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坐着魔笛手公司技术最硬核的“卧龙凤雏”。
“那么,游戏部门的成绩单我已经看到了,非常出色。”杨坚看着刚才还在互相翻白眼较劲的迪尼什和吉尔弗约尔,微微挑了挑眉,“现在轮到你们俩了。内部协作软件Slack,现在的进度怎么样了?”
“老板,这绝对是整个办公软件圈最优雅的艺术品。”迪尼什一边敲击键盘,一边自吹自擂,“毫不夸张地说,无论是极简的前端UI界面,还是后端的Java核心业务逻辑,我都写得干净得就像刚洗过的白衬衫。
另外我必须要说,您一开始定的这个名字简直是天才,所有可搜索的对话和知识日志。
我们完全按照您名字里的这个理念,把它完美地做出来了,这个名字本身就透着一股聪明的味道,而且非常匹配我写的那些优雅代码。”
“如果你所谓的‘优雅’,是指用一堆花里胡哨的前端框架,去掩饰你那臃肿不堪的Java后端代码,那确实挺优雅的。”吉尔弗约尔坐在迪尼什旁边,甚至都没有正眼看屏幕。
他手里捏着一个金属减压玩具,语气像芝加哥冬天的湖水一样冰冷刺骨,“你那套东西,写得就像是一坨过度包装的印度咖喱。表面看着光鲜,但只要稍微查一下底层,就会发现里面全是内存泄漏和垃圾回收机制都处理不了的代码残渣。”
迪尼什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在说什么屁话?我的Java代码是教科书级别的!如果没有我写的业务逻辑和前端,你买的那些破服务器连个能跑的程序都没有!用户难道要连进你的数据库里对着终端聊天吗?”
“终端聊天有什么不好?至少它不会像你的程序那样疯狂吃内存。”吉尔弗约尔面无表情地回击,随后看向杨坚,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老板,别听他吹。Slack到现在还没有宕机,唯一的原因在于我重构了底层的分布式微服务架构。在我的设计下,所有的消息传输和服务器节点都是异步解耦的。”
吉尔弗约尔将手里的金属玩具丢在桌上,难得地多说了几句:“相比于现在市面上那些蠢到极点的企业版Skype,或者是那些像垃圾堆一样的公司内部邮件群发系统,我们的软件系统架构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只要服务器不断电,就算全美国的人都在同一个频道里发消息,我也能保证把那些臃肿的请求分配得明明白白,将延迟死死控制在毫秒级。”
杨坚看着这两人熟悉的拌嘴日常,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在科技圈里,真正顶尖的程序员往往都有点自己的脾气和执念,这种相互鄙视又离不开对方的搭档关系,反而能倒逼出优秀的产品。
“行了,收起你们的相声表演。”杨坚敲了敲桌子,打断了迪尼什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测试账号准备好了吗?让我亲自体验一下这盘‘印度咖喱’到底是什么味道。”
“当然,早就为您准备好了,最高管理员权限。”迪尼什赶紧把那台已经登录好测试版Slack的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推到杨坚面前。
杨坚将信将疑地把手放在了键盘和鼠标上。
屏幕上的界面确实非常干净。没有2012年绝大多数软件那种厚重的阴影、复杂的边框和反人类的层级菜单。整个软件被清晰地划分为左侧的频道列表和右侧的聊天窗口,配色也是酷炫的极简风格。
“我们采用了基于‘频道’(Channel)的沟通逻辑。”迪尼什在一旁充当着解说员,“你可以为每一个项目、每一个部门甚至每一个话题创建一个专属频道。
所有相关的人都在里面沟通,后加入的人也能向上翻阅所有的历史记录。彻底告别那种抄送来抄送去、最后谁也找不到附件的烂邮件系统。”
杨坚微微点头,这确实是Slack未来能够横扫全球办公市场的核心痛点。
他试着在一个名为“#开发组日常”的测试频道里敲了一句问候语,按下回车。
“唰”的一声,消息瞬间出现在了屏幕上,吉尔弗约尔和迪尼什的手机也同时弹出了提示音。速度确实极快,没有任何卡顿感,即便是挂在云端测试服务器上,这种丝滑感也无可挑剔。
“不错,基础通讯做得很扎实。”杨坚给出了一句中肯的评价。
接着,他打算按照正常的办公需求,深度体验一下其他功能。
“如果我想在这里插入一段从别处复制过来的代码,并且保持高亮格式,怎么操作?”杨坚问。
“哦,这个超级简单!”迪尼什立刻凑了过来,指着键盘说道,“您只需要先输入三个反引号‘```’,然后按回车,就会出现一个代码块区域,把代码粘贴进去后,在右下角输入代码的语言类型,比如‘python’或者‘C++’,然后再按一次回车。是不是非常直观?”
