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递刀人
包厢里没有剑拔弩张的保镖，也没有令人窒息的黑帮压迫感。
实木餐桌旁，只坐着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亚裔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剪裁极佳的灰蓝色亚麻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纽扣，袖口微微挽起到小臂，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沉静气场。
此刻，他正拿着刀叉，动作标准而优雅地切着盘子里那块五分熟的带骨肉眼牛排。
听到开门声，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将切好的一块牛肉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咽下后，才端起旁边的红酒杯抿了一口。
“卡特副局长，你迟到了三分钟。不过看在你出于谨慎、选择单刀赴会的份上，可以理解。”年轻人的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谈论天气。
卡特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死死盯着对方。
他脑海中快速搜索着芝加哥黑白两道所有排得上号的狠角色，却对眼前这张过分年轻的亚裔面孔毫无印象。
“你是谁？”卡特的声音低沉，右手依然保持着放在西装下摆附近、随时可以拔枪的姿势。
年轻人没有回答，而是从手边的外套内衬里夹出一张名片，用食指和中指按着，顺着光滑的实木桌面，精准地滑到了卡特面前。
卡特没有放松警惕，只是垂下视线瞥了一眼。
极简的黑色磨砂卡片上，没有多余的花哨头衔，只印着两行烫银的字体：
安杜瑞尔工业/魔笛手公司创始人杨坚
卡特的脸色顿时变得古怪，他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最近警局的简报，这才想起了这个名字：“杨坚？……最近在南区买下废弃工厂，搞出不小动静的那个科技公司老板？”
“卡特局长记性不错。请坐。”杨坚抬起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招待一个迟到的老友。姿态松弛得仿佛他面对的不是芝加哥警局的二把手，而是一个来汇报工作的下属。
卡特没有坐，而是大步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杨坚，试图用这种极其压迫感的审讯姿态夺回主动权。
卡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威胁，“杨先生，我不管你从哪弄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伪造证据。但我必须提醒你，你现在正在涉嫌敲诈勒索一名芝加哥高级警官。
只要我一句话，你在南区的那个什么破烂工厂，今天下午就会被查封，而你会被塞进南区最脏的看守所里，和那些你最讨厌的帮派分子关在一起。”
面对这种足以让普通商人吓得双腿发软的恐吓，杨坚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放下刀叉，拿起纯白色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卡特局长，咱们就别玩这种虚张声势的警察游戏了。”
杨坚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平静地迎上卡特的视线，“如果你真的觉得那是伪造的，或者你真的想抓我，你根本不会按时出现在这里，更不会连个手下都不带，单枪匹马地走上这层楼。你要是真来抓人的，早就带着一支SWAT战术小队，踹开这扇门，把我的头按在盘子里了。”
卡特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撑在桌子上的手下意识地一松。
“你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你知道那些账本全是真的。也是因为你比谁都清楚，发这封邮件的人既然能毫无痕迹地黑进你的私人手机，就意味着如果他想，下一秒这些东西就能出现在全美各大电视台的晚间新闻上。”
杨坚内心十分清楚，这话吹牛的成分不少，但这场合就得装起来。
看着卡特略显僵硬的表情，他语气依旧波澜不惊：“我没有敲诈你，副局长。我是来给你送一份泼天富贵的。
局长已经是个死人了，区别只是他什么时候被送进联邦监狱。
而你，是想跟着他一起陪葬，还是踩着他的尸体，去坐市政厅旁边那个最大的办公室？”
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卡特死死盯着杨坚，仿佛想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他看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令人胆寒的从容。
