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向车门，语气干脆利落。
“拿上咱们的工具箱，下车干活！”
……
两小时后，六号检修车库。
赛场上的残酷，远比安杜瑞尔众人想象的来得更早。
还没等到第二天的正式比赛，淘汰的屠刀就已经挥下。
按照DARPA的硬性规定，所有参赛机器人在下场前，必须在指定车库接受军方技术组的极限定理安检。
这不是走过场的形式主义，而是真刀真枪的物理排雷。
整机重量是否超标？
电池包在满负荷运转时的热失控安全阈值是多少？
最核心的物理遥控紧急切断装置（Kill Switch）的响应时间是否能达到微秒级？
任何一项不达标，直接出局，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杨坚带着阿瑟和戈登，站在六号车库的黄色警戒线外，等待着前方的队伍完成检测。
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一支来自中西部某州立大学的机器人实验室团队。
为了这次比赛，这支由一名老教授和六七个博士生组成的队伍，已经熬了整整一年的大夜，甚至搭上了实验室未来两年的全部经费。
此刻，他们的那台履带式探测机器人正连接在军方的高压测试台上。
“启动过载测试，准备切断电源。三、二、一，Kill Switch触发。”
一名穿着黑色制服的军方技术官冷漠地按下手中的红色制动器。
“砰！”
测试台上的机器人履带并没有立刻锁死，而是依靠着惯性和残余电流，向前猛地窜出去了不到十厘米，随后才彻底瘫痪断电。
技术官低头看了一眼仪器上的数据，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红笔，重重地在那支队伍的参赛名单上画了一个叉。
“继电器响应延迟零点五秒。在真实的核泄漏废墟或者雷区，这零点五秒足够让你们的机器把幸存者碾碎，或者引爆整个区域。”技术官将名册递给那个老教授，“安全切断测试不合格。很遗憾，你们被取消参赛资格了。带上你们的设备，在下午五点前离开赛场。”
这个宣判，如同晴天霹雳！
“长官！求求您！”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脸色瞬间惨白，他不顾一切地扑到测试台前，双手死死抓着边缘，“我们的算法没有问题！只是刚才那个固态继电器的批次不好，老化了！给我们半个小时……不，二十分钟！我们车上有备用零件，换上就绝对能达到微秒级响应！求您通融一下！”
几个穿着连帽衫的博士生当场就红了眼眶，其中一个年轻女孩更是急得当场哭出了声。他们很清楚，如果连赛道都没摸到就被赶回去，实验室的经费不仅会断供，他们好几个人明年的毕业论文也会直接成了废纸。
“这里是DARPA的赛场，不是你们大学的期末考试补考现场。”技术官没有丝毫动容，眼神冷得像一块冰，“战场上，没人会给你二十分钟换零件。请你们立刻离开，不要耽误后面的队伍。”
两名安保人员立刻上前，强行将这支崩溃的大学团队请出了检测区。
冰冷的过道里，那个之前还在做着夺冠梦的博士生队长，此刻正蹲在满是油污的地上，哭丧着脸，手里举着电话，用发抖的声音向学校的院长汇报初检被淘汰的噩耗。
目睹了这残酷的一幕，安杜瑞尔团队的工程师们不约而同地咽了一口唾沫，原本还有些轻松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戈登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便携式扳手，手心已经渗出了冷汗。
“下一支队伍，安杜瑞尔。”技术官冷冷地念出了名单。
老墨工头胡安指挥着叉车，将沉重的“奥德赛”稳稳地卸在了高压测试台上。
当这台完全裸露着深灰色金属骨架的四足机器人出现在灯光下时，几名军方技术官的眼中明显闪过一丝诧异。
他们显然也看过网络上关于这家初创公司的八卦，对这群跑来跨界玩票的家伙没抱任何期望。
甚至有几个人已经拔开了红笔的笔帽，准备直接在名单上划叉赶人了。
“拆开侧边检修板，检查核心线束和液压闭环。”主检官公事公办地下达指令。
戈登走上前，熟练地用电动螺丝刀卸下了奥德赛腹部的两块钛合金保护板。
当手电筒的强光打进机器内部的那一刻，主检官原本准备挑刺的动作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没有乱七八糟的飞线，没有为了赶工而用扎带草草捆绑的冗余线路。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极其工整、甚至透着一种强迫症的内部结构。
