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收回目光,夹了块海参放进嘴里。
就在这时,坐在邻桌的一个中年人忽然开口了。
这人穿着一身锦缎长袍,面容圆润,看着像是哪个商号的东家。
他放下酒杯,朝同桌的人问道:“对了,明日的比试,规矩可定下来了?是一对一淘汰,还是混战?还是车轮战?”
同桌几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还没听说。”
“白家也没放出风声来。”
“估摸着要等今晚管事的人来宣布。”
“也是,这么多青年才俊聚在一起,规矩得定得妥当才行,不然容易伤了和气。”
话音刚落,大厅正前方的高台上,一名管事模样的人走了上来。
这管事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手里捧着一卷红绸。
他站在台上,朝四周团团一揖,朗声道:“诸位贵客,受家主之托,宣布明日比试的规矩。”
厅内渐渐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管事身上。
管事展开红绸,正要开口。
“等等。”
一道沉闷的声音从府军那桌响起,压过了厅内所有的嘈杂。
许重放下了酒碗。
他靠在椅背上,将近三米的身躯几乎将那张椅子撑满。
那两柄铜锤搁在脚边,锤头的棱角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和。
“我觉得太麻烦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闷雷滚过厅堂,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明天,我守擂。你们一个个上。”他顿了顿,目光在秦霄和崔凌云身上停了一瞬,“打赢我,就算你们赢。”
厅内一片死寂。
秦霄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杯中茶水泛起一圈涟漪。
崔凌云嘴角的笑意也消失不见,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没有人说话。
许重似乎对这种沉默很满意。
他伸手拿起酒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忽然又开口了。
“算了。”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怜悯的表情,“你们太弱了。”
他将酒壶往桌上一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让你们长辈来吧。”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漫不经心的随意,“哈哈哈!”
笑声在厅内回荡。
话音刚落,便有不少人面色铁青,但没有人敢开口反驳。
霸道以及狂妄。
这两个词几乎同时浮现在所有人脑海里。
在场的这些年轻一辈,锻骨境的也好,入劲的也罢,在许重面前,确实太弱了。
一拳下去,连锻骨大成的武师都扛不住,更别说这些大多还没到锻骨顶点的年轻人。
“人家有狂妄的资本。”角落里,一个年纪稍长的武师低声对身旁的年轻人说道,“天生神力,锻骨顶点。
在场的这些年轻人,除了少数几个,还有谁接住他几拳?”
那年轻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低下了头。
李原坐在窗边,茶杯端在手里,却没有喝。
他看着许重那张漫不经心的脸,看着那双看似懒散,实则锐利的眼睛,忽然眯了眯眼。
李原其实看出来了。
许重要守擂,不是为了一个女子,也不是为了突显他有多厉害。
他是要借他们的手,磨炼自己的气血,在战斗中突破练脏。
这些年轻一辈的天才,秦霄、崔凌云,还有那些宗门世家的好手,每一个都有独特的劲力特性。
秦霄的北原寒劲阴寒刺骨,崔凌云的凌云剑诀凌厉锋锐……
跟这些人车轮战,每一场都是不同的对手,每一种都是不同的劲力。
在不断的对抗中,气血会被催发到极致,劲力会被打磨得更加纯粹。
只要扛得住,突破练脏,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赢了,他许重名声更盛,府军也威势大涨。
那些世家宗门的天才,一个个败在他手下,以后在沧澜城,谁还敢跟府军叫板?
一箭三雕。
磨炼自身,振威府军,打压世家宗门的气焰。
李原垂下眼帘,将茶杯凑到唇边,慢慢抿了一口。
这许重,不是莽夫啊。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侧面快步走来,在李原身旁停住。
“李师兄。”
李原转过头。
来的是个二十多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青色长衫,面容白净,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显然是跑着来的。
是协助他处理平乐町事务的外院弟子,叫江成,此次也跟他一起来了。
“什么事?”李原放下茶杯。
江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大人,郑大力死了。”
李原眉头微微一皱。
“死了?怎么死的?”
“听说是在南城那边,不知道跟什么人起了冲突,被人一刀捅在胸口,当场就没了。
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知道以后赶紧来告诉您一声。”
李原沉默了片刻,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郑大力死了。
无缘无故的,怎么可能就会死了,以他的性子,也不会不开眼招惹一些人。
李原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就在同一时刻,大厅前方,府军的席位上。
一名穿着铁甲的士兵快步走到许重身边,弯下腰,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士兵面色凝重,嘴唇翕动,声音压得极低,连坐在旁边的周参将都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看见,许重脸上的笑容,在那一刻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骤然涌起一股浓烈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身旁的几个副将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按在刀柄上。
“想找死。”许重咬着牙,一字一顿“走。”
他猛地站起身。
那将近三米的身躯从椅子上弹起来,带起一阵劲风,桌上的碗筷被掀得叮当作响。
他弯腰抄起那两柄铜锤,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铁甲士兵小跑着跟在后面,几个副将也连忙起身,紧随其后。
厅内一片哗然。
“怎么了这是?”
“出什么事了?”
“许重怎么走了?”
“不知道,看他那脸色,怕是出了大事。”
议论声四起,嗡嗡的,混成一片。
有人站起来张望,交头接耳地猜测,也有人面色凝重地放下筷子。
薛少阳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捏着那粒花生,目光落在门口,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李原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去上个厕所。”他对薛少阳说。
薛少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李原转身,朝门口走去。
出了听雨堂,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将厅内的酒气肉香都吹散了几分。
李原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青屏山的上方,将整座山庄照得银白一片。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往外走。
……
半个时辰前。
沧澜城北,府军大营。
军营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马嘶和巡逻兵卒的脚步声。
营门处点着几堆篝火,火焰在夜风中跳动,将周围照得忽明忽暗。
门口站着四个兵卒,穿着鸳鸯战袍,外面罩着铁甲,头戴红缨毡帽,手里握着长枪。
这是大炎军制下标准的边军装束,与内地卫所的兵卒不同,这些人的甲胄更加厚重,枪尖也更加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