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他要让迪尼什和吉尔弗约尔隔着单向玻璃,亲眼看看自己的“艺术品”是怎么折磨普通人的。
……
半天后,加州湾区,拉维加资本总部。
莫妮卡坐在明亮的落地窗前,端着一杯冰美式,点开了杨坚发来的邮件。
看到是魔笛手公司新产品的内测邀请,莫妮卡的眼睛亮了起来。作为亲眼见证魔笛手从零崛起的投资人,她对这家公司有着极高的评价。
《Flappy Bird》让人上瘾的受虐机制,以及《地铁跑酷》极高黏性的碎片化循环,已经证明了魔笛手制造休闲爆款的恐怖直觉。
而前段时间她受邀在内测服试玩了即将上线的《部落冲突》后,更是对这支团队的进化速度感到震撼。
那款游戏将资源经营、塔防建设与创新的“异步掠夺”完美融合,展现出了极其成熟的社交体系和长线付费潜力。这证明了魔笛手并没有躺在单机小游戏的功劳簿上吃老本,而是直接向着长生命周期的重度策略网游发起了冲击。
“这次是向企业办公领域进发的第一款产品吗?”莫妮卡轻声自语,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期待。
带着“魔笛手出品,必属精品”的固有印象,莫妮卡迅速下载了安装包,注册账号,登入了Slack的主界面。
十分钟后。
莫妮卡脸上的期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困惑和嫌弃。
她呲牙咧嘴地握着鼠标,试图在一个名为“#投资项目A”的频道里插入一段加粗的重点提醒,顺便挂上一个公司的内部网盘链接。
在普通的软件里,这只需要点一下顶部的“B”图标,再点一下回形针图标。
但在Slack里,莫妮卡找了半天也没看到熟悉的富文本编辑栏。她不得不去翻阅那份长达三页的“新手帮助文档”,才搞明白需要用星号把文字包起来才能加粗,并且得输入一串特定的斜杠指令才能调取外部链接。
“这到底是什么反人类的设计?”莫妮卡小声抱怨了一句,不小心按错了一个快捷键,刚才敲了好几行的备忘录瞬间消失不见。
她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表情越来越失控。这根本不是什么划时代的企业协作软件,这简直就像是一个没有做完前端UI界面的工程半成品!
忍耐了半个小时后,莫妮卡彻底放弃了。她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杨坚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了。
“嗨,莫妮卡。收到我的邮件了?”电话那头传来杨坚轻松的声音。
寒暄了两句后,莫妮卡深吸了一口气,决定直言不讳:“杨,作为朋友和投资人,我得说实话。你们这款新软件……充满了生硬的工程感。我一点都不喜欢它,甚至可以说,用起来让人感到非常沮丧。”
杨坚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非常中肯的评价,莫妮卡。表示理解,实际上,我第一次上手的时候,感觉比你还要别扭。”
莫妮卡愣了一下:“既然连你这个老板都不喜欢,那为什么……”
“因为魔笛手核心开发组的那帮天才程序员,简直把它当成了圣经。”杨坚叹了口气,“他们对当前这个版本的Slack推崇备至,认为这是世界上最优雅、最高效的沟通工具。在他们看来,不需要用鼠标点来点去,全靠键盘敲击指令,就是最高级的操作。”
电话这头的莫妮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如果是别的创业公司老板这么说,莫妮卡一定会嗤之以鼻,认为这是技术人员自嗨的傲慢。但对方是魔笛手,是一手打造出爆款矩阵的顶尖团队。
