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如檐角滴落的晨露,悄无声息地坠入尘土,半点痕迹也无。
日头东升西落,晨雾散了又聚,院中的柳色一日浓过一日,弹指间,便是整整十日过去。
这十日里,苏景几乎未曾踏出院门半步。
每日天刚蒙蒙亮,晨露还凝在柳叶尖上,他便已站在院中空地上,从起手式开始,一招一式拆解打磨龙吟虎啸拳。
待到日头西斜,暮色漫过院墙,他仍在余晖里反复锤炼,直练到衣衫被汗水浸透,沉甸甸贴在脊背上,双臂肌肉酸胀发颤,指节都因持续发力而泛白,才肯收功调息。
青砖地面上,被他拳风扫出的浅痕日渐清晰,连院角几丛贴地生长的野草,都被终日不散的刚猛拳风压得俯低了茎叶,始终直不起腰。
这一日,天朗气清。
长空像被山泉水洗过一般澄澈透亮,万里不见一丝云絮,金红色的日光不似盛夏正午那般灼人,温温吞吞地洒下来,落在人肩背上只觉暖意融融,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展。
微风裹着墙外的草木清香与淡淡烟火气,慢悠悠拂进院中,撩得堤柳长长的枝条款款摇摆,细碎的柳叶影子落在青石板上,随着风势缓缓挪动,像一地跳动的碎金。
院中空地处,苏景只身而立,身形挺拔如松,正自演练龙吟虎啸拳。
比起十日前初学时的生涩滞缓、发力脱节,此刻他的招式已然圆熟流畅许多,出拳收臂间再无半分阻滞,每一式转折都踩在气血流转的节点上,浑然天成。
拳锋起落之时,周身隐隐有沉凝的气势弥散开来,比初习时雄厚了何止一倍,刚猛的拳风扫过空气,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连身侧数尺外的柳枝,都跟着拳势有节奏地微微晃动。
一套拳稳稳打到收尾式,苏景缓缓收拳,沉气归元。
他站姿笔挺,呼吸匀净绵长,额角仅沾着一层薄汗,漆黑的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清亮精光,像淬了寒的刀刃初露锋芒,亮得惊人。
下一刻,他心念微动,道图典展开:
【典主:苏景】
【武学:铁蟒拳·圆满】
【青灯掌·圆满】
【鲸血功·圆满(极技53%)】
【血狮神指·小成38%】
【龙吟虎啸拳·入门0%】
【道图:化龙道图·先天奇骨6%】
【梦海道图·不可提升】
【破境道图·不可提升】
【衍极道图·不可提升】
【气血:4%】
目光稳稳扫过“龙吟虎啸拳·入门”那一行字,苏景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胸中悬了十日的一块大石悄然落地。
十日,整整十日,便叩开了这门上流武学的门径。
此事若是传到薛延恩耳中,怕是要惊得目瞪口呆,半晌都合不拢嘴。
心中念头只一闪而过,苏景很快收敛心神,不再分神多想。
他双目微沉,丹田内的气血缓缓下沉,如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周身气息骤然一凝,整个人的气场瞬间沉了下来。
足下稳稳向前踏出半步,脚掌落地时,青砖地面似有若无地微微一震。
苏景腰背拧转,肩背肌肉如拉满的弓弦般缓缓绷紧,指节悄然攥紧,整个人的姿态骤然一变,犹如伏在林间暗处的猛虎蓄势待发,周身都透着一股蓄而不发的凶戾之气,正是龙吟虎啸拳的起手式。
没有半分迟疑,他身形陡然向前突进!
腰胯发力,气血顺着脊椎一路传导至肩臂,再至拳峰凝聚。
右拳如出膛的炮弹般悍然掠出,拳锋撕破空气的瞬间,竟真的生出一声低沉浑厚的啸音,宛如猛虎踞于山巅长啸,声浪穿风而过,震得人耳膜隐隐发胀,连周遭的空气都泛起了肉眼难察的细密涟漪。
砰!
