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形成了一个极其致命的无解死循环。
如果想要安全通过最后三公里的“静默区”,就必须把分贝压到65以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大幅度调低内燃机的转速。
可一旦引擎转速降下来,液压泵就会瞬间失去压力。重达几百公斤的奥德赛别说背着三十公斤的物资,它甚至连自身的自重都支撑不住,会在一秒钟内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
要么保持动力,然后因为噪音爆表被军方的分贝仪当场判定击毁;要么降低噪音,然后失去全部液压动力,瘫痪在终点线前。
这不是一行代码或者一个软件补丁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纯粹的机械工程死局。第一天引以为傲的装甲和重工业动力,在这一刻,变成了勒在安杜瑞尔所有人脖子上的绞索。
整个房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胡安抓着头发,颓废地靠在满是油污的墙上。
阿瑟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在纸上演算着不可能成立的降噪公式。
团队的士气,在看清了这个残酷的物理真相后,跌入了谷底。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机库最阴暗的角落里、一声不吭的戈登,突然动了。
他放下手里把玩了半天的重型扳手,拿起一块沾满黑色油污的破抹布,用力擦了擦粗糙的手指。
戈登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在白炽灯下投下一道宽厚的阴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极大的决心,干咳了一声,打破了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迟疑地转向了他。
戈登直视着杨坚的眼睛,声音依然沙哑,却透着一股属于老派重工业机械师的绝对坚定。
“其实……关于最后那三公里,我有一个办法。”
第217章 闭上眼,踹开那扇门!
清晨,新罕布什尔州的军方野外试验场,风中透着新英格兰地区深秋特有的湿寒。
驶出波士顿不到两小时,平缓的公路便被白山余脉的险恶地形取代。
一轮惨白的朝阳从山脊线上艰难升起,晨光穿过冷杉林,将巨大花岗岩的阴影拉得斜长。
空气中,交织着湿冷泥土与腐烂松针的肃杀气味。
距离三十公里负重拉力赛的鸣枪时间还有不到三十分钟,各支队伍的备战区内,气氛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两极分化。
洛克希德·马丁附属实验室的备战帐篷里,带队的高管脸色铁青。他死死攥着一部军规级的加密通讯器,大拇指几乎要把拨号键按碎。
“嘟……嘟……您呼叫的用户当前不在服务区,或已切断通讯。”
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第三次从听筒里传出。
高管猛地将通讯器砸在折叠桌上,震翻了一杯还没喝完的黑咖啡。
吉姆中尉失联了!
从昨晚凌晨两点开始,这个他们花了大价钱喂饱的“内部暗桩”,就像是被人从人间蒸发了一样,不仅加密频道毫无反应,连军方内部的联络分机也变成了空号。
另一边的企业巨头阵营里,互利的副总裁正烦躁地扯着冲锋衣的领口。他手里那部号称能覆盖全球卫星信号的定制手机,同样打不通黑人少尉布朗的号码。
“该死的,拿钱不办事的尼哥!”副总裁咬着后槽牙,低声向身旁的助理咒骂,“关键时刻连个影子都见不到,他哪怕递出来一句规则微调的口风,我们也能提前改写底盘逻辑!”
能操盘军工预算的决策者,政治嗅觉何其敏锐。
顺着场内异样的气氛,他们的目光穿透人群,看向了远处的签到台。原本该由吉姆中尉等基层军官坐镇的位置,此刻已被一排戴着白色头盔、荷枪实弹的宪兵全面接管。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瞬间心照不宣,之前埋下的暗线,已经被军方高层连根拔起了。
主裁判席上,赛事总负责人米勒少校正低头翻阅着比赛日志。
仿佛察觉到了远处那些僵硬的视线,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冷冷地扫过洛马与互利的备战区,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暗箱操作”的遮羞布,被军方用最强硬的姿态,当面撕了个粉碎。
军方高层用最直接粗暴的方式,切断了他们所有盘外招的可能。
今天,没有任何偏袒,没有漏洞可以钻。所有人只能让机器背着三十公斤的死重,在这片能把人冻透的泥泞山林里硬碰硬。
“收起那些没用的心思。”波士顿动力的首席科学家拍了拍自家高管的肩膀,目光投向远处的起跑线,语气里透着属于行业霸主的绝对傲慢,“回到工程师的战场吧。比底盘和机械素质,我们还没怕过谁。更何况……”
他冷笑了一声,视线轻蔑地扫向安杜瑞尔的备战区:“他们那个所谓的CTO阿瑟,当年也不过是个被我们实验室扫地出门的底层代码工罢了。靠这种弃子拼凑出来的草台班子,能走多远?”