这让她不禁产生了一丝自我怀疑。
“杨……也许,他们是对的。”莫妮卡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冷硬的聊天框,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这是一件如果皮特知道,绝对会立刻把我开除的事情。”
“洗耳恭听。”
“2008年的时候,有一家叫Dropbox的初创公司在到处找钱。”莫妮卡苦笑了一下,“当时我接触过他们,明明可以花非常便宜的价格,买下他们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但我拒绝了。”
杨坚没有插话,他当然知道Dropbox在后世是一家估值过百亿的超级独角兽,他申请工作上传简历的时候就经常用到Dropbox。
“我当时拒绝的理由非常愚蠢。”莫妮卡自嘲地叹了口气,“因为我当时根本没看懂那个软件到底在干嘛。我以为那就是一个镶嵌在Windows系统里的‘文件夹UI功能’,大家完全可以用U盘或者邮件自己解决文件传输。我当时还在想,谁会为一个小小的同步功能成立一家公司?结果答案是,这是一家价值几十亿美元的巨头。”
莫妮卡揉了揉眉心,继续说道:“这说明作为投资人,我们的眼光有时就是会出错,存在着盲区。不管什么产品有多厉害,世界上总有无法欣赏它的人。
可能不幸的是,在你们这款新产品上,我就是那个‘不懂Slack’的蠢货。因为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它到底是个电子邮箱,还是一个大号的聊天室。”
听完莫妮卡这段坦诚的自我剖析,杨坚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莫妮卡,千万别这么想。”杨坚收住笑声,语气变得笃定,“你没有错。你的直觉非常准,我也完全赞同你的看法。这说明我们的产品确实存在严重的欠缺。”
莫妮卡微微一怔:“你确定?可你的技术团队不是说……”
“我们这款产品,最大的目标群体就是像你这样每天要处理海量信息、高频沟通的人。”
杨坚一针见血地点出了核心矛盾,“要是连你用着都觉得痛苦,那普通大众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只会光速卸载这玩意,宁可老老实实地用回以前那些笨重但熟悉的旧邮件系统。”
杨坚翻了翻桌上的记事本:“其实不止你。半小时前,戴安·洛克哈特这位平时优雅的女律师,在电话里差点爆粗口,抱怨这软件让她觉得自己像个电脑白痴。其他几个职场朋友的反馈也出奇一致,超难上手,体验贼差。”
杨坚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玩味:“最有意思的是苹果那边的反馈。约翰·特纳斯给我回了一封很长的邮件。”
“苹果的硬件高管?他怎么说?”莫妮卡好奇地问。
“他毕竟是个懂技术的老兵。他在邮件里写道,他刚上手使用的前五分钟,第一感觉是‘这玩意儿太棒了’。没有多余的渲染,极低的内存占用,消息传输快得不可思议,这正中工程师的下怀。”
杨坚复述着邮件里的内容,“但是,就在他准备写信夸奖我的时候,他闭上眼睛休息了十秒钟。在那十秒里,他回想起了乔布斯生前一直挂在嘴边的产品思维——‘不要让用户去思考’。
于是,他把脑子里那些程序员的固有思维清空,强迫自己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正常人一样,再次睁开眼去试用。”
“结果呢?”
