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认可,外出
薛延恩住处中。
此刻书房之内,一尊三足紫铜鼎静静立在墙角的花梨木高架上。
鼎腹镂着细密的缠枝云纹,鼎中燃着上好檀香,香气醇厚而不呛人,最能定神静心。
青白的烟柱顺着鼎口的雕纹缓缓升腾而起,在半空舒展开来,化作若有似无的薄雾,混着满架书卷散出的淡淡墨香与陈旧纸气,丝丝缕缕氤氲在一室之间。
日光透过糊着素白纸的菱花窗棂斜照进来,在磨得平整的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格纹,细小的浮尘在光柱里轻轻浮动,室内静得能听见香灰簌簌落在鼎底的微响。
苏景端坐在书案下首的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双手自然地搭在膝头,指尖微拢,神色平静地望着对面的薛延恩,眉眼间只有沉稳与淡定。
书案之上,两方白瓷素杯分列左右,杯胎莹润薄透,此刻还空着。
“薛长老,不知唤弟子前来,是有何事吩咐?”
静默片刻,苏景率先开口。
他的声音清朗平稳,落在安静的书房里并不显得突兀,反倒像是投石入静水,轻轻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步伐舒缓均匀,踩在青砖上几乎听不到声响,是一位伙计。
跟着房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名身着灰布短打的伙计端着朱漆托盘躬身走了进来。
他头垂得很低,目光只盯着脚下三寸青砖,连抬眼扫视书房的动作都没有,显是受过严苛的管教,知道不该看的绝不乱看。
托盘上稳稳放着一把素白瓷壶,壶嘴冒着淡淡的白汽,隔着老远便能闻到一股清冽的茶香。
伙计走到书案旁,屈膝微微俯身,一手扶住壶身稳住力道,一手扣着壶盖控住水流,手腕轻倾之下,温热的茶汤便顺着壶嘴淙淙流出,精准地注入两只素杯之中,不多不少,恰好七分满。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茶汤不曾溅出半滴,连瓷壶与杯沿相碰的声响都被他压得极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斟完茶,他又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悄无声息地倒退着走到门口,指尖轻带,将房门重新掩好。
脚步声渐渐远去,室内重又归为先前的静谧,只余下两杯热茶散出的袅袅白汽,在空气里缓缓升腾。
薛延恩抬手取过身侧的茶杯,拇指与食指稳稳扣着杯身,中指轻轻抵住杯盖,手腕微转之间,杯盖便贴着杯沿缓缓刮过水面,将浮在上面的几片嫩茶叶拨到一旁。
茶水碧绿清亮,热气带着茶香袅袅扑到他的面上,他微微低头,凑到杯边缓缓抿了一口,温醇的茶汤顺着喉间滑下,茶香漫开,他才徐徐放下茶杯,杯底与木质案面相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抬眼看向苏景,薛延恩语气平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
“叫你来,是有一桩随行弟子的任务。”
话音落下,苏景神色依旧平静,搭在膝头的手指也未曾动过半分,脸上连一丝意外的神色都没有。
闻言,苏景并未太过惊讶,他早已猜到了会是此事。
见他这般镇定,薛延恩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随即接着说道,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
“明日辰时,你会同另外几名随行弟子一道,在山门下汇合,一同护送一人前往细雨城。”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书案的桌面,发出两声沉闷的轻响,目光微微沉了沉:
“此人身份特殊,来历、去向与事由,你都不必多打听,更不能随意探问。一路上恪守本分,听为首之人调遣,护好行程安危,莫要多生事端,便是大功一件。”
“是,弟子明白。”
苏景点了点头,应声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多余的询问,也没有半分推诿之意。
他本就不是好奇多事之人,宗门既有吩咐,照做便是,问得多了反倒惹人嫌恶。
“旁的也就没什么要紧事了。”
薛延恩摆了摆手,周身的郑重气息稍稍散去,话锋却忽然一转,落在了武功修习之上。
他的语气也随之缓和了几分,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对了,你那日从蕴武库选走的龙吟虎啸拳,近日修习下来,可有什么进展?”