杨坚愣了一下,看了看键盘,又看了看迪尼什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他耐着性子照做了。确实,代码块生成了,而且语法高亮非常完美。
“那如果我想在这个聊天框里,直接调取我们公司内部Jira系统里的一个Bug追踪卡片呢?”杨坚又抛出了一个问题,这也是企业协作软件极其重要的第三方接口功能。
“这个更优雅!”这次轮到吉尔弗约尔开口了,他的语速稍微快了一点,显然对这个功能很自豪,“老板,您只需要在聊天框里输入斜杠‘/’,然后输入‘jira’,打一个空格,再输入您要查询的Bug编号,最后按下组合键‘Ctrl+Shift+L’。系统就会自动通过API去抓取Jira的数据,并在聊天窗口里生成一张漂亮的卡片。”
杨坚按照吉尔弗约尔的指令,输入了/jira BUG-404,然后别扭地按下了三个组合键。
屏幕闪烁了一下,一张包含着Bug详情、处理人、当前状态的精致卡片确实完美地渲染在了聊天记录里。
“怎么样?是不是帅呆了?”迪尼什在一旁搓着手,满脸期待地看着杨坚。
杨坚松开鼠标,身体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眉头不知不觉地皱了起来。
平心而论,项目立项前他列出的那些核心需求——频道沟通、高速传输、第三方接口整合,这两人不仅全都做出来了,而且在代码质量和运行效率上无可挑剔。
但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
整个体验下来,杨坚心里只有一个强烈的感觉:这玩意儿根本不像是给普通人用的,它更像是一个披着聊天软件外衣的终端命令行工具。
在这个魔笛手版本的Slack里,处处充斥着浓烈的“极客审美”。无论你要做什么稍微高级一点的操作——加粗字体、引用别人的话、插入超链接,甚至调取第三方应用,全都需要你在脑子里先反应出一个特定的/指令,或者一套并不算好记的快捷键组合。
对于程序员来说,这当然是“优雅”、“高效”、“帅呆了”。因为程序员最讨厌的就是让手离开键盘去摸鼠标找按钮。
如果你把这些快捷键和指令全部背得滚瓜烂熟,你在Slack里的操作确实能快得起飞,仿佛在弹奏钢琴。
但问题是,一家公司里不可能全是程序员。
“能用,甚至可以说运行得很完美。”杨坚斟酌了一下用词,目光在迪尼什和吉尔弗约尔脸上扫过,“但是,太硬核了。”
“硬核?这不是夸奖吗?”迪尼什愣了一下。
“放在代码上是夸奖,放在用户体验上,这就是灾难。”杨坚叹了口气,指着屏幕上的聊天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是一个四十多岁、连Excel的求和公式都要去Google上搜一下的HR主管,或者是一个只会用两根手指敲键盘的销售经理,他们该怎么记住‘/jira’加‘Ctrl+Shift+L’这种操作?”
吉尔弗约尔皱了皱眉:“如果他们连这么简单的逻辑都记不住,那他们也许不应该在科技公司上班,而是应该去麦当劳学怎么按薯条机的按钮。”
“吉尔弗约尔,我们做的是一款要卖给全天下所有公司的企业服务软件,不是黑客帝国的内部通讯器。”杨坚有些无奈地反驳道,“好的产品体验应该是‘直觉化’的。用户想插入卡片,他应该能在聊天框旁边看到一个明显的‘+’号,点开之后有一个‘Jira’的图标,点一下就能完成。而不是像背咒语一样去敲斜杠和代码。”
这下连迪尼什也忍不住加入了辩论阵营。在面对产品理念的分歧时,这对死对头罕见地统一了战线。
“老板,那些可视化按钮太占地方了,会破坏整个UI的极简美感!”迪尼什据理力争,“而且用鼠标点来点去效率太低了。我们一开始在公司内部的非技术组推广测试的时候,他们也觉得难用。”
“然后呢?他们放弃了?”杨坚问。
“不,我们给他们上了一堂培训课。”迪尼什竖起一根手指,满脸骄傲,“只要一节一个小时的教程,手把手教他们记住最常用的十几个指令。
一个小时后,连前台的艾米丽都能丝滑地使用Slack发报表了。一小时的学习成本,换来以后每天效率的成倍提升,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为了增加说服力,迪尼什还赶紧拍了一记马屁:“而且这东西真的不难。以老板您这么聪明的大脑和逻辑能力,我敢保证,根本不需要一个小时,只要半小时,您就能闭着眼睛盲打所有的指令。”
看着眼前这两个为了自己的代码据理力争的技术天才,杨坚一时陷入了沉默。
他心里很清楚,这套魔笛手版本的Slack和未来那个火爆全球的“正版”Slack在体验上有着巨大的鸿沟。未来的Slack之所以能估值数百亿,就是因为它做到了“小白也能一秒上手”,它把那些复杂的API调用全部封装成了友好的图形界面,用户看着图标就明白功能。
一款需要专门花一个小时去“培训”才能顺畅使用的办公软件,真的能在市场上铺开吗?那些传统的企业老板,真的有耐心让全公司停下手头的工作,去背一堆斜杠指令吗?