“结果就是,他发现缺点多得犹如筛子。”杨坚笑了笑,“按照苹果的产品哲学,一个需要用户翻阅说明书、需要背诵快捷键才能完成日常操作的软件,是反人性的。约翰在邮件的最后结论是,这套系统完全缺乏对普通人类的共情能力。”
电话那头的莫妮卡终于松了一口气,心中的那一丝自我怀疑彻底烟消云散。
“所以,结论很明显了。”杨坚看着电脑屏幕上Slack的图标,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在我的眼里,这些来自不同行业的真实反馈数据,已经足够宣判当前这个版本的Slack死刑了。”
“那你打算怎么说服你的那帮天才程序员?”莫妮卡问道,“技术人员一旦固执起来,可是很难搞的。你直接把这些反馈扔给他们,他们大概率会觉得是我们的智商不够。”
“你太了解他们了。光靠邮件反馈,他们绝不会服气。”杨坚看了一眼抽屉里剩下的那5个内测码,露出了一个挖好坑等着他们往下跳的微妙笑容。
“我想彻底说服迪尼什和吉尔弗约尔,只有冰冷的数据是不够的。最好还是让他们亲眼见见,普通办公白领在使用他们这款引以为傲的Slack时,表情究竟会有多么痛苦。”
杨坚缓缓说道,“我已经联系了一家市场调查公司,安排了一场焦点小组测试。我会让他们躲在单向玻璃后面,好好学习一下产品该怎么做。”
第167章 承认错误
周三下午,芝加哥市中心,一家业内知名的专业市场调研公司内。
杨坚双手抱胸,静静地站在一面宽大的单向玻璃前。在他身后,迪尼什正吃着甜甜圈,而吉尔弗约尔手里拿着瓶啤酒靠在墙边。
“老板,说实话,我觉得花这笔钱纯粹是浪费公司预算。”迪尼什看着玻璃另一边正在陆续进场的男男女女,忍不住吐槽道,“为了把这20个正在上班的普通白领从他们的工位上拔出来,咱们不但要按小时付给调研公司一大笔高昂的佣金,还要给这些家伙报销打车费和下午茶。有这笔钱,我都够给咱们的服务器集群再加两条高频内存了。”
杨坚头也没回,视线依然透过玻璃盯着隔壁的测试室:“迪尼什,闭门造车不可取。这家公司找来的20个办公族,精准覆盖了行政、销售、法务和人力资源。
今天,他们就是真实市场的缩影,随时能把你们的‘优雅代码’一票否决。”
玻璃的另一边,一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20名测试者已经被分成了5个小组,每4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每张桌子的正中央,摆着一台已经登录好slack测试账号的笔记本电脑。
测试室里的扩音器传来了调研公司主持人的声音。
“各位下午好,感谢大家来参与这款新型企业通讯软件的体验测试。现在,请各个小组在你们面前的电脑上,完成一项非常基础的办公任务:
首先,建立一个你们小组专属的项目频道。
然后,上传一份桌面上预设的文档。
最后,在频道里发一句话,并且要把其中的重点词汇加粗。
你们有30分钟的时间,小组成员可以轮流操作。现在,计时开始。”
前几分钟里的进展还算正常。毕竟都是日常对着电脑的白领,对“新建”这种操作并不陌生。然而,随着他们试着去点开屏幕左侧的频道列表,灾难开始了。
杨坚他们的角度看不到那5台电脑屏幕上的具体操作画面,但他们能无比清晰地将这20个人的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尽收眼底。
第一组的地中海男人眉头紧锁,鼠标点得“咔咔”作响。在屏幕上疯狂寻找无果后,他烦躁地挠了挠本就不富裕的头顶,转头求助旁边的女同事,结果女同事接手后同样对着屏幕陷入了呆滞。
第二组的动静更大。一位西装革履的销售经理正敲着键盘,突然像见鬼般战术后仰,对着屏幕比了个“What the f**k”的口型。显然,他误触了吉尔弗约尔某个反人类的隐藏快捷键,导致界面彻底失控。
第三组的短发女行政干脆把键盘往前一推。她揉着太阳穴长叹一口气,生无可恋地瘫靠在椅背上,看着另外三个同事对着电脑愁眉苦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为了让4个人都能轮流体验到操作的各个环节,30分钟的时间并不算长。但在单向玻璃后,这30分钟对于迪尼什和吉尔弗约尔来说,简直比一整个世纪还要漫长。
迪尼什端着咖啡杯的手已经僵在半空很久了,杯子里的咖啡已经不再冒热气。
他脸上的自信和骄傲早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和焦躁。
吉尔弗约尔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握着啤酒瓶的手背上因用力爆出了青筋。
“滴——”
30分钟的倒计时结束。
主持人走到了测试室的正前方,拍了拍手,将所有人从抓狂的状态中解救了出来。
“好的,时间到。看来大家都已经体验过了。”主持人拿起记录板,面带职业微笑地问道,“让我们进入提问环节。大家对这款Slack的使用感受如何?请畅所欲言。”
房间里瞬间炸开了锅。原本出于礼貌还算克制的白领们,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吐槽声此起彼伏,毫不留情。
“这东西简直是一场噩梦!”第一组的地中海男人率先发飙,“这软件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电脑白痴!我找个‘回形针’图标想传文件,找了整整五分钟,结果同事告诉我得敲什么该死的斜杠指令?开什么玩笑!”
