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迈出,四肢的液压阀门都会发出粗重的“嘶嘶”排气声,宛如一头正在喘息的钢铁巨兽。
然而,就是这种毫无美感的沉重步伐,在踏上那段三十度倾斜的断层水泥板时,却展现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抓地力。
哪怕就在十几分钟前,哥大的机器才刚在这里翻滚坠落。
二十公斤的额外负重死死压在背上,奥德赛的底盘高度自动下沉了五厘米。
它的脚掌完全贴合着倾斜的坡面,每一次发力,粗壮的机械腿都会将巨大的推力精准地传导到地面上。
没有丝毫打滑,没有半点摇晃,就像一辆正在挂低速挡爬坡的重型主战坦克,生生碾过了第一赛段。
场外的窃窃私语声稍微小了一些,但依然有人嘴硬。
“斜坡只是开胃菜。”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的MIT教授皱着眉头说道,“倾斜角是固定的,只要重心算法调得稍微保守一点都能过去。真正的地狱在第二赛段的乱石滩,那里的地形是动态不可控的。”
仿佛是在印证这位教授的预言,奥德赛前脚刚踏出水泥板,就迎来了乱石滩的下马威。
满地都是不规则的碎砖块、生锈的工业轴承和松散的沙砾。
对于任何轮式或履带车辆来说,这或许只要加大马力就能蹚过去,但对于依靠点支撑的足式机器人而言,这无异于在一片随时会塌陷的冰面上行走。
奥德赛的左前足踩在了一堆叠在一起的废弃砖块上。
就在承重的瞬间,最下方的一块砖头因为受力不均,突然向外侧滑出了五六厘米。上方的砖块瞬间失去支撑,随之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坍塌。
“要摔了!”人群中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刚刚那台常春藤联盟的机器,就是在这种毫无征兆的动态滑坡中,因为算力过载而僵硬倒地,摔断了液压腿。
阿瑟坐在电脑前,冷汗唰地一下就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但在下一秒,让全场所有顶尖学者和巨头高管感到不可思议的画面出现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脚底打滑,奥德赛根本没有停下来去用视觉传感器扫描地形。
它连一毫秒的停顿都没有!
当左前足因为砖块坍塌而失去受力点的瞬间,安装在机身内部的核心陀螺仪和各关节处的力矩传感器立刻捕捉到了极微小的倾斜趋势。
这根本不需要经过主处理器的复杂视觉计算,而是纯粹的物理力学反馈。
“嘶——砰!”
另外三条稳稳踩在地上的机械腿,在千分之一秒内爆发出极其精准的反向扭矩。
右后腿的液压泵瞬间增加压力,死死抵住地面。
与此同时,正在下坠的左前足迅速收缩、重新向下试探,在一堆碎石中重新找到了坚硬的支撑点。
整个补救过程不到零点三秒。
如果只看它背上那个沉重的物资箱,你甚至会以为它刚才走的是平地。
因为在那短暂的瞬间,任凭脚下的砖块如何塌陷、滑动,奥德赛宽阔的背板依然像是一个被钉死在空中的三维云台,始终保持着一条毫无波动的绝对水平线。
完全违背直觉的野蛮平衡感。
“这不是位置控制……”刚才还断言奥德赛走不过乱石滩的那个MIT教授,此刻猛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双眼死死盯着场地中央那台深灰色的机器,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发抖,“这是力矩控制!完全的力矩控制!”
在场的所有内行人都反应过来了,为什么这台机器走得这么丑陋、这么粗暴。
因为那些名校和巨头的机器人,采用的都是“位置控制”算法。
机器必须先用摄像头“看”清前方有一块石头,计算出石头的高度和位置,然后命令机械腿抬高多少厘米去踩那块石头。
一旦石头滑了,位置发生变化,整个模型就崩溃了。
而安杜瑞尔的奥德赛,根本不在乎脚下踩的是什么!
它不需要知道那块砖长什么样,它只知道:我这只脚传回来的阻力不够了,我要摔了,所以其他三只脚必须立刻给我顶住!