杨坚的心里打了个巨大的问号。
但是,看着迪尼什和吉尔弗约尔那副信誓旦旦、甚至带着点狂热护犊子心态的模样,杨坚知道,现在直接用老板的权威把他们臭骂一顿,强令他们把UI全部推倒重来,绝对是个下下策。
程序员都是顺毛驴。你否定他们的代码,就等于否定他们的智商。如果直接强压,不仅会严重打击这两人的积极性,甚至可能会激起他们的逆反心理,导致整个项目的进度停滞。
必须得让他们自己撞南墙,自己意识到“用户体验”和“程序员自嗨”之间的差距。
杨坚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番,脸上的严肃表情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平和的语气。
“行,你们说的也有一定道理。也许学习成本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高。”杨坚故意退了一步,“不过,光是公司内部的员工测试还不够客观。毕竟大家都在同一个办公环境下,遇到问题喊一嗓子就能问你们。你们有把这个版本发给公司外的一些靠谱熟人内测过吗?”
提到这个,吉尔弗约尔的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傲慢的光芒,“那必须的!一周前我就把安装包发给了一个我常混的极客圈子。”
他喝了口水,满脸写着理所当然,“我挑了二十个平时眼高于顶的家伙来试用。好评率百分之百。他们觉得那些斜杠指令用得非常顺手,天天私信催我赶紧上线,说早就受够了Skype那种弱智软件。”
杨坚无语地暗自摇头。废话,你把这东西发给一群平时连鼠标都不碰的顶级黑客,他们当然觉得顺手。这帮人日常用的系统估计比这还要反人类十倍,拿他们的反馈当大众体验,根本毫无参考价值。
他转头看向迪尼什:“你呢?你也找朋友测了吗?”
迪尼什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不自然,眼神开始闪躲,支支吾吾地说:“呃……我也差不多。我邀请了……也是大概20个朋友。嗯,好评率也是百分之百,大家都说界面很漂亮,非常优雅。”
“是吗?”吉尔弗约尔放下水杯,斜着眼瞥了迪尼什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嘲笑,“你的朋友可真不少啊,迪尼什。不过有一点让我非常好奇。作为一个后端的微服务管理员,我昨天无聊的时候顺手查了一下测试服的访问日志。”
迪尼什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站了起来:“你偷看我的数据?”
“我是为了确保服务器安全。”吉尔弗约尔毫不理会迪尼什的抗议,“我发现,你那20个所谓‘好评如潮’的朋友,他们登录账号的IP地址,竟然全在一个地方。
而且,那个IP网段,跟我上次去你家帮你修路由器时看到的局域网IP一模一样。”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卢克和阿曼达等人都强忍着笑意看向迪尼什。
迪尼什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活像一个熟透的番茄。他手忙脚乱地挥舞着手臂,结结巴巴地辩解道:“我……我是为了保密性!对,商业机密!
这可是公司下一代的核心产品,我怎么能随便把安装包发到外网上?我特意把他们一批一批地邀请到我家的客厅里,用我家的网络连接进行局域网闭门体验罢了!”
“哦,这样啊。”吉尔弗约尔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继续补刀道,“日志显示,那20个账号是在昨天晚上八点到十点,短短两个小时内依次登录并完成所有指令测试的。
所以,你的20个朋友,排着队在你家客厅里,平均每个人只花了6分钟就熟练掌握了所有操作,然后给出了好评?你的朋友们手速可真够快的。你确定他们是人类,而不是你写出来的机器人脚本吗?”
