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把这些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词汇，生硬地塞进自己那份写满了代码逻辑的文档里。
由于他骨子里的那股“技术原教旨主义”作祟，他总觉得如果不把算法写清楚，投资人就看不懂他的工作量有多到位。
于是，这份拼凑出来的策划书，变成了一个诡异的缝合怪。上半段像是一篇晦涩难懂的IEEE学术论文，下半段则像是一篇毫无逻辑、堆砌词藻的传销骗子演讲稿。
下午两点，魔笛手公司CEO办公室。
理查德抱着打印出来的十页策划书，坐在了杨坚的对面。
“杨，我连夜赶出来了。”理查德将策划书推到杨坚面前，眼神里透着一丝期待，“我觉得这里面已经把PiperChat的商业潜力阐述得很详尽了。”
杨坚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翻开了策划书的第一页。
仅仅扫了三秒钟，杨坚的眉头就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抬起头，看了理查德一眼，然后又翻开了第二页。
这次，他的眉头不仅皱着，嘴角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理查德。”杨坚“啪”的一声合上了文件，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想把这份垃圾直接扔进碎纸机的冲动，“在翻开这份文件之前，我以为我对你的商业常识已经抱有很低的期望值了。但我发现，我还是太保守了。”
理查德愣住了，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怎……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关于那段传输协议的推导，如果不清楚，我可以直接在白板上给你算一遍。”
“算你个头！”
杨坚终于忍不住了，他拿起那份策划书，卷成一个纸筒，重重地敲在桌面上，开启了无情地输出模式。
“这就是你熬了一夜写出来的东西？你的市场定位呢？‘让全人类感受无损传输的快感’？这他妈叫定位吗？这叫传销口号！你是准备去时代广场发传单，还是准备去华尔街挨家挨户敲门推销你的速度？”
杨坚翻开第三页，指着上面的盈利模式，声音提高了八度：“还有这里，盈利模式——‘初期完全免费，未来总会有人愿意为了极致的体验付费’。理查德，你是在做慈善，还是在考验我这个投资人的智商？我掏三十万美金，就是为了听你给我讲一个‘未来总会有人’的童话故事？”
理查德被杨坚这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喷得冷汗直冒，他下意识地往椅背上缩了缩，试图辩解：“可是……可是脸书早期也是没有盈利模式的，他们也是先积累用户……”
“你拿自己跟马克·扎克伯格比？人家脸书背后有整个哈佛的人脉圈和成熟的校园社交网，你有什么？你只有几个冷冰冰的代码包！”
杨坚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随后翻到了最后两页，手指重重地点在纸面上，眼神变得异常锐利：“最离谱的是，你的财务测算和竞品分析呢？居然是一片空白？”
“财……财务测算？”理查德结结巴巴地反问，“我的压缩算法能极大地节省带宽，我们的运营成本会非常低，这还要算什么？”
“你真以为亚马逊AWS的服务器是免费给你用的吗？”杨坚几乎是贴着理查德的脸在输出，“你做的是高清视频社交！就算你的算法再逆天，一旦同时在线人数突破十万，暴增的并发请求和数据流，产生的服务器租金足够在一周内把你搞破产！你不算获客成本，不算服务器燃烧率，准备拿什么去给投资人看？”
杨坚随手将策划书摔在桌上，继续毫不留情地补刀：“还有竞品！Skype、谷歌的Hangouts、苹果的FaceTime，这些巨头哪个没有几亿的用户池？
你不仅不分析他们，连一行关于‘如何从他们手里抢用户’的推广策略都没有！怎么，你准备靠你那句所谓的‘让世界变得更美好’，去感化竞争对手把市场让给你吗？”
连续三十分钟的狂轰滥炸。
杨坚几乎每一页都能精准地挑出足以让公司在第一天就破产的致命漏洞。
理查德被喷得体无完肤，整个人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他开始怀疑，眼前这个男人是不是根本就不想投资，只是在故意刁难他。
他很想硬气地站起来，质问杨坚到底懂不懂技术的伟大，然后甩门而去。
但他摸了摸口袋，那份已经签了字、只差钱没到账的三十万美元投资意向书就躺在那里，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根本直不起腰来。
他只能硬生生地把所有的憋屈和反驳咽回肚子里，像个犯了错被校长训话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子。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杨坚随手将那份满是批注的策划书扔到了桌沿上，语气终于缓和了下来。
打个巴掌得给个甜枣，巴掌刚刚打爽了，也该给点甜头。
“理查德，听着。我既然签了意向书，投资就是认真的。但我绝对不会把我司的钱，扔进这样一个千疮百孔、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里。”