问出这句话时,薛延恩的神色很是从容。
他重新端起茶杯,目光落在苏景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早已料到的了然。
这部龙吟虎啸拳,威名虽盛,艰深程度却也同样赫赫。
宗门之内,过往不是没有天资出众的弟子选过这部拳法,可大多耗上一年半载都摸不到入门的门槛,要么蹉跎了时日修为不进反退,要么只能忍痛舍弃、换功重修。
在他看来,苏景就算根骨不俗,也毕竟时日尚短,能把拳谱囫囵看懂、记下招式路数就已算不错,谈“入门”二字根本是天方夜谭。
他今日特意提起此事,本就是存了点拨的心思。
年轻人大多心气高,选功法只挑最好的,却容易忽略自身根基与契合度,非得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
他倒要看看,这苏景在见识到拳法的艰深之后,会不会顺着台阶松口,换一部更稳妥的武学。
“这部拳法的难练程度,绝对远超你的想象。”
薛延恩语气平缓,带着过来人的经验之谈,字字都透着中肯,“就算时日尚短,毫无进展,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不必觉得难堪。你若是觉得修习吃力、难以为继,大可再随我到蕴武库中一趟,换一部更契合你的武功,反倒进境更快。”
他顿了顿,看着苏景,又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
“修行之路漫长,有时选择比苦练更重要,要懂得及时止损。莫要凭着一股锐气硬撑,平白耽误了大好时光,反而得不偿失。”
说罢,他便静静看着苏景,指尖摩挲着杯沿,等着看年轻人露出沮丧、动摇,或是不服气的神色。
过往不少天资出众的弟子都是这般,起初心高气傲非最佳武学不选,碰了壁之后,便会顺着台阶下来。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苏景听完这番话,脸上既无沮丧,也无辩解,更没有半分被说中心事的窘迫。
他只是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没有半分张扬与得意,却带着一种了然的笃定。
“劳薛长老挂心了。”
苏景声音平稳,字字清晰,不徐不疾地开口:
“弟子的龙吟虎啸拳,已经入门了。”
话音稍顿,他又平静地补充了一句:“弟子现如今,也已然踏入聚力境中期。”
“什么?!”
薛延恩猛地一怔,捻着胡须的手指骤然收紧。
手里的杯盖“当”的一声重重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杯中的茶水都晃出了几滴,落在了光滑的案面上。
他原本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猛地坐直,双眼倏地睁大,瞳孔微微收缩,直直地盯着下首的苏景。
脸上那副从容淡定的神情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连眉头都下意识地紧紧蹙了起来。
他甚至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仿佛怕自己年纪大了听岔了音,又像是要透过苏景的表情,确认对方不是在随口说笑。
龙吟虎啸拳……入门了?
这怎么可能!
薛延恩脑子里轰然一响,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他太清楚这部拳法的入门门槛有多高了,别说苏景这样才接触没多久的新晋内门弟子,就是不少浸淫武道多年的内门弟子,都未必能稳稳摸到入门的门槛。
这才多少时日?
他盯着苏景平静的眉眼,看着对方眼底没有半分玩笑之意的沉静,又细细感受着对方身上隐隐透出的、比往日醇厚不少的气息,心脏重重一跳,一时间张了张嘴,竟忘了该说些什么。
满室檀香依旧袅袅缭绕,茶香混着墨香在空气里缓缓浮动,可方才还松弛闲适的氛围,却在这一瞬悄然凝滞。
“好,真是太好了,苏景,你给我的惊喜,可真是一次比一次多!”