第一拳刚猛沉实,破空之声炸响在院中,拳风扫过地面,卷起一圈细碎的尘土,贴着地面向外扩散开去。
不等拳势用老,苏景手腕一翻,左拳紧随其后,自腰间拧转打出。
这一拳角度刁钻,气血更盛,啸音也随之拔高几分,虎啸之声连绵不绝,在空旷的院子里来回震荡,余音久久不散。
砰!砰!
紧接着又是两拳连环而出,一招快过一招,一招猛过一招。
前一拳的余劲未散,后一拳已然叠加上去,拳拳相扣,势如破竹。
刚猛的拳风在半空中交织成网,破空之声接连不断,像重锤接连砸在牛皮鼓面上,沉闷厚重,又震人心魄。
院畔的柳枝被四散的拳风扫得剧烈摇晃,柳叶簌簌飘落,在空中被气流卷打着打旋。
地面上的尘土被狂风一卷而起,在他身周形成一圈淡淡的尘雾,转眼又被下一拳的气浪狠狠吹散。
此刻的苏景,整个人都像一座骤然苏醒的火山。
体内的气血彻底沸腾起来,如同奔涌的大江大潮般在经脉中滚滚流淌,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刷着四肢百骸。
滚烫的热流从丹田深处蔓延至全身每一寸血肉,肌肉骨骼都在这股热流中微微发烫,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连周身都蒸腾起若有若无的热气,隔着数尺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他每一次出拳,都有一股炽烈的气血顺着拳锋喷涌而出,与龙吟虎啸拳的刚猛拳意丝丝相合,拳势之中的虎啸之音也愈发清晰厚重。
气血翻涌之间,他只觉浑身都充满了用之不竭的力量,仿佛这一拳下去,便是身前有半人高的巨石拦路,也能一拳轰得四分五裂!
砰!砰!砰!砰!
四道沉闷的破空声次第炸开,一声重过一声,到最后一拳落下时,拳锋携着余劲狠狠顿在半空,周身翻涌如潮的气血与刚猛拳意骤然收束,反倒震得周遭空气嗡鸣震颤,卷起的气浪推着地面尘土向外一荡,又缓缓落定。
苏景保持着出拳的姿势静立数息,待经脉中奔腾滚烫的气血一点点回落丹田,才缓缓收回拳头,垂落双臂。
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青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却半点不显狼狈,反倒透着一股酣畅淋漓的劲儿。
他没立刻走动,就站在原地调匀呼吸。
胸腔起伏由急渐缓,每一次吐纳都带着滚烫的气意,方才尽数宣泄而出的力量并未抽空身子,反倒像疏通了淤堵的河道,浑身筋骨都透着舒展后的通透与满足。
直到气息彻底平稳,周身汗意稍散,他才抬步,朝着院角那处凉亭走去。
日光落在肩头,暖融融的。
方才被拳风扫落的柳叶散了一路,踩上去沙沙轻响。
苏景走到石凳旁坐下,手肘搭着石桌边沿,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
热气顺着唇齿散出来,混着浅淡的草木气,他微微仰头靠在微凉的亭柱上,闭上眼细细感受着体内的状态。
气血在经脉中缓缓流淌,饱满而沉实,力量顺着骨肉肌理层层铺开,比十日前浑厚了何止一倍。
那种力量充盈、拳随心走的掌控感,让他心底满是沉实的满足。
“龙吟虎啸拳既已入门,我便算是正式踏入聚力境中期了。”感受着周身源源不断的气血与力量,苏景在心中暗道。
武者踏入聚力境后,便按着气血凝聚与力量强弱的深浅程度,直白划分为前期、中期、后期与巅峰四个小境界,名目浅显易懂。
前期不过是初通聚力之法,能将周身气血拧成一股、附于拳脚打出。
唯有到了中期,气血沉实不浮、力量能透肌入骨,打出的力道可穿皮震腑,才算真正在聚力境站稳了脚跟,有了更进一步的根基。
十日苦修下来,他的龙吟虎啸拳不仅招式从生涩到圆熟,那股藏在拳招里的虎啸龙吟的气势,更是潜移默化地洗练着他的经脉与骨骼,再配上圆满境界的鲸血功全力运化气血,两相加持之下,直接将他此前还浮在门槛上的实力彻底夯实。
如今他丹田气海充盈饱满,气血在四肢百骸间绵延,举手投足间力道浑然一体,再无半分虚浮之感,已是稳稳当当踏入了聚力境中期,根基扎实得很。
实力再上一层楼,手中的底气便又足了一分。
苏景睁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石桌微凉的表面,目光落在院中那片被拳风扫得平整的空地上,眼底沉静,却藏着掩不住的锐意。