“你闭嘴!那就是我真正的朋友!只不过他们操作得比较快而已!”迪尼什有些破防了,声音都在发抖。
吉尔弗约尔的毒舌毫无留情,“承认吧,迪尼什,你在芝加哥根本没有20个朋友!你甚至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那些账号全是你自己注册的,你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精神分裂一样给自己发了两个小时的消息,然后自己给自己点了个赞。”
“我要杀了你这个加拿大面瘫!”迪尼什恼羞成怒,作势就要扑过去。
眼看一场全武行就要在会议室里上演,杨坚被这两人吵得脑袋直嗡嗡。
“够了!都给我停下!”杨坚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迪尼什和吉尔弗约尔瞬间安静了下来,各自坐回椅子上,互相狠狠地瞪着对方。
杨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彻底放弃了跟这两个极客讨论大众审美的想法。
“吉尔弗约尔的朋友全是不用鼠标的黑客,迪尼什的朋友全是他自己。这种用户画像的偏差太大了,得出来的内测数据根本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杨坚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这样吧。回去之后,你们立刻在后台生成30个独立的内测邀请码,发到我的邮箱里。”
“您要亲自去测?”迪尼什小声问道。
“对。我要把这些邀请码,发给我认识的一些律师、会计、没有技术背景的企业高管,甚至是咖啡店的店长。我要让完全不知道代码是什么东西的纯小白,来试试slack。”
杨坚站起身,“如果这30个人里,有一半以上能在没有培训的情况下,顺畅地用它完成一天的办公交流,那我收回我今天的所有意见,立刻按你们的版本推进。”
“但如果他们用得一塌糊涂……”杨坚的目光变得十分严厉,“你们两个,就给我老老实实地把UI的交互逻辑全部推倒,按照‘傻瓜都能用’的标准,重新给我改好!”
第166章 来自目标用户们的差评
会议室里的屏幕刚刚暗下来,大家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工位。
“等一下。”杨坚敲了敲桌子,叫住了正准备拔电脑线离开的迪尼什和吉尔弗约尔。
两人停下动作,回头看向老板。
“为了防止下周咱们对内测结果扯皮,我再给你们加个码。”杨坚看着这两个满脸自信的技术大佬,平静地安排道,“我额外批给你们团队30个内测码。你们拿回去,分给手底下的程序员,让他们去发给自己的‘圈外好朋友’。
记住,必须是纯粹的非工程师。下周同一时间,我们把双方收集到的反馈数据放在桌上对比。到时候,谁也别拿样本偏差当借口。”
吉尔弗约尔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随便。好产品自己会说话。”
迪尼什则是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老板,您就等着看他们惊艳的反馈吧。”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杨坚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进宽大的办公椅里。
他手里一共有30个最高权限的内测邀请码,但他并没有打算全部发出去。
杨坚打开电脑的邮件系统,开始精准地挑选这批“小白鼠”。他不需要懂代码的人,他需要的是那些每天被海量沟通任务淹没,并且对效率有着苛刻要求的真实职场人。
他挑出5个码,发给了芝加哥顶级律所洛克哈特-加德纳的高级合伙人戴安·洛克哈特和威尔·加德纳。这两人和其团队成员每天都要处理成百上千份法律邮件和案卷沟通,是典型的高频企业通讯用户。
接着,他给加州湾区拉维加资本的皮特·格雷戈和他助理莫妮卡·霍尔各发了一个。风投圈的人对新产品的嗅觉最敏锐,眼光也最挑剔。
然后是芝加哥大学的郝斯特教授和资产处主任,这代表着传统的行政与学术官僚体系。安杜瑞尔公司的CTO阿瑟,代表着机械工程开发团队的沟通需求。
考虑到还需要科技巨头的视角,他顺手给远在加州库比蒂诺的苹果公司高管约翰·特纳斯发了两个,让他和他的助理玩玩。
杨坚甚至给南区好哥们凯文发了一个码,随手附带了一句留言:“咱俩下次可以在这上面聊天。”
发完这边发那边,发完那边发这边,最后25个内测码分发完毕。
杨坚看着剩下的那5个码,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深知自己手下那帮程序员的头有多铁,光靠邮件里的负面反馈,他们绝对有一万种理由甩锅给“用户太蠢”。
这5个码,是他预留的杀手锏。他打算找一家专门做用户体验调查的第三方咨询公司,搞一场面对面的焦点小组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