薛延恩的声音带着几分朗然笑意。
“薛长老言重了。”
苏景只如寻常应答一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
“你这孩子,倒是一贯谦虚。”薛延恩笑着摇了摇头,指尖轻轻叩了叩身侧案几的边缘,“你的天赋,远比平日显露出来的要深厚得多。先前外门大比时我便有所察觉,如今看来,还是低估了你的底子。”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的期许,目光沉沉落在苏景身上,“修行一途,最忌锋芒毕露,也最忌止步不前。你心性沉稳,根骨又佳,不骄不躁,是块好料子。或许给你足够的时间潜心修行,你真的能迈入中三境的层次。”
中三境这三个字从薛延恩口中说出来,分量不可谓不重。
整个永宁宗弟子数千,能摸到中三境门槛的人寥寥无几,更别说真正迈入此境、成为内门中坚。
这几乎是一位宗门长老,对一个新晋弟子最郑重也最直白的认可。
“弟子定当勤勉修行,日夜不辍,绝不辜负长老厚望。”
苏景闻言,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笃定。
他知晓薛长老此言并非随口客套,也明白这份期许背后的分量,心中自然记下了这份看重,却并未因此乱了心神。
“好了,修行也不急在这一时。”
薛延恩摆了摆手,神色渐渐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周身的气息也重新沉了下来,“你先退下吧,回去好生休整一日,养足精神,专心应对明日的任务。此行不比宗门内比试,外面情况复杂,万事小心为上。”
苏景微微颔首应是,直起身来,对着上首的薛延恩郑重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缓步退出。
……
……
次日辰时,天光大亮。
盛夏的余温在清晨时分早已散去,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永宁宗的群山,待朝阳爬过东侧山巅,金红色的光缕穿透薄雾洒下来。
山风顺着山势卷下来,穿过后山成片的阔叶林,带着草木与晨露的湿润清气,吹在人身上竟隐隐带了几分凉意。
道旁的梧桐叶边缘,已悄悄染上了几缕浅淡的鹅黄,草尖上凝着的白露被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沾湿了青石台阶的边缘。
林间的蝉鸣比盛夏时稀了大半,偶尔几声响起,也少了几分聒噪,反倒衬得山间愈发清宁。
夏日将尽,秋意已悄无声息地漫进了这深山宗门里,只待一场秋雨落下,便要铺陈开来。
苏景沿着蜿蜒的青石山路一路下行,布靴踩在沾了露水的石阶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远远便望见山门旁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停着几辆乌木马车。
那几辆马车形制规整,车身是沉黯的乌木色,木纹细腻,车辕处包着磨得发亮的铜饰。
拉车的几匹骏马皆是毛色油亮的高头大马,鬃毛梳理得整整齐齐,此刻正安静地垂首立着,偶尔甩动一下长尾,蹄子轻轻刨着脚下的碎石尘土,鼻腔里喷出淡淡的白气。
素色的粗麻布车帘严严实实地垂落着,瞧不出车厢内的情形,只从地面新鲜的车辙痕迹来看,应当是刚到不久。
马车旁站着两名青年男子,看年岁都比苏景稍长一些。
苏景收了心神,快步走上前去,在二人面前站定,左手抱右拳于胸前,对着二人躬身拱手,礼数周全,朗声道:
“在下苏景,见过二位师兄。”
“你便是苏师弟?”
左侧那名青年率先开口。
他生得面容白皙,五官周正清秀,身着一袭青蓝色布袍,腰间系着同色丝绦,下坠一块水头尚可的玉佩,瞧着气质温文。
他瞧见苏景走上前来,眉梢微挑,眼中掠过几分讶异,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开口问道:“就是本届外门大比,拔得头筹的那位魁首?”
近来外门大比魁首苏景的名头,在内门低层弟子中也传了不少,只是大多人都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师兄说笑了,不过是场间比试的些许虚名,当不得真。”
苏景神色平静,闻言只是微微欠身,语气谦和冲淡,眉眼间没有半分因魁首之名而生的骄矜,反倒透着几分沉稳。
“苏师弟倒是客气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