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赢了面子，却被这头野蛮的机器用最粗鄙的方式完成了任务。
半小时后，第二日的单项计分板刷新。
毫无悬念，斯坦福凭借无可挑剔的CV算法和完美的平滑路径，拿下了当日的最高分。
而安杜瑞尔的奥德赛，因为频繁的暴力急停、粗糙的路径规划以及压坏了大面积边缘障碍物，被扣除了大量战术分，单日排名直接落后了斯坦福大半个身位，位列第五。
备战区里，名校的阵营终于松了一口气，几名学生兴奋地击着掌。
然而，当军方主考官按下手里的遥控器，将两日比赛的总成绩合并，刷新在大屏幕的最高处时，所有的窃窃私语又在一瞬间被掐断了。
大屏幕最上方，第一名的位置，依然是那串刺眼的红色字母：【Anduriel - Odyssey】。
总分，领先第二名斯坦福整整三十二分。
这是昨天在那个让所有精英绝望的“盲区”和乱石滩上，奥德赛用纯粹的力学硬生生凿出来的恐怖分差。
哪怕今天在算法上吃了大亏，这头工业怪物依然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整个计分板。
“运气而已。”卡内基梅隆的博士生咬着牙，盯着屏幕冷哼了一声，“明天绝对是这家伙的死期。”
杨坚站在人群后方，面色平静，并未因为守住榜首而有丝毫松懈。
主考官清了清嗓子，喇叭里的声音压过了风声。
“恭喜幸存的队伍。接下来，公布明天的终局项目——”
“所有机器，满载三十公斤作战物资。路线，离开基地，进入戈壁丘陵。”
“距离，三十公里。”
“要求：在十二小时内抵达终点。并且，在途经最后三公里的‘侦察静默区’时，机器运作噪音不得超过65分贝。超标者，即刻击毁淘汰。”
伴随着这几句话落下，一阵带着肃杀之气的风卷过备战区。
长距离极限拉练，外加致命的声学静默。
这是军用机械骡子真正的生死试金石。
安杜瑞尔的工具车旁，戈登没有说话。
他戴着厚重的防烫手套，轻轻摸了摸奥德赛腹部的一块金属壳。
刚刚经历了十几分钟的暴力折返，里面的液压泵依然处于高压余震中，金属外壳的温度烫得惊人，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产生了一丝扭曲的折射。
内燃机驱动液压，力大砖飞的代价，就是那足以烧毁一切的恐怖热量和如同拖拉机一般的咆哮噪音。
戈登缓缓转过头，看向一旁听完决赛内容后沉默不语的杨坚。
平时性格火爆、直来直去的老机械师，此刻嘴唇动了动，神情中却透出一股罕见的犹豫与欲言又止。
真正的生死战，也是直戳奥德赛死穴的最终考验，即将在明天拉开帷幕。
第216章 暗流涌动
夜色降临，城郊边缘的冷风裹挟着粗砂，时不时地拍打着军方基地高级休整区的隔音玻璃。
在这栋专供核心团队使用的建筑内，气氛并未因为第二天的顺利通关而有丝毫轻松。
参赛的几十支队伍并没有聚在公共大厅里庆祝，而是根据各自的出身与底蕴，在不同楼层的独立会议室里进行着密谋。
二楼的一间大型研讨室里，聚集着心高气傲的“学院派”。
斯坦福的几名博士生死死盯着屏幕上奥德赛白天暴冲的录相，气得牙根发痒。
其中一人指着屏幕上被压断的灌木丛，咬牙切齿：“看看这丑陋的行进轨迹！
它根本没有‘绕开’障碍物的逻辑，它把一整排灌木连根碾碎了！
如果这是在真实的敌后潜入，这种如同伐木场一样的动静早就把几公里外的暗哨全招来了。”
另一名戴眼镜的博士生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我们用最顶级的卡尔曼滤波，预判了所有的光影噪点，走出了教科书一样完美的平滑曲线。
我们在实验室里熬了五六年，写了上万行代码来处理动态遮挡，本想在这一关彻底拉开几十个身位的差距，结果呢？
安杜瑞尔那台野蛮的机器，竟然直接放弃了视觉，用最原始的雷达扫出一条直线硬推了过去！”
“纯粹的作弊。”卡内基梅隆大学的带队教授坐在阴影里，冷哼了一声，“他们根本没有解决高阶算法的算力问题，只是用物理方式绕过了考题。那根本不叫算法，那就是一台绑着激光测距仪的液压拖拉机！”
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眼神里满是学术精英被冒犯的傲慢与不甘：“最荒谬的是，军方的评分系统只看物理距离！
像头瞎眼的犀牛一样死咬着引导员不放，偏偏还把距离死死卡在了五米的及格线上。
用这种毫无美感、全靠底盘力大砖飞的手段保住总分第一，这简直是对现代机器人学的侮辱。”
走廊尽头那间豪华的多媒体会议室里，财大气粗的“企业巨头派”气氛同样压抑。
“把摄像机全关了，公关团队先出去。”谷歌X实验室的项目主管烦躁地扯了扯高级防风夹克的领口，挥手赶走了房间里的外人，随后一屁股坐在真皮沙发上，死死盯着投影幕布。
大屏幕上，正反复播放着奥德赛像发疯的野猪一样撞碎整排灌木丛的画面。
互利的代表重重地把威士忌酒杯砸在实木桌面上，冰块撞击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液体溅在了昂贵的地毯上。“我们在那台原型机上砸了五百万美金！
装配了市面上最昂贵的六十四线固态激光雷达，甚至调用了硅谷总部的服务器集群来做实时的环境语义分割！我们是在向军方展示什么是真正的‘科技革命’！”
