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贾里德那张毫无玩笑意味的脸，足足看了十秒钟。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所以……”杨坚艰难地组织着语言，用手指了指贾里德的脑袋，“你的脑子里，住着一个叫费德勒的……人？
专门替你在职场吵架撕逼？”
“可以这么理解。不过他是个好人，只是脾气稍微有点大。”贾里德微微一笑，甚至显得有些腼腆，“他帮了我很多忙，在互利的时候也是。”
杨坚无奈地用单手扶住额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好吧，天才总是伴随着疯狂。
他现在终于确信了，这位看起来温和卑微的前高管，大概率有着轻微的、由高压职场环境逼出来的人格分裂，或者说是一种极端的自我催眠防御机制。
毕竟这家伙原名是叫唐纳德·邓恩，在他曾经效力的互利公司上班的第一天，CEO盖文在跟高管接触时，不小心把他的名字“唐纳德”误叫成了“贾里德”。
因为当时他只是新入职的下属，面对大老板盖文的权势，他过于紧张或不敢纠正。
这个错误的称呼后来直接在公司里传开并沿用了下来，大家都习惯叫他贾里德，他也就默认并接受了这个名字。
好在，目前看来这种症状并不危险。
“行吧，替我向费德勒问好。”杨坚站起身，拍了拍贾里德的肩膀，“总而言之，尽早搞定AWS（亚马逊云服务）的续费合同，游戏部门的预算窟窿还等着你填呢。”
“保证完成任务，杨。”贾里德立刻站得笔直，目送着老板离开会议室。
……
下午两点半，魔笛手的休息区。
迪尼什趿拉着拖鞋，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从零食区的冰箱里拿出一个香草口味的冰淇淋。
他正准备撕开包装，一转头，就看到贾里德正站在咖啡机旁边，一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一手烦躁地擦拭着台面上的咖啡渍。
此时的贾里德看起来略显憔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怨妇气息。
“天啊，迪尼什，你敢相信吗？”看到迪尼什走过来，贾里德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满脸悲愤地压低声音抱怨道，“我一直在等！我感觉我的生命正在随着这该死的轻音乐一点点流逝！”
“等什么？和谁打电话？”迪尼什咬了一口冰淇淋，含糊不清地问道。
“AWS的云平台与服务中心。”贾里德痛苦地揉了揉眉心，“我想找他们的客户经理谈谈，让他们给我们的云存储价位打个折。
结果我被挂在等待线上整整四十分钟了！四十分钟！他们就在电话里无限循环播放那首毫无生气的爵士乐。”
贾里德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就好像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这种小企业一样。
你知道吗，以前我在互利的时候，从来不用打这种电话。
AWS都是派最顶级的技术客服和区域销售总监，带着精心制作的PPT，亲自跑到互利的办公楼里，在会议室里求着我们跟他们签合同的！”
迪尼什靠在吧台上，用一种过来人的老油条口吻说道：“醒醒吧，老兄。这里是魔笛手，不是互利。AWS就是不在乎小企业。”
他一脸狡黠地传授着初创公司的生存法则：“这就是为什么，小企业必须得撒谎。
比如谷歌，他们当年刚起步的时候，只有一栋破楼，但他们把那栋楼叫做‘40号楼’。这样人们就会以为他们的规模已经很大了。”
贾里德听得有些呆愣，这种野路子显然冲击了他接受过良好商业教育的大脑。
“不仅如此。”迪尼什越说越得意，脸上浮现出一种鸡贼的笑容，“当我为第一家雇我的初创公司工作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在负责客户对接。
每当遇到难缠的供应商，我就会在电话里跟他们说：‘请稍等，这超出了我的权限，我把电话转给我的上级。’然后我按下静音，在原地转个圈，掐着嗓子重新接起电话，假装自己是个脾气暴躁的老板。这一招屡试不爽。”
贾里德张了张嘴，还在消化这种无赖但奏效的“伎俩”。
毕竟这些东西，是他在互利那种巨头公司里永远学不到的。
