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坐在前排的一位中年女行政费力地睁开眼,揉了揉发僵的脖子,举起手。
“您有什么疑问?”迪尼什像抓到了救命稻草。
女行政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小伙子,我承认你们很聪明。可是……既然你们连这么复杂的隐藏指令都能写出来,为什么不能直接在输入框旁边画个大大的‘+’号,让我用鼠标点一下就能传文件呢?”
她顿了顿,语气近乎恳求:“我不想管手指离不离开键盘,也不在乎什么零点几秒的延迟。我只是想在下班前把老板要的报表发出去。算我求你们,给我一个按钮吧。”
测试室里安静了下来。
那两个原本觉得快捷键“有点酷”的年轻小伙,此时也深以为然地点头:“说实话,有功能图标确实直观得多,毕竟没多少人愿意背快捷键。”
迪尼什捏着马克笔,愣在白板前。
吉尔弗约尔看了看满脸疲惫的女行政,又扫过周围一圈被折磨得不轻的用户,破天荒地没有反驳,缓缓垂下了视线。
两人一言不发地放下笔,退出了测试室。
“怎么样?这堂课上得还满意吗?”杨坚淡淡地问。
两人沉默了几秒。最终,吉尔弗约尔偏过头避开了杨坚的视线,声音有些干涩:“……是我们搞砸了。虽然我依然觉得用鼠标点按是极其低效的行为,但……脱离了大众的软件,就只是没有商业价值的电子垃圾。在产品定位上,老板你是对的。”
“老天,看到那个女行政绝望的表情时,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反人类的虐待狂。”迪尼什痛苦地抓着头发,闷声附和道,“我们明明造了一台顶配跑车的引擎,却偏偏要拔掉方向盘,非逼着小白用户用扳手去转向……我们错得太离谱了。”
坦白完错误,吉尔弗约尔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地切入正题:“这周剩下的两天,我们会全面分析总结当前版本的缺陷,把后续的交互功能需求重新定下来。下周一,开始全面重构Slack的前端。”
迪尼什在一旁小声补充:“整个交互逻辑都得改。虽然微服务架构和消息分发框架不用动,但必须删掉那些复杂的命令行解析器,增加大量的按钮接口。”
“很好,看来你们终于承认错误了。”杨坚直起身,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下达了明确指示。
“回去找佐伊的UX团队。收起你们的傲慢,老老实实听取交互设计师的意见。该加按钮加按钮,该做下拉菜单做下拉菜单。”
杨坚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要的不是供程序员自嗨的酷炫玩具,而是未来全美国一半以上的公司都离不开的办公软件。”
第168章 被盗取的内测码
早晨九点半,芝加哥市中心的一家老牌美式餐厅里,热气腾腾的荷兰酱带出的醇厚微酸,与烟熏火腿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的焦香混合在一起,钻进每一个食客的鼻腔。
杨坚坐在靠窗的卡座上,面前摆着一份招牌本尼迪克特蛋。
他用刀叉利落地切开水波蛋,半凝固的鲜亮蛋黄瞬间溢出,混合着浓郁粘稠的荷兰酱,顺着烤得边缘微焦的英式马芬缓缓流下。
他叉起一块煎得直冒油泡的厚切培根,连同沾满酱汁的马芬一起送进嘴里。
高热量的碳水和脂肪在口腔里爆炸,瞬间化作多巴胺直冲大脑。杨坚端起旁边的大杯拿铁灌了一口,用苦涩压下多余的油腻。
对于接下来要面对的局面,他必须储备足够的能量。
十一点,杨坚驱车离开了光鲜亮丽的市中心,驶入芝加哥南区郊外的安杜瑞尔工厂。
还没走近,就能听见厂房里传来的高频切削声和低沉的机械轰鸣。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浓烈的机油味、电焊产生的臭氧气味以及金属粉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杨坚没有去二楼的简易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了厂房中央的核心作业区。
那里摆着三台刚刚交付入场、体积庞大的工业巨兽,这也是安杜瑞尔账面资金急速缩水的主要元凶。
负责硬件调试的主管看到杨坚,立刻摘下隔音耳罩小跑过来,大声汇报着设备运转情况。