足足过了半分钟，卡特紧绷的双肩终于缓缓放松了下来。他拉开椅子，在杨坚对面坐下，刚才那种审讯犯人的威压被一种更加平等的谈判姿态所取代。
“说出你的条件，杨。”卡特的称呼变了。
杨坚微微倾身，双手搭在桌沿上，直入主题：“很简单。我要安杜瑞尔工业和魔笛手公司，在芝加哥警局的系统里挂上‘最高级别关照’的标签。
我要整个南区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不长眼的帮派混混敢去我的工厂门口收保护费、敢拦截我的运输车。如果有，我不希望我的员工去处理，我要求警局在二十分钟内把麻烦清理得干干净净。”
杨坚盯着卡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芝加哥的警察，成为我在南区最硬的保安。作为交换，我会把现任局长连人带椅子一起从顶楼扔下去，把你推上那个你梦寐以求的位子。这就我们之间的交易，一锤子买卖。”
卡特的心跳不可遏制地加快了。
他知道杨坚想要什么，杨坚要的是一张在南区绝对安全的护身符。
对于一个手握大权的警局正局长来说，调配几辆巡逻车，把南区的两个街区划为“重点治安巡逻区”，不过是签个字、打声招呼的举手之劳。
用这点微不足道的警力资源，就能换来扳倒顶头上司的致命武器，彻底终结自己“万年老二”的憋屈生涯。
这是一场无法拒绝的魔鬼交易，而利润，正是他渴望了五年的权力巅峰。
然而，多年积累的政治直觉还是让卡特保留了最后一丝清醒。
“杨，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卡特端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压下心头的悸动，指出这个计划的致命漏洞，“既然你手里不仅有那些离岸账单，甚至连那段视频都搞得到，那你就该清楚局长背后的水有多深。
他在市政厅有很深的根基，好几个议员都跟他利益绑定。就算你手里握着这些核弹级的证据，如果贸然扔出去，那些怕被牵连的政客会立刻联手把你碾碎，顺便把我也一起埋了。”
卡特说的是实话。
知道真相是一回事，怎么把真相变成致命的武器而自己不被波及，又是另一回事。
听完卡特的顾虑，杨坚并没有反驳。
他只是很轻地吐出了一口气，原本因为交锋而略显绷紧的背部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随手将刀叉扔在瓷盘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谁说我要自己动手了？”
杨坚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包厢里如同一声惊雷。
他用餐巾从身后拿出一份厚厚的、用牛皮纸袋密封的文件。
将这东西直接推到了餐桌的正中央，推到了卡特的眼皮底下。
他看着满眼惊愕的卡特，语气不容置疑：“杀人的事情，自然有专业的刀去办。我今天来，只是给你递一把已经磨好的刀，顺便教教你……该怎么用它。”
第159章 计划分三步
老托尼餐厅二楼的包厢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餐桌的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个没有封口的厚重牛皮纸袋。
在顶灯的照射下，这个看似普通的纸袋却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卡特没有立刻去碰它。他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杨坚，视线在年轻人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停留了足足十几秒。
在这十几秒里，这位在芝加哥警局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老狐狸，试图从对方的微表情里找出一丝破绽、一点虚张声势的痕迹。
然而，什么都没有。
杨坚只是松弛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高脚杯纤细的杯柄，暗红色的酒液在玻璃杯壁上缓慢地摇晃。
他一点都不着急，甚至没有催促。
卡特终于收回了视线。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去碰那个纸袋，而是面不改色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副橡胶手套，熟练地套在手上。
干了二十多年警察，没少接手这种见不得光的要命物证，不留指纹早就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常识与本能。
直到将手套完全整理好，卡特才伸手拿过牛皮纸袋，抽出了里面的几页纸。
只扫了前两眼，卡特原本紧绷的面部肌肉就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份夜总会的内部走账清单，以及几张对应的本地商业银行汇款单。作为和各种犯罪分子打交道的行家，卡特太清楚这些单据的杀伤力了。