所有的供电和信号线束都被最高规格的防弹凯夫拉编织网牢牢包裹，液压管路的走向顺滑得如同教科书上的图例，每一个接口处都打着扭矩合格的标记线。
这显然不是一台草台班子能拼凑出来的玩具，它的内部封装工艺，远远超越了军方现役装备的标准。
主检官收起了轻视的神色，亲自动手连接上测试仪器。
“满负荷高压测试……电池包温度正常。液压泵站压力阈值正常。Kill Switch制动测试——”
他猛地按下红色按钮。
“咔哒！”
伴随着一声清脆且干脆的液压阀锁死声，奥德赛的四条机械腿在千分之一秒内瞬间失去所有动力，所有的机械关节被死死锁在原地，连一毫米的多余位移都没有产生。
主检官盯着仪器上那几乎是直上直下的断电波形图，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随后，主检官拿起桌上的笔，在安杜瑞尔的参赛名单上利落地打了个勾，并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各项数据完美，过检。”主检官抬起头，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笑意，“祝你们明天好运。”
戈登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这才发现自己紧绷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转头看向杨坚，却发现自家老板依然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仿佛刚刚通过的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例行公事。
直到杨坚看着戈登和胡安一块将“奥德赛”推下测试台，稳稳运回自家的备战车厢后，他那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放松了下来。
其实刚才测试的全程，他表面上稳如老狗，脑子里却一直在疯狂盘算：万一机器真出了纰漏没过检，这荒郊野岭、全副武装的废弃厂房里，到底哪有个没有摄像头的隐蔽角落，能方便他把包里备好的几条“家乡土特产”顺滑地塞给那位铁面无私的主检官。
……
下午两点。
初检结束后的所有过关队伍，被统一引导至一处由旧式军用机库改造而成的巨大宣讲会场。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DARPA官员讲解明天具体赛制规则、积分计算方式的时间，同时也是这项高门槛赛事中，各大团队的社交环节。
机库的穹顶极高，回音显得空旷而嘈杂。
当安杜瑞尔的众人踏入会场时，立刻感受到了一种比外面的寒风更加刺骨的东西——森严的行业阶层壁垒。
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参赛的几十支队伍并没有随意混杂，而是根据各自的出身和底蕴，自然而然地割裂成了三个泾渭分明的圈子。
站在最前排中心位置的，是毫无争议的“老牌军工派”。
以波士顿动力、洛克希德·马丁的附属实验室为首。
这群人大多穿着得体的卡其色长裤和印有自家Logo的Polo衫。
他们是这个领域的绝对统治者，手握海量专利和国防部预算。
那些高管和首席科学家们直接和前排的几位DARPA将领谈笑风生，仿佛这里不是赛场，而是他们自家的后花园。
占据了会场左侧的，是心高气傲的“学院派”。
麻省理工大学、卡内基梅隆大学、斯坦福等顶尖高校的实验室团队。
这群人带着浓厚的学术精英傲慢，不管是白发苍苍的终身教授，还是穿着连帽衫的博士生，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他们在现场支起了白板，一边喝着饮料，一边在上面画着复杂的步态算法矩阵，偶尔对其他团队的机器配置投去轻蔑的一瞥。
而在会场右侧，则是财大气粗的“企业巨头派”。
谷歌神秘的X实验室、微软硬件部、英特尔以及互利等科技巨头的代表队。
他们行事高调，所有人穿着统一的高级定制防风夹克，身边还跟着庞大的随行公关团队和专业摄影师，随时准备记录下他们“用科技改变世界”的素材。
在这三大派系交织的庞大关系网中，没有任何军工背景、没有名校背书的安杜瑞尔，就像是一个突然闯入高端晚宴的泥瓦匠，显得极其格格不入。
