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知山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只愣了一瞬,便恢复了平静。
他抬起眼皮,看向陶吉,语气淡然:
“元亨,这是何意?先前老夫不是说过了,只要你来更鼓房,膳食一定管饱!你这银票,收回去!”
陶吉笑了笑,将银票又往韩知山面前推了推:
“多谢韩公公好意。不过,这不是饭钱,是我用来加餐的。
“如今我的胃口越来越大,光是现在的饭量,怕是过几日又得翻一番……总不能让您一直往里面贴。”
陶吉这话说得诚恳。
虽说韩知山自愿供养,但陶吉也不可能真让人家吭哧吭哧给他提供伙食。
韩知山这些天在他身上贴了多少钱,他虽然没算过细账,但光看每顿饭那几十个馅饼、十几盘硬菜的分量,就知道不是小数目。
韩知山一个宦官,哪怕是更鼓房掌房,月俸想来高不到哪去。
再让他这么贴下去,怕是陶吉要亲手培养出一个贪官了……
韩知山看着桌上那三张银票,右手轻轻摩挲着茶盏。
他思忖片刻,伸手,拿过了这三张银票。
韩知山将银票仔仔细细折好,放进袖中。
再抬起眼时,面上已挂上了笑容:
“也罢,这银票老夫暂且替你收着,专款专用。
“往后你的加餐,就从这银票里出,三百两,够你吃上一阵子了。”
“咚——”
两人交谈间,门外传来一声闷雷响。
戌时,到了。
该巡更了。
陶吉起身,拱手:“那就,麻烦韩公公了。”
“且去且去。”韩知山摆摆手。
陶吉起身后,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他轻车熟路地走进后房,拿起了挂在剑架上的【寒鸦】剑,熟练地挂在了腰间。
“韩公公,我去了。”
陶吉拱手。
“嗯。”韩知山含笑点头。
别的不说,明明有如此大的背景,待人接物却使人如沐春风,这让他很是满意!
陶吉转身离去。
韩知山看着少年佩剑背影,目光落在剑上,再想到其人礼仪,一时感慨出声:
“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吾之小友元亨,有君子之风啊!”
这时,陶吉还没有走出多远。
他假装没听到这句话,甚至加快了步伐。
就是这该死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当陶吉走出更鼓房,转过宫墙拐角,瘦成豆芽菜的小李子已经提着灯笼,在那安静等候了。
陶吉拍了拍小李子的肩膀,小李子膝盖一弯,直接被拍得矮了几分。
陶吉见状,眉头更是一皱,“狗蛋,你是不是挑食?”
“啊?”小李子一愣,伸手指向自己,“大人,您说我?我挑食?”
“不挑食,怎么瘦成这样?”陶吉理直气壮,又拍了几下小李子肩膀。
他觉得,下次或许可以从韩公公那顺点肉,带给小李子吃吃。
毕竟是和他一起巡更的,瘦成豆芽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虐待小屁孩呢!
被拍得蹲下来的小李子蹦起身子,站直了。
他撇了撇嘴,嘟囔道:“我才不偏食,房里给更夫的膳食,我每一顿可都是吃得精光的!我只是长不胖,不显肉罢了……”
话罢,他默默瞥了眼陶吉,心里暗道:
“大人居然还说我偏食……房里谁不知道,大人是个有大背景的,吃不惯这房里更夫的粗茶淡饭,天天去干爹那儿开小灶,吃大鱼大肉哩!”
陶吉眯了眯眼,“小李子,我感觉你在想一些很危险的事哦。”
小李子面色一正,“大人,怎么会呢?”
“好了好了,该巡更了。”
陶吉再次拍了拍小李子肩膀,趁着小李子没反应过来的功夫,撒腿朝前跑去。
他们距离冷宫西北角还有一段距离,再加上冷宫就一个舒妃殿有活人,是以倒也并不着急。
片刻,陶吉与小李子一前一后,沿着碎石官道开始了巡更。
今晚月色极好,清冷冷的月辉将宫道上的碎石子照得粒粒分明,连路旁枯草丛里的虫鸣,都比平时响亮了几分。
陶吉敲着梆子,随口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经过舒妃殿时,殿宇里还亮着灯。
可惜陶吉等了几分钟,依旧没在窗纸上看到那道纤影。
“咚……”
“咚……”
子时刚过,远处的更鼓房便传来了第三声钟响。
浑厚悠长的钟声在冷宫上空回荡不休,撞碎了满地的月光。
陶吉从怀中,掏出了一根白蜡。
只是普通的蜡烛,不长,大概是正常蜡烛的四分之一。
陶吉掏出火折子,点燃蜡烛。
他将那一小截白蜡举在手中,转头对小李子道:
“走,回头。”
第41章 摇人,搭档,一辈子
小李子眨了眨眼。
他看着陶吉手中那截短蜡,想着突然改变的巡更路线,嘴唇微动。
莫名的,这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小李子默默跟在陶吉身后,看着大人一手端蜡,一手摩挲剑柄,一个猜测缓缓浮上心头。
陶吉脚步一顿。
他的衣角,被人扯住了。
陶吉回头,发现小李子正扯着他的衣角,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一双大眼睛含着水光,仿佛随时会掉下泪来。
陶吉顿时打了个激灵。
他可不是神父。
他不好这一口的。
“怎么了?”陶吉压下心头猜测,沉声问道。
小李子松开拉住陶吉衣角的小手,弱弱道:“大人,您是不是,是不是……又感应到了妖气啊?”
陶吉挑眉,“你猜?”
“嘤!”
小李子脸色一皱,几滴泪珠就这么滚落脸颊。
听到大人这么说,他心里顿时有数了!
前方有妖魔,一定有妖魔对吧!
明明巡更就是一个循环往复的枯燥任务,但大人总是能给他带来一大坨惊喜!
小李子摸了摸眼角,眨巴眼望着陶吉。
别的更夫遇到妖患,皆是避之不及,恨不得立马呼唤巡卫。
怎么大人就是这般……
勇猛?
“怎么?你不想跟我去?”
陶吉自然看出了小李子的不情愿。
他完全可以理解,甚至十分支持小李子不跟着他一起冒险。
毕竟,他好歹是个粗胚境,还有【重器】级别的长剑在手。
而小李子呢?
连粗胚境都没有,充其量算个呸境,真遇到了妖魔,也就妖魔一口唾沫的事。
要知道,哪怕是【驱妖烛】,也并不是对所有妖魔有用。
陶吉去更鼓房蹭饭的时候,偶尔会在路上遇见吃完饭的更夫。
饭后消食的他们,凑个三四个人,就能侃侃而谈。
陶吉耳目清明,放缓脚步后,总能听到不少八卦。
比如哪个更夫昨夜未归,怕是被妖魔吃了……
比如某些妖魔闻到【驱妖烛】的味道,非但不觉其臭,反觉奇香无比,追着更夫跑,追到了也不吃人,一心扑在蜡烛上……
比如哪个殿的宫女,甩了友人甲,选择与友人甲的兄弟,大丁搭伙对食……
更夫作为少有的夜间也能在宫里自由行动的宦官,可谓是皇宫上下的八卦,都了解那么一点。
而陶吉就是听他们二次消化,甚至二次加工成的八卦,也能学到、了解到不少真东西。
“大人?”
小李子挥了挥小手,陶吉眼神重新聚焦。
他回过神,“怎么了?你刚才说什么了?我没听清。”
小李子忍不住腹诽:“大人明明就是没在听嘛!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