他指着屏幕上那台浑身泥水、防滚架上还挂着残枝败叶的灰色铁疙瘩，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结果呢？这帮造拖拉机的疯子简直像水蛭一样难缠！
没有环境认知，没有视觉重构，就靠一个最基础的雷达轮廓硬锁，用这种毫无美感、粗鄙不堪的‘笨方法’硬生生咬住了分数，甚至还在总榜上压着我们！”
“这就是劣币驱逐良币，一次彻头彻尾的野蛮展示。”另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硬件部高管扯了扯领带，语气中满是被冒犯的恼怒，“军方那群老顽固根本不懂什么是未来的技术架构，他们只看谁像条疯狗一样死死跟到了最后，简直荒谬。”
互利的代表咬了咬牙，仰头灌下最后一口威士忌，压低了声音骂道：“如果不是昨天晚上我们三方临时达成协议，把我们的地形建模数据和军工派的力控补偿算法进行了底层互换，补齐了底盘的短板……今天第二轮的榜单上，估计早就成了安杜瑞尔一家独大的个人秀了！”
“慎言，乔恩。”谷歌X的主管立刻用凌厉的眼神制止了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这种话别在休整区里大声嚷嚷。”
互利的代表冷哼了一声，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但房间里的所有人对这个禁忌的话题心知肚明。
巨头们的骄傲已经被那台暴力的机器彻底撕碎，他们现在维系体面的唯一遮羞布，就是昨晚那场见不得光的暗箱结盟。
而在顶层视野最好的VIP套房里，“老牌军工派”波士顿动力与洛克希德·马丁附属实验室的代表们，正眉头紧锁地盯着同一份成绩单。
作为这个领域的绝对统治者，他们手握海量专利和国防部的巨额预算，平日里根本不屑与楼下那些做软件和搞互联网的人为伍。
但此刻，一名满头银发的首席科学家猛地把报告单拍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不是昨晚把底盘力控的冗余参数共享出去，今天前十名的榜单会难看到极点。”
这就是所有人竭力掩盖的真相。
为什么昨天在乱石滩全军覆没的队伍，今天突然表现得如同神助？
因为在第一天见识了奥德赛那摧枯拉朽的底盘统治力后，高傲的老牌军工派、精英学院派和企业巨头派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
他们罕见地放下了敌对和成见，在昨晚进行了一场心照不宣的参数共享与私下结盟。
第一天安杜瑞尔把他们衬托得太像一无是处的废柴了。
如果第二天再输，他们没法向拨放了几亿预算的国防部老爷们交代。
为了保住这个封闭圈子内的绝对利益和体面，他们必须联手绞杀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泥瓦匠。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在全方位的技术绞杀和暗中结盟下，安杜瑞尔依然像一块嚼不烂的生铁，死死卡在总分榜第一的位置。
同一时间，国防部赛事委员会的内部会议室。
沉重的实木门被推开，吉姆中尉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赛事评估报告，快步走到长桌前。他的对面，坐着本次选型测试的总负责人，米勒少校。
“长官，关于白天‘猎犬’项目的评分，我必须代表部分审核组提出严重抗议。”
吉姆中尉双手撑在桌面上，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大公无私，“安杜瑞尔团队在白天的通关方式存在严重的违规嫌疑。这是一场针对计算机视觉和高级算法的专门测试，但他们却用极其粗暴的物理距离硬锁来尾随目标，这完全违背了比赛设立的初衷！”
坐在吉姆身旁的，正是白天给奥德赛当引导员的黑人军官，布朗少尉。
布朗少尉立刻站直了身体，声情并茂地开始帮腔：“长官，我完全赞同吉姆中尉的看法。您没有在现场，那台机器简直是在乱来！
我们需要的是精妙的算法，这样不仅可以减少装备和野外植被的无谓损失，也能最大程度避免引起敌人的注意。
奥德赛像推土机一样碾碎了半个树林，如果是在真实的战区，这种动静早就把敌人的迫击炮阵地招来了！”
米勒少校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他安静地听完两人的汇报，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哦？”少校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么说，安杜瑞尔让国防部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可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的比赛规则文件里，似乎并没有哪一条明确写着，禁止使用雷达轮廓匹配技术吧？”