体量摆在那里，互利只需要把数据往桌上一砸，云服务商就会自己降价，哪里需要这么费劲地演戏？
就在这时，贾里德手里的电话突然停止了那折磨人的爵士乐。
“喂？你好？”一个带着浓重阿三口音、极其敷衍的客服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你刚才说要申请企业级折扣是吗？
这超出了我的权限，请耐心等候，我现在将你的电话转接到技术审核部。”
“不！我不会再等下去了！我已经等了四十分钟了！”贾里德气急败坏地低吼道，他的理智在听到还要转接的瞬间彻底断弦了。
突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了迪尼什刚才的话。
“等等！”贾里德对着电话大喊，“实际上，你们不需要转接技术部。我可以把电话直接转给我的上级，他有权决定我们接下来的云服务采购去向！”
“好的，请转接。”客服机械地回答。
贾里德猛地捂住手机话筒，像烫手山芋一样把手机递到迪尼什面前，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祈求。
迪尼什看着怼到脸上的手机，刚才吹嘘时的得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不行！这绝不可能！”迪尼什迅速转身，指了指走廊深处，“我突然感觉肚子很痛，我得去拉屎了，那种非常紧急的屎！”
“可是你刚刚还说……”
“你就努力模仿就行了！”迪尼什一边疯狂倒退，一边给贾里德支招，“回想一下你在互利的日子！模仿那种极度自信、满嘴粗口的阿尔法男（Alpha Male）！
你在硅谷混了这么久，肯定见过一堆这种满嘴跑火车、把别人当垃圾的混蛋高管！”
说完，迪尼什脚底抹油，瞬间消失在拐角。
贾里德举着手机，呆愣在原地。电话那头，客服正在不耐烦地催促着。
满嘴跑火车的阿尔法男？
贾里德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他脑子里拼凑出了硅谷最常见的那类混蛋的终极形态——那些把脚翘在会议桌上、动不动就把F字打头的脏话挂在嘴边的职场恶棍。
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狂妄，一种对所有规则和底线都不屑一顾的自信。
贾里德睁开眼睛，对着电话轻声说了句：“请稍等一下。”
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随着这口气入肺，贾里德原本佝偻瑟缩的背脊猛地拔直，胸膛夸张地挺了起来。
他用力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原本唯唯诺诺的表情彻底消失了，嘴角向上扯出一个极具攻击性的痞笑，整个人的肢体语言瞬间变得非常外放、嚣张，仿佛下一秒就要去健身房卧推两百磅。
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原本尖细紧张的嗓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粗犷且充满侵略性的大嗓门：
“听着，我是埃德·钱伯斯。”
第178章 对付天才，只需最朴素的激将法
二十分钟后。
迪尼什结束了他的“带薪拉屎”，慢悠悠地晃回了休息区，准备再拿点零食。
刚走过拐角，他就看到贾里德依然站在咖啡机旁打着电话。
只不过，此刻的画面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
贾里德微微佝偻着背，用一种唯唯诺诺的声音对着电话说道：“好的，我知道了，非常抱歉，我马上帮您转接……”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身体瞬间绷直，肩膀打开。
他的眼神变得凶狠而傲慢，声音陡然下降了八度：
“Hey！我是钱伯斯。”
迪尼什手里的薯片差点掉在地上。他像看鬼一样死死盯着贾里德，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个人分饰两角，在“唯唯诺诺的小助理”和“狂妄暴躁的职场恶霸”之间无缝切换。
电话那头似乎是个主管级别的人物，因为“钱伯斯”突然发出一阵老钱大笑：“哈哈哈哈！奈德！
我就知道是你！那个叫贾里德的娘炮助理让你等很久了吗？”