整个机库里，唯独他们这二十几个人，被孤零零地挤在会场最边缘的角落。
他们的周边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真空地带”，没有任何一支队伍愿意主动上前搭话，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带着刻意的回避。
机器人这个圈子，比较讲究血统和底蕴。
在他们看来，那些所谓的什么游戏公司、企业通讯软件公司那些，真的，别来沾边。
“那个穿着黑衣服的亚裔，就是安杜瑞尔的CEO？”
距离他们不远处，几个卡内基梅隆大学的研究员正在低声交谈。
由于机库内比较空旷，那些毫不掩饰的窃窃私语，顺着空气清晰地飘进了安杜瑞尔团队的耳朵里。
“没错，就是那个杨坚。一个月前还在硅谷吹嘘他的估值神话呢。”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语气里满是不屑，“真不知道DARPA的审核机制是不是出了问题，这种靠在ABC电视台推销手机配件的家伙，也能拿到邀请函？”
“卖手机配件赚了点快钱，就真以为自己是钢铁侠了，敢来这里撒野？”旁边另一个身材高大的白人男生冷笑了一声，“我托人查过他们的底细。他们那台四足机器人的底盘专利，是去年前刚从芝加哥大学的一个实验室手里买来的。这么短的时间，这帮搞软件的人能把技术储备消化干净就不错了，估计就是个勉强能走的半成品。”
“用写网页前端的思维去写液压平衡算法，我打赌他们的机器明天走不上第二个斜坡就会烧毁主板。”
那些刺耳的评价，像钝刀子一样在安杜瑞尔众人的神经上割拉。
在这个自诩为人类科技最硬核前沿的圈子里，杨坚过去所有的商业成功不仅没能带来任何尊重，反而成为了他们鄙夷的焦点。
在他们眼里，杨坚永远只是个油嘴滑舌的销售，一个靠运气发家的软件暴发户。
CTO阿瑟的脸色铁青，作为曾经波士顿动力的核心骨干，他刚才甚至看到几个以前的老同事，对方只是冷漠地扫了他一眼，便迅速转过头去，仿佛和他打招呼会降低自己的身份。
脾气火爆的戈登更是攥紧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猛地往前迈出一步，就准备去揪住那个大放厥词的卡内基梅隆大学学生的衣领，教教他什么叫真正的工业级封装。
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戈登的肩膀上。
杨坚站在他身后，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沉静。
戈登压低声音，胸膛剧烈起伏着，“老板，你难道听不到那帮白痴在放什么屁吗？”
杨坚松开手，目光越过人群，扫过那些自视甚高的巨头高管与名校学者，“当然听到了。”
阿瑟也咬着牙，感到一种深深的屈辱，“那我们就干站在这里，让他们当成猴子一样围观嘲笑？”
他们熬了无数个日夜做出来的机器，连展示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贴上了“废铁”的标签。
杨坚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这群愤懑不平的手下。
“气什么？来之前不是早就料到这帮人会是什么嘴脸了吗？”
杨坚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极其四平八稳的定力。
他伸手拍了拍戈登紧绷的肩膀，示意他放松下来。
“既然他们非觉得咱们是个连技术都没消化干净的草台班子，那就让他们继续这么以为。没必要理会这些闲言碎语，继续执行咱们之前的计划，把‘扮猪吃虎’贯彻到底。”
杨坚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视线越过机库半开的大门，看向外面那片布满碎石、泥泞和钢铁障碍的模拟灾难赛场。
“让他们再笑最后一个晚上。等明天上了场，这帮人就会发现，人脉和学历根本保不住他们的机器。”
杨坚收回视线，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弧度，眼神笃定。
“都回去准备明天的准备工作。等明天比赛结束，全场还能站着的机器，只会有奥德赛一个！”
第213章 温室技术的屠宰场
十月十五日，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