杨坚往后靠了靠，“为了提高你的效率，我们换个方式。我在魔笛手给你腾个工位，从今天起，你直接过来办公。”
没等理查德拒绝，杨坚指了指玻璃门外，办公区里一个正穿着西装、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几个主管的瘦高白人。
“那是我们魔笛手的COO，唐纳德·贾里德·邓恩。他以前可是互利的副总裁，更是盖文·贝尔森的心腹之一。”
杨坚看着理查德，语气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后来他觉得在僵化的大厂里勾心斗角没意思，主动放弃了高薪期权跳槽到了我这里。
贾里德是全硅谷最懂企业架构、合规运营和撰写商业策划的人之一。你这几天可以去跟他约个Coffee Chat，或者旁听一下他的部门会议。去跟着他好好学学，什么踏马的才叫踏马的商业计划书！”
将理查德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不仅能随时监控他的代码进度，更重要的是既然要给互利挖坑，还有谁比贾里德这个前互利高管更适合去帮理查德“完善”那个充满合规漏洞的特洛伊木马呢？
理查德顺着杨坚的手指看过去，看着那个浑身散发着专业、严谨和精英气息的贾里德，有些发憷地咽了口唾沫。
“好了，策划书重写的事先放一边。”杨坚话锋一转，敲了敲桌子，“说说正事。你的技术团队现在拉起得怎么样了？核心架构师找好了吗？”
一听到这个，理查德脸上刚才的委屈瞬间变成了尴尬。
他搓了搓手，眼神有些闪躲：“那个……我这几天试着去联系了几个以前在斯坦福的学长，还有两个在别的初创公司干得不顺心的哥们儿……”
“然后呢？”
“然后……他们一听你的投资款还没正式打进账户，项目现在连个壳都没有，立刻就找借口挂了电话。”理查德的声音越来越小，透着一股无奈，“你知道的，我现在就是个无名小辈，在圈子里没啥号召力。大家都要吃饭，没人愿意冒着风险来陪我干这个前途不明的项目。”
杨坚微微眯起眼睛，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行吧。”杨坚叹了口气，摆出了一副中国好老板的架势，“既然决定帮你，那我就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
团队的事我来替你解决。我直接从魔笛手的核心开发池里，给你划拨几个人过去，先把框架搭起来。”
听到有现成的人手可以用，理查德不仅没有立刻感恩戴德，反而习惯性地犯了硅谷技术宅那种骨子里的傲慢。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挑剔：“那个……杨。虽然我很感谢你的帮助，但我得提前声明，我对初创团队的代码能力要求很高的。
如果你随便塞几个写增删改查代码的边角料给我，不仅会拖慢我的进度，万一他们把系统写成了屎山，我后续重构起来会非常麻烦。你的人……技术行不行啊？”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钟。
“嗤——”
杨坚实在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他用一种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理查德好几遍。
“理查德，你是不是写代码写得脑子瓦特了？”
杨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现在除了压缩算法，你连一行能见人的产品代码都没有！你一个估值全靠我施舍的光杆司令，居然有脸在这儿嘲讽一家估值十亿美元顶尖科技公司的工程师？”
理查德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杨坚没有理会他的尴尬，坐回椅子上，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魔笛手目前的开发人员名单。
稍微沉吟了片刻，他开始点兵点将：“我会从后端组抽调两名中级开发，从UI部门调一名前端，再给你配一名系统运维工程师。”
杨坚看着理查德，眼神恢复了冷酷：“这四个人，足够帮你把PiperChat的底层架构和前后端交互搭出雏形，保证你们在公测时的云端数据平稳上线。别不知好歹，这已经是你能借到的最顶配的队伍了。”
理查德知道自己没资格挑三拣四，只能乖乖点头：“好……好的。”
“但咱们丑话得说在前面。”杨坚竖起一根手指，定下了最核心的规矩，“在你的三十万投资款正式到账之前，这四个人的工资、社保、以及所有的福利开销，依然由魔笛手来全额垫付。”
理查德刚想松一口气，觉得占了个大便宜，杨坚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如坠冰窟。
“不过，这笔钱不是白给的，这是算在你理查德个人头上的债务。等你那份合格的商业策划书写出来，三十万融资款打进你账户的那一天。你不仅要从下个月开始自己承担他们的薪水，还得把魔笛手之前垫付的所有钱都还我。”
资本家的算盘，在杨坚手里打得震天响。
既推进了理查德的核心开发进度，又没让自己白花一分钱人力成本。
理查德咽了口唾沫。
看着眼前语气平淡却把每一步都算死了的杨坚，他终于真切地意识到，在真正的硅谷资本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技术连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我知道了。”他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把那份惨不忍睹的策划书紧紧抱在胸前，脚步沉重地站起身。