“老板,这台德国产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已经完成了首轮参数校准。精度绝对没话说,用来切削机器狗的军规级钛合金关节,误差能控制在微米级以内。”主管拍了拍那台外壳泛着冷光的巨型设备,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杨坚看着这台机床,脑子里跳出的第一个想法是:六十万刀呢,哥们轻一点拍啊。
为了让液压机器狗在负重奔跑和跳跃时,关节拥有足够的强度且不发生形变,普通的数控机床根本达不到要求。这六十万花得肉疼,但非花不可。
杨坚面色不变的点点头,视线转向不远处的另一个全封闭式金属舱。
“大型高低温测试舱和盐雾腐蚀设备也通电了。”主管顺着他的目光指过去,“国防部的军标测试要求极高,我们现在可以在室内直接模拟零下四十度的极寒、六十度的高温,以及高盐分的海岛腐蚀环境。”
三十万刀就这么没了,杨坚在心里默默记账。
最后,两人走到一排整齐码放的防震塑料箱前。箱子里装着的是安杜瑞尔的核心机密之一,为了满足液压系统极度静音要求,而必须重新开模定制的伺服电机与特种阀门。
“供应商那边抱怨连天,说我们提的要求简直是在逼他们重造生产线。”
主管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泛着哑光黑色的特种阀门,“但东西确实好,测试过了,噪音比上一代原型机降低了百分之七十。”
能不好吗,八十万呢。
光是眼前这三项最核心的硬件开支,就硬生生干掉了一百七十万。加上日常材料损耗、场地租金和工程师的高昂薪水,安杜瑞尔这头重资产的“吞金兽”胃口大得惊人。
杨坚看着面前这堆昂贵的钢铁疙瘩,脑子里盘算着账目,对现金流短缺的担忧也有,不过已经被手机配件的利润很好的填补了。
他转身穿过一条隔离通道,走进了旁边的另一个厂房。这里的噪音小得多,一条经过全面扩容的手机配件流水线正在满负荷运转。
机械臂精准地进行着高频抓取和组装,几十名工人熟练地给成品打包装箱。
车载重力支架、床头悬臂支架、全金属桌面支架,以及便携式蓝牙自拍杆。
这四款看似技术含量不高,与安杜瑞尔高精尖军工气质格格不入的配件,恰恰是杨坚手里最稳健的现金奶牛。
看着一箱箱贴着发货单的配件被源源不断地搬上物流车,杨坚心里非常踏实。
有这条开足马力造血的流水线兜底,资金链断裂的风险根本不存在。
现在,即便国防部每个月一百万的经费明天就停发,或者十月份的机器人比赛出了什么岔子拿不到后续奖金,安杜瑞尔照样能靠着卖这些支架和自拍杆硬挺过去,甚至活得相当滋润。
......
就在芝加哥南区的工厂轰鸣作响时,加州湾区刚刚迎来上午九点。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互利(Hooli)公司总部的园区里。员工们骑着五颜六色的单车穿梭在绿树成荫的柏油路上,随处可见端着冷萃咖啡、抱着瑜伽球讨论改变世界的科技精英。
在这片看似自由开放的乌托邦中心,互利公司CEO盖文·贝尔的办公室依然保持着高高在上的威严。
安全部门总管胡佛手里攥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A4纸,连敲门的节奏都比平时快了半拍。
得到允许后,他快步走到盖文的宽大办公桌前,努力控制着自己邀功的表情。
“老板,有情况。”胡佛将打印纸轻轻放在桌上,往盖文的方向推了推。
盖文正端详着桌上的一个水晶冥想钵,闻言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这是什么?”
“我们在公司内部邮箱的服务器里,抓取到了关键字。”
胡佛压低声音,“是‘魔笛手(Pied Piper)’。他们内部好像刚刚推出了一款非常机密的新产品,目前正在内测阶段。”
听到“魔笛手”三个字,盖文的动作停住了。
这家在芝加哥的初创公司现在是他名副其实的眼中钉。
当初他信誓旦旦地开出收购价,结果被对方老板不仅一口回绝。
后来魔笛手推出的同类型游戏,更是踩着互利游戏部门的脸疯狂上位,抢占了巨大的市场份额。
盖文拿起那张纸,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两秒:“这封邮件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早上,确切地说是四十三分钟前。然后六分钟之后,收件人就在系统里将它彻底删除了。”
胡佛语速极快地汇报,“幸运的是,我上周刚刚更新了过滤器的算法,它及时捕捉到了相关的敏感词汇,并生成了这份报告。
我觉得必须亲自跟你谈谈这件事。”
盖文盯着那张打印纸,视线并没有移开,只是冷冷地开口:“一个互利的雇员,刻意隐瞒竞争对手的关键信息,这足以让他被解雇。”
胡佛立刻挺直腰板,迫不及待地接话:“你需要我马上叫保安把他找来吗?”