这就像是一个蒙着眼睛在河里摸石头过河的壮汉。虽然看不见水底,但他每一步踩下去,都在靠肌肉感受河床的虚实。滑了就立刻调整重心,稳了再迈下一步。
粗暴,原始,但在这片充满不确定性的废墟里,却有着无可匹敌的统治力。
奥德赛就用这种近乎暴力的推进姿态,将脚下每一次细微的滑坡尽数踩在脚底,硬生生在随时会塌陷的松散碎石中抠出了受力点,稳稳地停在了最后一段赛道的入口前。
前方,是一条长达十五米、用厚重钢板搭建的黑暗通道。
两台巨大的工业排烟机正在向里面疯狂注入人造浓烟,从外面看去,通道内部就像是一张能够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深渊。
赛场上的气氛在这一刻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记得,就在不久前,造价百万的X实验室机器人在里面变成了瞎子,最终像个乌龟一样四脚朝天地烧毁了主板。
“进入暗区通道。”戈登的手心已经被汗水浸透,“外部视距完全丢失,转入红外及雷达监控。”
奥德赛庞大的身躯迈入了浓烟之中。
阿瑟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原本还算清晰的环境点云图,瞬间被满屏的雪花和乱码所取代。
高浓度的烟雾颗粒在激光雷达的扫描下产生了严重的散射,视觉主板立刻发出了刺耳的蜂鸣警报声。
“视觉信号丢了!激光雷达传回的信噪比低于百分之十!”阿瑟大声向杨坚汇报,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试图重新过滤噪点,“系统正在错误识别地形,它把浓烟当成了一堵实心墙!前方液压传动出现停滞!”
屏幕上,奥德赛在浓烟中停下了脚步。
红外热成像显示,它的两条前腿正在微微颤抖,似乎陷入了和刚才斯坦福机器一样的逻辑死锁!
场外,那几个名校的博士生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甚至有人嘴角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冷笑。
“到底还是卡在这里了。”
“没有视觉SLAM,再强的力矩控制在完全陌生的地形里也只是个瞎子。”
转播屏幕前,阿瑟死死盯着疯狂飙升的CPU负载率,急得额头见汗:“不行了!点云数据彻底崩溃,视觉SLAM的误差已经超过阈值,它现在‘看’到的全都是假象!里面到处都是错乱的管道和水坑,再这么硬撑,30秒钟内主控芯片就得死锁!”
戈登在一旁狠狠一砸隔离栏:“要不要强行切入手动遥控模式?起码能保住硬件!”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烟里,手动遥控死得更快!”阿瑟咬牙切齿地否决了,猛地转头看向杨坚,“老板,怎么办?要不……干脆切断所有视觉传感器和激光雷达的权重?彻底关掉它们,让本体感知系统单独接管?”
这是一个极其疯狂的赌博。
一旦关掉视觉,奥德赛在布满陷阱的暗道里就真成了彻头彻尾的瞎子,一切只能靠机载力矩传感器去硬扛。
杨坚站在隔离栏外,目光紧紧盯着那片翻滚的浓烟。
他心里同样清楚这有多疯狂,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道里关闭所有视觉传感器,无异于把奥德赛直接推向万丈深渊。
但赛场没有留给他们犹豫的时间。
“关。”
只有一个字,却砸得人心头一沉。
杨坚迎着阿瑟的目光,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放开最高权限吧。它不需要看,让它用脚去‘感受’这条路。相信我们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它撑得住。”
阿瑟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被逼入绝境的狠劲。他不再迟疑,重重地按下了强制切换的快捷键。
“视觉模块关闭。雷达模块关闭。本体感知系统已接管,权限级别:最高。”
指令下达的瞬间,通道内那阵让人烦躁的机器犹豫和颤抖戛然而止。
在所有人的红外转播屏幕上,那台深灰色的四足机器,彻底放弃了对外部环境的任何三维构建。
它不再试图去“看清”烟雾里有什么,而是将所有的算力倾注于自身各个关节的力矩反馈上。
它再次迈开了步伐。
通道内一片死寂,只能听到浓烟深处传来的粗重机械声。
“咣当!”