“去外面的工位熟悉一下吧。”杨坚端起桌上的咖啡，随口嘱咐道，“别忘了去约贾里德的时间。”
办公室的玻璃门开了又合上。
杨坚靠回椅背上，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理查德在外面略显局促地走到新工位前，轻轻抿了一口咖啡。
最关键的一步棋已经落子了。
理查德的核心开发进度和商业架构，现在彻底留在了魔笛手的眼皮底下。
接下来只要等待蕴含《儿童在线隐私保护法案》风险的软件茁壮成长就行。
第205章 返回芝加哥，检阅安杜瑞尔
三万英尺的高空，一架飞往芝加哥的波音737客机平稳地在云层中穿行。
头等舱内十分安静，杨坚靠在宽大柔软的真皮座椅里，小桌板上摆着一份刚刚切开的五分熟菲力牛排，汁水饱满。
他用叉子将一块牛肉送入嘴里，咀嚼咽下后，端起旁边加了冰块的龙舌兰浅浅地抿了一口。
辛辣醇厚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将坐飞机的些许疲惫一扫而空。
杨坚偏过头，目光越过的舷窗，看向外面绵延无际的洁白云层，心情格外舒畅。
这趟加州之行，可谓是把效率发挥到了极致。
魔笛手在西海岸的分部办公室不仅顺利搭建完毕，最重要的是，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理查德·亨德里克斯这个拥有惊人算法天赋、却在商业上单纯得像张白纸的天才，稳稳地套进了自己的战略版图里。
一想到理查德现在正坐在魔笛手的办公区里，在贾里德的指导下，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把视频软件做到极致，却对必要的年龄审查和数据合规完全抛之脑后，杨坚的嘴角就止不住地上扬。
人在想做坏事并且确信能够成功的时候，确实是很难绷住表情的。
理查德的代码绝对会写得无可挑剔，但对于一款面向大众的社交软件来说，这种缺乏合规护栏的完美，恰恰是最致命的毒药。
产品体验越流畅，未来涌入的未成年用户就会越多。每一个没有经过年龄门槛过滤的用户，都在为违背《儿童在线隐私保护法案》的罚款奖金池添砖加瓦。
换句话说，产品做得越成功，雪球滚出来的潜在罚单就越恐怖。
更妙的是，以盖文·贝尔森贪婪的做派，一旦盯上这套无损压缩算法绝对会想尽办法据为己有。
偏偏理查德在互利上班期间，曾不止一次使用过公司的电脑和网络跑测试。
在硅谷严苛的雇佣协议里，这无疑是把知识产权的刀柄主动递给了前东家。
互利甚至都不需要花一分钱去谈收购，盖文只需让法务团队甩出一封律师函，就能名正言顺地将 PiperChat连盆端走。
而等他们得意洋洋地把这款免费抢来的软件，接入互利庞大的用户生态时，这颗合规地雷就会在瞬间引爆，化作一张足以让这家硅谷巨头伤筋动骨的天价罚单。
杨坚惬意地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冰块撞击着玻璃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想什么？”
身边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杨坚转过头，阿曼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手里的财经杂志，正微微侧着头看他。
柔和的阅读灯打在她精致的侧脸上，给她平添了几分居家的慵懒感。
经过了家庭晚宴的“洗礼”，两人之间那层原本还需要互相试探的窗户纸，已经彻底消融。
女孩的一只纤手自然地搭在杨坚的腿上，指尖偶尔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西装裤的布料。
这种不需要任何言语去挑明、水到渠成般的心照不宣，远比任何热烈的表白都让人沉醉。
“在想回芝加哥之后的工作安排。”杨坚没有抽回腿，而是反手轻轻覆在了阿曼达的手背上，感受着那份细腻的温热，“顺便感慨一下，这次加州之行，我不仅拐走了一个天才程序员，还把我身边最得力的总裁助理，连人带心一起拐跑了。”
阿曼达的脸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但她没有像以前汇报工作时那样端着架子，而是反唇相讥：“老板现在的胃口真是越来越大了。不过，你最好祈祷给互利挖的大坑能像你说的那样顺利。
我陪你白手起家创立这家公司，可不想我带回家的第一个男人，过两年不仅发不出我的工资，还出现在破产清算的新闻里。”
杨坚轻笑了一声，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放心，等新闻出来的时候，破产的绝对不会是我。”
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再说话。阿曼达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假寐，任由手被他握着。
机舱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淡淡的龙舌兰酒香在空气中弥漫。
……
芝加哥的九月底，秋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比阳光明媚的加州要冷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