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空荡荡的,青砖铺地。
李原的目光落在地上。
那里有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半干了,在月光下泛着黑褐色的光泽。
血迹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正厅的台阶前,歪歪扭扭的。
李原跳下墙头,蹲在那滩血迹前,伸手摸了摸地面。
他站起身,顺着血迹往正厅走去。
正厅的门虚掩着,李原推开门。
厅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红木圆桌,几把椅子,靠墙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几本账册和几支笔。
人已经不在了,但血还在。
李原蹲下身,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点淡灰色的粉末在指尖。
他将粉末轻轻洒在那片血泊上。
粉末落入血泊的瞬间,微微泛起一丝淡蓝色的荧光。
李原眯了眯眼,这是郑大力身上那种药粉残留的颜色。
没错了,这里就是郑大力死的地方。
李原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厅堂。
桌上还有几个茶杯,杯中的茶已经凉透了,其中一只茶杯的杯口,沾着一点淡淡的血迹。
郑大力死的时候,应该正在跟人说话,或者说,正在跟人谈事情。
然后对方突然动了手,一刀捅进他胸口。
他甚至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李原沉默地站了片刻,将瓷瓶收好,转身走出院子。
寻踪虫依旧停在那棵老树的枝干上,翅膀微微颤动。
李原抬头看了它一眼,又看了看院门。
这里,应该是郑大力生前最长时间停留的地点,也是他最后停留的地方。
郑大力死在这里,那么杀他的人,应该也在这里待过。
李原没有再停留,转身没入夜色中。
……
城外,一处偏僻的小道岔路口。
夜风呼啸,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
几道人影从夜色中匆匆走来。
为首的是那个黑衣男子,他肩上扛着一个麻袋,麻袋里装着个人,那人还在微微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显然是被堵住了嘴。
黑衣男子身后,马奎和段雄一左一右,面色凝重。
再后面,是三个黑衣人,其中一个一瘸一拐,被同伴搀扶着走。
马奎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通红的半边天,皱眉道:“闹这么大,许重不会追出来吧?”
“追不出来。”黑衣男子脚下不停,声音低沉,“军营那边至少还要闹小半刻钟,够我们走远了。”
黑衣男子眼神凝重:“车呢?你说的车在哪儿?”
“前面三里,官道拐弯处有片柳树林,车就停在林子里。”马奎说道,“沿着小道走十里地,到了那里,换车走大道,天亮之前就能出沧澜城地界。”
黑衣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几人也迅速加快脚步,沿着小道往前赶。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两位师兄,能告诉我,郑大力是怎么死的吗?”
那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在这荒郊野外的深夜,这声音却如同惊雷一般,在几人耳边炸开。
马奎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段雄面色一变,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黑衣男子也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
岔路口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月光下,那张脸逐渐清晰。
年轻,二十出头,面色平静,目光淡漠。
一身深青色的劲装,外罩同色长袍,腰间系着宽边皮带,挂着那枚执事令牌。
正是李原。
他就那么从黑暗中走出来,脚步不急不缓。
马奎看见那张脸,瞳孔猛地一缩,脱口而出:“李原?!”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落雨山庄参加比武招亲的晚宴吗?
马奎脑海中念头飞转,脸上却迅速恢复了平静。
他在沧澜城当了多年执事,什么场面没见过?
一个刚上任没多久的年轻执事,还不至于让他乱了阵脚。
段雄也迅速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李师弟,你怎么在这儿?”
李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们,目光从马奎脸上扫过,又落在段雄脸上,最后落在那黑衣男子肩上的麻袋上。
麻袋里的人还在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李原收回目光,看向马奎,眼神里带着一丝失望。
他一直知道这些人可能有些问题,马奎也好,段雄也好,郑大力也好,都有自己的心思,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他懂。
只要不影响他修炼,不给他惹麻烦,他懒得管。
可他没想到,这些人居然敢勾结乱军。
勾结乱军,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这些人恐怕不会不知道。
一旦被查实,别说是天罡门执事,就算是内院长老,天罡门都保不住。
朝廷这些年为了平定乱军,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银子,现在好不容易停战了,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这些里通外敌的。
天罡门敢保你?不把你绑了送给朝廷就算不错了。
李原看着马奎那张精瘦的马脸,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这些乱军到底有什么魔力?
能让张良玉那种分舵主死心塌地,能让马奎和段雄这种执事甘冒奇险,能让郑大力那种老滑头连命都不要。
李原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他只知道,这世上只有一样东西不会骗人。
拳头。
你拳头大,你说的话就是道理,你拳头小,你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马奎见李原不说话,心里虽然有些发虚,但面上依旧镇定。
他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李师弟,实不相瞒,我们也是刚接到宗门那边的紧急任务,要连夜处理一件要紧事。”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具体什么事,恕我不能多说,宗门有宗门的规矩,你也是执事,应该明白。”
段雄在一旁连连点头:“对对对,紧急任务,紧急任务。”
马奎说完,也不等李原回应,朝身旁几人使了个眼色,转身就要走。
“这样么。”
李原点了点头。
马奎脚步一顿,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这小子果然好糊弄,一个刚上任没多久的毛头小子,果然不懂。
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正要迈步。
“可是。”
李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马奎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原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为什么郑大力死前身上的药粉残留,你身上也有?”
马奎眼神一沉。
药粉?什么药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那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李原在他身上动了手脚,或者说,在郑大力身上动了手脚。
而他马奎,因为接触过郑大力,也被沾上了。
马奎抬起头,脸上的客气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李原。”他开口,声音冷了下来,“有些事,不该你管的,就别管。”
“现在回去,我还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心中杀意翻涌,但面上依旧压着。
这小子不过锻骨小成,流云掌第五层,能有多大本事。
他马奎和段雄是可都是锻骨大成。
再加上黑衣男子和那几个手下,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
可他也不敢赌。
军营那边闹出的动静太大,许重随时可能追过来。
在这里跟李原动手,万一耽误了时间,被许重堵住,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所以,能吓走李原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