奥德赛的右前足在黑暗中踢到了一根横亘在路中间的废弃钢管。没有任何视觉预警,这是结结实实的物理碰撞。
换作其他机器,这一绊足以让它们整个前倾栽倒。
但奥德赛在足尖踢中钢管的瞬间,足底的力矩传感器立刻捕捉到了横向的异常反作用力。系统在毫秒间做出判定:正前方遭遇不可形变的硬质结构,无法直线通过。
既然不能硬推,那就绕行或跨越。
下一秒,它那条被阻挡的前腿顺势向后一撤、向上提起,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接跨过了那根废弃钢管!
与此同时,另外三条腿在极短的时间内自动重新分配了支撑权重,配合重心的整体平移,背上那二十公斤重的物资箱硬是在黑暗中拉出了一条近乎完美的水平轨迹。
全场死寂。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不可能……”那个之前大放厥词的卡内基梅隆大学男生,此刻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红外屏幕,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完全盲走?这需要多么恐怖的液压响应速度和动力学模型……”
但真正的极限考验,还在后面。
在距离出口还有三米的地方,军方极其阴险地在泥地上挖了一个30厘米深、灌满了泥水的坑洞。由于烟雾弥漫,从红外屏幕上根本看不出地形的断层。
奥德赛的左前足,直直地踩进了那个深坑。
“噗通!”
踩空的瞬间,重达上百公斤的机身带着二十公斤的额外负重,猛地向左前方坠落。
“完了!”阿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任何算力和补偿都已经来不及阻止重力。机身下坠的动能太大了。
然而,在这令人绝望的半秒钟里,安杜瑞尔团队那套被逼入极限的算法,展现出了堪称神迹的机械本能。
奥德赛没有像其他机器那样在半空中疯狂乱蹬试图自救。在坠落的瞬间,它的左前足直接顺势触到了坑底的烂泥。
它非但没有收缩,反而利用这股下坠的巨大动能,猛地将液压杆撑到了极致。
它把深坑变成了借力的跳板!
“砰——嘶啦!”
伴随着一声极其狂暴的液压喷气声,奥德赛以左前足为支点,硬生生地将原本倾倒的机身重新顶了起来。泥水呈放射状向四周炸开,它另外三条腿在机身被顶起的瞬间迅速跟进,稳稳地踩在了坑洞边缘的平地上。
它像一头从泥潭里挣扎爬出的远古巨兽,带着满身的泥泞和冰冷的钢铁气息,将那个二十公斤重的物资箱,安然无恙地扛在了背上。
拔出深陷的腿,继续向前迈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全场数百人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条烟雾缭绕的通道出口。
没有任何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抑着。只有军方的摄像机在发出轻微的转动声。
“砰。”
一声沉重、粗糙,但极其稳定的脚步声,从烟雾边缘传来。
紧接着,一具深灰色的钢铁躯体,背着那毫无破损的黄色物资箱,撞破了浓烟的帷幕!
晨雾中,它的钛合金外壳上沾满了泥水和灰尘,液压关节处还冒着高负荷运转后产生的热气。
它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平稳地向前走了一步,将一只巨大的金属足,牢牢地踏在了终点线的白漆上。
伺服电机发出平稳的低频嗡鸣,仿佛这一路的深坑、跌落与致盲,对它而言仅仅是一次清晨散步。
整个荒地赛场,鸦雀无声。
风吹过破败的厂房,带走了一丝浓烟。
那些之前还在冷眼旁观、甚至准备看笑话的高管、学者和教授们,此刻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
有几个人甚至连手里的记录笔掉在了泥水里都没有发觉。
DARPA的主裁判少校站在终点线旁,他定定地看着那台毫发无损的机器,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秒表,眼神中爆发出了一种军人独有的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