“说得太对了!”第二组的销售经理大声附和,“加粗字体居然还要前后打星号?我是来拉业绩的,不是来当程序员背代码的!我的脑子要用来记客户电话,而不是这些破符号!”
第三组的短发女行政举起手,满脸嫌弃:“说实话,如果公司强制用这个,我绝对会辞职。搞得这么反人性,我宁愿滚回去用MSN和老式邮件!慢是慢点,但至少我闭着眼都知道怎么发带附件的周报!”
“没错!完全反直觉,除了打字快一无是处。”
“要不是为了五十刀车马费,我十分钟前就砸键盘了。”
各种刺耳的反馈像密集的子弹一样,透过音响狠狠地扫射在观察室里。
“砰!”
迪尼什把咖啡杯重重磕在桌上,溅出的液体染脏了桌面。他指着单向玻璃骂道:“这群人是猴子吗?星号加粗这么简单的逻辑都记不住!
那是Markdown,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还有斜杠指令,敲两个键就能搞定一切,他们居然想要那种蠢到家、白白占用屏幕的可视化按钮?这是对优雅代码的亵渎!”
吉尔弗约尔盯着玻璃对面的测试者,眼神仿佛在看某种低等生物:“人类智商的整体倒退。连‘手不离开键盘’这种最基本的效率法则都无法理解,他们活该一辈子用垃圾堆一样的邮件系统。”
“醒醒吧,两位天才。”杨坚靠着墙,毫不留情地浇了盆冷水,“就是这些你们眼里的‘白痴’和‘猴子’,才是决定咱们产品死活的客户。你们写代码是为了孤芳自赏,还是想卖给全天下的公司赚钱?”
迪尼什涨红了脸,依然嘴硬:“老板,这不是Slack的错!是他们没接受过基础的逻辑指导。只要稍微点拨一下底层逻辑,他们绝对能体会到效率飞升的快感!他们只是缺一堂课!”
“没错。”吉尔弗约尔难得赞同了死对头,“他们的大脑还没开智。”
看着这两头死不认错的倔驴,杨坚知道,不让他们亲自体会一下什么叫挫败是不行了。
他走到通往测试室的侧门前,拧开门把手,侧身让出了一条道。
“既然这么有信心,那就进去。”杨坚做了个“请”的手势,“去吧,让我看看怎么教导用户的。”
迪尼什和吉尔弗约尔对视了一眼,冷哼一声,气势汹汹地推开门,昂首阔步地冲进了测试室。
测试室里的人看到穿着格子衬衫和黑色卫衣的两个IT男突然闯进来,都愣住了。
“各位!”迪尼什大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抱歉打断你们。可能你们刚才完全没有掌握Slack真正的精髓。现在,让我给你们讲讲什么才是真正的效率沟通。”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测试室变成了一场灾难般的硬核授课现场。
迪尼什在白板上画满流程图,嘴里不断蹦出“API调用”、“异步回传”、“命令解析器”等让外行人头晕目眩的词汇。
吉尔弗约尔站在一旁,冷酷地补充着各种高阶快捷键组合。
单向玻璃后,杨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安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一个小时过去。
现场的状况已经从最初的错愕变成了催眠。20个测试者里,只有两个平时爱捣鼓数码的小伙子勉强跟上了节奏,觉得“这操作有点酷”。
剩下的18个人几乎全军覆没。有人两眼发直地盯着天花板,有人单手托腮,眼皮直打架,有人频繁看表,第三组的一位女行政甚至直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迪尼什手里的马克笔已经写不出水了。他口干舌燥地看着眼前这群毫无生气的“学生”,满腔热情被现实浇得透心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