账本上每一笔大额的“特殊招待费”，在时间节点上，都完美对应了过去三年里警局对南区几次扫黑行动的“突然叫停”和“提前泄密”。
最致命的是，收款方全都是局长小舅子名下的一家本地餐饮供应公司。
紧接着，卡特察觉到纸袋底部还有硬物。他再次将手伸进去，摸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金属U盘。
冰冷的金属质感让卡特眼角的肌肉猛地跳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掌心里的U盘，呼吸逐渐加重，声音因为极度的紧绷而带着一丝沙哑：“这里面装的……就是你早晨在邮件里发给我的那段视频？”
“不止。”
杨坚抿了一口红酒，嘴角挑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酷弧度。他放下高脚杯，双手手肘随意地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一道餐后甜点：
“你看到的账单流水只是个开胃菜。这枚U盘里，装的是你们局长过去三年里最隐秘的‘高光时刻’。”
杨坚看着卡特逐渐放大的瞳孔，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里面不仅有他在夜总会包厢里的权色交易，还有他私下和几位市政厅议员瓜分西区基建工程回扣的密谈录音。
有他指挥亲信销毁警局证物室里那批失踪可卡因的高清监控。以及最要命的一段，他和斯特林重工的哈里斯在豪华游轮上，戴着墨镜喝着酒，吩咐手下把一个大活人沉进海里的全过程。”
杨坚身上散发的压迫感如实质般笼罩了整个包厢:“权色交易能让他身败名裂，贪污分赃能拉下他的保护伞，销毁毒品和包庇谋杀......足够让他和他的那帮政治盟友，在联邦重刑犯监狱里互相捡一辈子的肥皂。这就是我给你准备的利刃。”
卡特粗重的呼吸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听到这一连串足以掀翻整个芝加哥警局高层的重罪时，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如果是单纯的贪污受贿，局长还能动用市政厅的政治资源断尾求生，但这U盘里的东西实锤了一级重罪！
卡特粗重的呼吸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西装内侧的口袋，这是他极度焦虑或兴奋时找烟的下意识动作，但他今天根本没带烟。
他将手硬生生抽了回来，端起桌上的冰水猛灌了一口。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流进隐隐作痛的胃里，强行压下了他大脑中瞬间沸腾的野心。
卡特将复印件重新塞回牛皮纸袋，目光在桌面上扫视了一圈，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看着杨坚，声音压得很低：“计划呢？你说了来教我怎么用这把刀，你的执行方案在哪？
别告诉我你就打算让我拿着这些东西，傻乎乎地冲进内务部或者市长办公室。”
“计划分三步。”杨坚看着卡特，声音平稳而冷酷，“第一步，不要去碰芝加哥警局的内务部，那里的水太混，局长有无数种方法把调查压下来。
你需要找一条绝对安全的匿名线路，把这些账单发给FBI驻芝加哥分局的负责人，同时抄送一份给国税局。
让联邦探员和IRS从外部撕开防线，这是第一刀。”
卡特微微点头，这个思路很可行，但他知道这还不够，“联邦机构走程序需要时间，这段时间足够他背后的政客启动危机公关，甚至找个替罪羊把事情平息下去。”
“这就是第二步的意义。”杨坚继续说道，“视频不能走政府的内部程序。
我会把视频发给独立媒体，在晚间新闻引爆这颗核弹，让局长彻底沦为一个人人喊打的死囚。
我要让这件事在FBI立案之前，就彻底引爆晚间新闻，制造一场舆论海啸。”
卡特微微皱起眉头：“那市政厅呢？他牵扯到的那些议员怎么处理？”
“这就是我要教你的第三步。”杨坚眼神深邃，“那段局长和议员瓜分基建回扣的密谈录音，不发给任何人，那是留给你的‘护身符’。”
几乎不用杨坚点透，卡特老辣的政治嗅觉已然锁定了最后的杀招。
“等外面闹翻天，媒体把市政厅堵得水泄不通的时候……”卡特声音沙哑，死死盯着杨坚抢断道，“我再带着那段‘分赃录音’，去敲市长办公室的门。”
杨坚未置一词，只是看着他，默默比了个大拇哥。
“那时候我去，不是逼宫，是‘救火’。”卡特语速越来越快，双手因亢奋而微微发颤，“我要让市长知道，局长的死活我不关心，但真正能烧死市政厅的火种，被我死死按在了手里！”
卡特眼底翻涌着对权力的狂热：“只要把局长的位子交给我，我保证这把火绝对烧不到他们身上！”
杨坚笑了。他重新靠回椅背，屈起手指敲了两下桌面：“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力。”
接下来是短暂的死寂。
在芝加哥警局熬了五年副局长，卡特见惯了蠢货与背叛。
他原本最怕眼前的年轻人是个空有技术却没脑子的愣头青，捏着点致命把柄就想在官场里横冲直撞，最后连累自己一起陪葬。但现在，他彻底踏实了。
不留任何纸面痕迹，每一步都精准避开体制的防火墙，直击政客怯懦的软肋。这不是什么冲动惹事的技术狂，而是一个行事严谨、深谙游戏规则的狠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