吉姆中尉语塞了半秒，随即急切地向前探了探身子：“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弥补漏洞！现在发布一份补充规则更新还来得及。只要以‘未按规定使用光学追踪’为由，扣除他们白天的全部分数，就能……”
“啪！”
米勒少校随手将桌上的金属打火机重重地拍在桌面上。这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了吉姆的胸口。
少校的眼神瞬间从刚才的和善变得冷冽无比，那是一种真正上过前线、见过血的军人才有的锐利目光。
整个会议室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骤降到了冰点。
“规则，是能说改就改的吗？”米勒少校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你当军队的铁律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儿戏吗！朝令夕改，为了针对某一支队伍去量身定制扣分条款，吉姆中尉，你把国防部的信誉当成什么了？”
吉姆中尉感觉喉咙有些发干，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再说最后一遍，听清楚。”米勒少校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直接笼罩了两人，“只要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任何过关方式都计入正式分数。
战场上敌人不会因为你的算法不够优雅就不开枪，能活着完成任务，就是唯一的标准。明白了吗，吉姆中尉？布朗少尉？”
“明……明白了，长官！”两人猛地并拢双腿，脸色煞白地敬了个礼。
米勒少校冷哼了一声，拿起桌上的军帽，转身走向会议室的大门。
就在他的手握住黄铜门把手的瞬间，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脸上再次挂上了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对了。既然你们两位对比赛规则的公平性这么上心……”少校走回两人身边，伸出宽大有力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他们早已僵硬的肩膀，“那你们可一定要把刚才这番话，一字不落地传达给休整区里的每一支队伍。”
少校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洞若观火的嘲弄，精准地刺穿了他们最后的伪装。
“特别是卡内基梅隆队和互利队。别漏了他们哦。”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吉姆中尉和布朗少尉呆立在原地，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米勒少校那句轻飘飘的话，直接敲碎了他们所有的侥幸。
军方高层的眼睛里根本揉不得沙子，早就看穿了那些名校和巨头私底下的公关手段，以及他们企图通过买通底层军官来修改规则、做掉安杜瑞尔的阴险念头。
与此同时，基地边缘的临时机库。
与巨头们宽敞明亮、甚至飘着红酒香气的高级休整区不同，安杜瑞尔的会议室依然充斥着劣质咖啡味。
此刻，房间内的气压低到了极点，哪怕是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阿瑟拿着红色记号笔，在白板上重重地画了两个圈，将明天的决赛规则残忍地拆解开来。
“三十公里负重戈壁拉力，外加最后三公里的‘侦察静默区’，要求运作噪音不得超过65分贝。”
阿瑟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把记号笔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兄弟们，这是一场灾难。我们的奥德赛在明天的表现，不仅不会好看，甚至可能连起点都走不出去十公里。”
杨坚坐在折叠椅上，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盯着白板上的数据，一言不发。
物理学的铁律，是没有任何捷径可走的。
奥德赛之所以能在第一天的乱石滩上展现出那种摧枯拉朽的“力大砖飞”，是因为它沉重粗壮的四肢全靠一套极其强悍的液压系统在支撑。
而驱动那套液压泵产生恐怖高压的，是安装在机器腹部的一台大功率内燃机。
要走完三十公里的戈壁丘陵，还要背负三十公斤的作战物资，引擎就必须保持高转速轰鸣。根据他们之前的实测，奥德赛在正常负载下的运作噪音高达85分贝以上，简直就像是一台正在疯狂运转的柴油割草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