这时,方才还漾在眼底的笑意便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苏景指尖微微一收,将心底翻涌的喜悦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剩一片清醒的沉静。
他很清楚,聚力境中期不过是修行路上的一处小小台阶,莫说与宗门内那些天资卓绝的核心弟子相比,便是在内门之中,也算不上什么值得自满的资本。
他要走的路还很长,要攀的山还很高,区区一次境界突破,远不到可以停下脚步、安稳歇脚的时候。
稍作休整,他便重新站起身来,随手掸去衣摆上沾着的细碎尘土与草屑,转身再度走回院中的空地处。
日影渐渐西斜,将他的身影在青砖地上拉得修长,随着一声低沉的吐纳,龙吟虎啸拳的起手式再度摆开。
刚猛的破空之声再次在院中响起,一声接着一声,从日头偏西一直练到暮色漫过墙头,次日天蒙蒙亮时,空地上又响起了熟悉的拳风呼啸。
就这样,日复一夕,又是两日时间悄然流过。
这一日,天公换了模样。
整片天空都被一层厚薄不均的灰云覆盖着,瞧不出晴日里的澄澈,倒像蒙了一层素色纱幔。
太阳藏在厚厚的云絮之后,只偶尔透出一点模糊的光晕,朦朦胧胧地落下来,连地上的影子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风里也褪去了前几日的暖意,裹着几分浅淡的阴凉,穿巷过院时拂在人皮肤上,带着雨后般的清润凉意,吹得院中的柳枝懒懒地晃着,连叶尖都垂着几分倦意。
院中空地上,苏景仍在一遍遍拆解着龙吟虎啸拳的招式。
他已记不清这是今日打出的第几套拳法,只知道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上凝着浅浅的盐霜,发梢垂落的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青砖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湿痕,很快又被风掠得没了痕迹。
待到一套拳打完收势,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白汽的气息,抬头望了望天色。
灰云之下日影难辨,只凭着日头偏移的方位估摸,此刻约莫正是午后时分。
心念微动,道图典的淡金光晕再次在脑海中铺开:
【龙吟虎啸拳·入门18%】
“两日涨了一成有余,速度不算慢……”
苏景在心底默默估量着。
他两日便有如此进境,已然算得上神速。
可他并未有多少喜色,只是平静地扫过,便准备收了道图典继续练拳。
咚咚咚!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敲门声。
声音不重不轻,节奏平稳,带着几分克制的分寸感,在这安静的阴天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子打破了院中持续多日的拳声与风声交织的沉寂。
苏景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心底略感诧异。
他搬入这处居所时日尚短,平日里闭门苦修极少与人往来,等闲不会有人登门。
他压下心头疑惑,收了道图典,迈步朝着院门走去。
走到门后站定,他抬手握住冰冷的铜制门闩,微微用力,伴着一声悠长的“吱呀”声响,厚重的院门被缓缓拉开。
门外台阶下立着一位年轻伙计,瞧着不过十八九岁年纪,一身灰布杂役服浆洗得平整干净,针脚齐整。
他生得眉目清秀,身形偏瘦却站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贴在身侧,正垂首静候,听见门轴响动才抬起头来。
见了苏景,那伙计半点不拖沓,也无半句多余寒暄,当即上前一步,对着苏景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宗门弟子礼,腰背弯得弧度端正,态度恭谨又本分。
礼毕直起身,他抬眼看向苏景,语速不快不慢,开口便直奔正题,半分闲话也无:
“苏师兄,薛长老请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
苏景微微颔首,而后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