收紧又松开,在窄小的书房里踱了半步,靴底踩过地上散落的卷宗,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沉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平白无故一个外乡人,哪来的这种逆天进境?莫不是动用了什么燃命透支的秘法?还是偷偷练了什么旁门左道的邪功?”
在他看来,唯有邪门歪道才能解释这种不合常理的修为进速,否则一个无名小辈,绝不可能杀得了何易初。
雷恒却缓缓摇了摇头,宽大的棕袍袖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他抬眼望向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晚风卷着夜气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又是一阵摇曳。
他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偏向:
“目前来看,苏景身上没有任何异常气息,既无秘法反噬的虚浮之相,也无邪功浸染的阴戾之气。一切都表明,他就是天生有这份武道天赋。”
何疆听罢,登时不再说话。
屋中一时彻底静了下来,只有烛火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偶尔爆出一点火星。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将屋内的光影衬得越发晦暗,昏黄的烛光落在何疆紧绷的脸上,将他眉宇间的纠结与凝重照得清清楚楚。
他背着手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如果苏景真有这般恐怖的天赋,那这事可就难办了。
武道宗门最看重天才弟子,更遑论永宁宗这等传承数百年的大宗。
若苏景真是千年难遇的良才美玉,永宁宗必定会死保此人,哪怕不惜与何家撕破脸皮,也绝不可能把人交出来任由何家处置。
更何况,宗门那边已经差人递了话,何易初虽死,可外门大比本该给到他的份例奖励,半分不少地都送到了何府,明面上已是给足了何家体面。
事到如今,何家反倒进退两难。
真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何家未必能讨到好,反而平白得罪永宁宗,断了族中子弟的宗门门路。
可若是就这么算了,嫡亲弟弟惨死,何家三公子命丧宗门大比,连个凶手都要不到,传出去何家颜面何存,以后还怎么在中和城立足?
说到底,唇亡齿寒。
何家与永宁宗盘根错节,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真要彻底决裂,对谁都没有半分好处。
静默并未持续多久。
压在何疆心底的怒火本就没真正熄灭,不过是被现实的考量暂时压了下去,此刻稍一回神,便像被风卷过的炭火,猛地窜起数尺高的火苗,顺着血脉一路烧到天灵盖。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出硬邦邦的棱角,胸中翻涌的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什么武道天才,什么宗门苗子,他半分都不想管。
永宁宗要护着那姓苏的小崽子,不肯交人又如何?
他何疆难道就不会自己动手?大不了寻个机会守在山下,等那小子独自外出时,一刀斩了他的头颅,拎回来给易初祭灵。
到时候人都死了,永宁宗就算再护着,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笔糊涂账,总不能为了一个死人,真的跟何家不死不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在他心里疯狂滋长,几乎要压过所有理智。
可下一瞬,父亲临行前的叮嘱、族中长辈的期盼、何家满门的兴衰,便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那股烧得发烫的杀意硬生生摁了回去。
他终究不是孑然一身的江湖武夫。
他是何家的嫡长大公子,站在这里,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代表的都不是他自己,而是整个何家。
他若是真的擅自杀了宗门弟子,便是当众打永宁宗的脸,到时候两家彻底撕破脸,族中子弟的前程、何家经营数十年的人脉商路,全都要毁于一旦。
这种明明满腔恨意、满身力气,却被条条框框捆得动弹不得的感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裹着他的胸腔,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有力无处使,有恨不能报,束手束脚得让他心口发堵,比挨上三刀六洞还要难受。
这份憋屈混着丧弟之痛,反倒化作更盛的怒火,在他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偏生找不到半分出口,只烧得他双目赤红,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火气。
窗外的夜风卷着夜虫的鸣声掠过窗棂,烛火被吹得猛地一晃,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凶兽,空有蛮力,却挣不开半分束缚。
第231章 背地,无二
雷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让永宁宗交出苏景,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他说着,抬手端起桌案上的茶盏,杯盖轻轻刮过盏沿,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
氤氲的热气顺着杯口漫上来,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只听他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
“苏景是在演武台上,光明正大杀死的何易初。外门大比,生死有命,铁规矩摆在那里,有目共睹。你们何家就算在中和城再势大,这事上也名不正言不顺,根本没法公然追责。”
茶盏凑到唇边,他却没喝,只是借着杯沿的遮挡,飞快地扫了何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