迪尼什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居然在自己骂自己？
“没错，他就是个蠢货。我每天都把那个混蛋带到办公室的午餐吃掉。”钱伯斯在电话里肆无忌惮地嘲笑着，“不，你没听错，我是真的吃掉了他的饭。你想怎样？”
钱伯斯在吧台上嚣张地敲击着手指，语气突然一冷，瞬间切入了正题：“听着，奈德。
少跟我扯什么狗屁标准折扣，魔笛手的底线是砍掉25%的存储费用。
Uh-uh，别跟我说不可能，我们愿意出的价格就这么多，基佬。
你要是不做，我现在就把电话挂了，立刻打给谷歌云的那帮孙子。”
电话那头显然妥协了，钱伯斯的嘴角露出了胜利的冷笑。
“这就对了，合作愉快。”钱伯斯毫不客气地喷着脏话，“下次聊，软蛋。”
“啪”的一声，贾里德挂断了电话。
随着通话结束，他挺直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那股骇人的气场烟消云散。他大口地喘着气，就像是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一转头，他看到了呆若木鸡的迪尼什。
贾里德的眼睛亮得惊人，他冲过去一把抓住迪尼什的肩膀，激动得连声音都在发抖：“迪尼什！你看到了吗？你听到了吗？他简直太棒了！”
迪尼什咽了口唾沫，一脸惊恐地看着他：“……谁？”
“埃德·钱伯斯啊！”贾里德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他刚刚直接越过了客服，联系到了AWS在西海岸的高级销售副总裁！
他为魔笛手拿到了一份超级低的云存储长期协议！
不仅如此，他挂了电话之后，还顺手给气泡水供应商的区域销售打了个电话，硬生生敲诈了好几货板的柚子味高级气泡水！”
贾里德兴奋地复述着刚才的战绩：“用他的话来说，只花了让你蛋蛋收缩的低价！”
迪尼什看着眼前奇怪的一幕，嘴角抽搐了几下。
他小心翼翼地竖起大拇指，违心地赞扬道：“干……干得漂亮，贾里德。你真的很厉害。”
贾里德连忙后退一步，极其认真地摆了摆手：“不，别恭喜我。这是他的功劳。去恭喜埃德·钱伯斯。”
“老兄，你特么就是埃德·钱伯斯！”迪尼什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
贾里德愣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向往和深深的遗憾。他叹了口气，落寞地摇了摇头：“我倒希望我是，但这不可能。我太软弱了。”
说完，贾里德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步伐轻快地去打印合同了，留下迪尼什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
在贾里德的介入下，仅仅过了两周，魔笛手的整个商务和运营节奏就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和AWS的低价续费合同只是一个开始，紧接着，游戏部门周边工厂的代工费被压低了15%。
办公楼的物业费被生生砍掉了一大截，甚至连休息室里的零食供应商，都在“埃德·钱伯斯”的电话轰炸下，乖乖地送来了一大堆免费的试吃装。
杨坚看着财务报表上明显下降的开销，终于明白互利当初为什么愿意花上百万的年薪养着这个看起来神经兮兮的家伙了。
在理顺了各项运营开支后，贾里德将目光转向了内部的开发流程。
他没有强行引进大厂的PPT汇报或者形式主义的周报制度。
相反，他通过这两周的默默观察，对魔笛手每一个程序员的性格特点、技术栈偏好甚至代码提交习惯，都做到了了如指掌。
作为技术出身的CEO，杨坚早在公司初创时，就已经定好了代码管理、审核规范以及自动化测试的代码开发框架。
但随着公司摊子越铺越大，他实在分身乏术，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死盯那些执行过程中的死角和不够规范的细节。
贾里德聪明地接过了这块拼图。
他没有去推翻杨坚的框架，而是将在互利打磨了七年的敏捷开发方法论，作为“补丁”完美地缝合进了魔笛手现有的极客文化中。
他在杨坚定好的大框架下，进一步细化了代码分支管理规范，填补了自动化构建与测试脚本里的边缘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