盖文将那张纸扔回桌面上,端起旁边的有机绿茶喝了一口,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看着胡佛。
“不。”盖文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科技领袖特有的伪善,“如果我们有所行动,就会让人们知道我们在阅读员工私人邮件。这会破坏我辛辛苦苦在互利建立起来的信任,和创新自由的精神。”
他顿了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不过我很好奇,‘互利’这两个字,对这些拿着高薪的员工来说究竟还有没有忠诚的意义。我要看魔笛手那个Slack的内测版。”
“我能做点什么吗?”胡佛立刻问。
“拿到它,别留痕迹。”盖文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我会想办法拿到的,老板。”胡佛心领神会。
......
与此同时,芝加哥时间下午两点,WeWork办公楼第五层,魔笛手公司总部。
经历过昨天那场“灾难级”的市场调研后,办公区里的气氛显得有些诡异。
真正的全面重构要到下周一才会交由佐伊的UX团队接手。
杨坚给这两位天才程序员留的任务,是让他们自己把当前版本的缺陷一字一句地总结出来,并重新梳理交互需求。
简而言之,就是让他们自己扇自己的脸。
工位上,迪尼什正对着双屏显示器,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屏幕左边播放着昨天调研时的测试录像,右边是一个名为“Slack第一版缺陷总结”的空白文档。
吉尔弗约尔坐在他对面,戴着他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手里拿着厚厚一沓用户体验反馈表,一边喝着能量饮料,一边面无表情地开始“鞭尸”。
“‘找不到加号,完全不知道怎么上传文件,建议在输入框旁边增加一个大一点的绿色按钮’。”
吉尔弗约尔盯着手里的表格,眼皮都没抬一下,开始无情地朗读,“记下来了吗,迪尼什?大一点的,绿色的,按钮。要不要我教你怎么拼写‘Button’这个词?”
“闭嘴,吉尔弗约尔!”
迪尼什烦躁地重重敲了一下键盘,“那是他们连最基本的电脑常识都没有!
上传功能明明运行得非常完美,没有任何Bug!只需要在对话框里输入指令加本地路径就能直接调用接口,多优雅的逻辑!
谁他妈需要用鼠标去点一个像智障一样的绿色按钮?”
“现实就是,市面上百分之九十的用户都是连自己C盘根目录在哪都找不到的白痴。”
吉尔弗约尔喝了一口饮料,冷酷地总结,“而杨坚要赚的就是这帮白痴的钱。”
迪尼什痛苦地抓了抓头发,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咬牙切齿地在文档里敲下了几行字。
这时,员工查尔斯端着一杯咖啡走了过来,停在迪尼什的工位旁。
“嘿,迪尼什。那个……你能给我生成一个Slack的内测邀请码吗?”查尔斯问道。
迪尼什敲击键盘的手指瞬间停在了半空中。他转过头,看着查尔斯:“你要邀请码干什么?”
“我有一个朋友,也住在芝加哥附近,大家都是科技圈的。他听我随口提了一嘴我们在搞企业通讯软件,非常感兴趣,想见识一下。”查尔斯耸了耸肩解释道。
听到“试用”和“体验”这种字眼,迪尼什脑海里立刻闪过昨天下午那个绝望的女行政。
那个女人带着哭腔恳求他加一个大大的“+”号的画面,简直成了他这辈子的耻辱印记。
这是一种强烈的“内测PTSD”。
迪尼什迟疑了。
昨天那场调研的毒打,让他对自己坚信的“完美逻辑”产生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现在非常抗拒把手里这个缺陷很大的slack再拿出去给别人展示。
“你确定你那个朋友……懂怎么敲代码吗?”
迪尼什的语气里没了平时的狂妄,反而透着一丝防御性的心虚,试图打消查尔斯的念头,“听着,查尔斯,Slack现在的版本没有任何哪怕一丁点儿的可视化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