高管阴沉着脸点了点头,目光顺势看了过去。
在那台充满重工业粗犷气息的奥德赛身旁,硬件机械师戈登正拿着一把大号电扳手,满身油污地趴在地上做着最后的紧固。
其他队伍的技术人员惊讶地发现,奥德赛的排气管和腹部液压泵外围,被连夜焊上了一圈极其丑陋、结构不明的黑色金属盒。
那些金属盒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既不符合流体力学,也毫无美感,就像是给这头机械野兽强行套上了一件臃肿的铁皮马甲。
“他们在搞什么鬼?给内燃机加装防泥浆的护罩吗?”互利的工程师皱着眉头嘀咕。
没人能看懂安杜瑞尔的改装逻辑。
随着扩音喇叭里传来冰冷的倒计时,几十台四足机器被推上了起跑线。
军方后勤人员将标准的三十公斤战术背包,死死固定在每一台机器的背部挂载点上。
“砰——!”
发令枪响,红色的信号弹在阴冷刺骨的冷杉林上空轰然炸开。
几十台机械造物同时启动引擎和电机。沉闷的轰鸣声与高频的电流啸叫声交织在一起,震落了四周冷杉树上的残叶。
三十公里的荒野拉力,在这片刺骨的寒风中正式拉开帷幕。
仅仅跑出不到五公里,三大阵营在技术路线上的真实底蕴和致命缺陷,就在这片遍布泥泞与暗冰的崎岖山林里暴露无遗。
最先陷入困境的,是心高气傲的“学院派”。
斯坦福和CMU的机器在平整的室内场地上走得犹如教科书般优雅,但一进入布满青苔的泥泞湿地、交错着粗大树根的花岗岩斜坡,外加林间变幻莫测的穿堂冷风,轻量化的底盘立刻感到了吃力。
三十公斤的死重压在背上,每一次落脚,泥浆的黏滞度与冻土的沉降系数都在发生剧烈变化。
为了保证绝对的平衡不摔倒,学院派的算法开始疯狂调用系统算力,实时计算每一个落脚点的受力反馈与滑移率。
它们走得确实极稳,几乎没有出现任何踉蹡,但代价是惨痛的。
虽然深秋的新罕布什尔州气温逼近冰点,但满载超频运行的处理器依然让封闭机舱内的CPU温度直逼红线。
为了防止烧毁主板,系统被迫主动降频。
结果就是,这些顶尖学府的结晶,在泥泞的林道上走得如同生锈的老人,虽未跌倒,但行进速度已被大部队远远甩开。
而财大气粗的“巨头派”,则陷入了另一种技术困境。
谷歌X和互利的机器挂载了市面上最昂贵的六十四线固态激光雷达,环境感知能力敏锐。
但在户外实战的混沌环境中,这种过于敏感变成了致命的累赘。
随着冷风飘落的密集松针、飞溅的泥点,乃至林间忽浓忽淡的晨雾,在极高精度的雷达和语义分割模块眼里,全都被判定为无法穿越的高密度实体障碍物。
大屏幕上,互利的机器在遍布碎石的冻土坡上走走停停。
它刚刚规划好一条直线路径,一阵带着冰雾的横风刮过,系统立刻触发幽灵报警,机器猛地急停,甚至在原地抽搐着重新规划绕行路线。
技术确实是民用领域的金字塔尖,但在这种充斥着大量无效变量的荒野里,其行进效率被毫无意义的规避动作彻底拖垮。
真正展现出绝对统治力的,是“老牌军工派”。
波士顿动力和洛马的机器,完美诠释了什么是为了战争而生的重工业底蕴。它们没有搭载那么多娇贵的传感器,也没有去计算每一粒沙子的滑动摩擦力。
遇到二三十厘米深的沙坑或者风化的碎石堆,系统根本不判定绕行。
强悍的液压悬挂和极高的机械容错率,让它们直接踩着碎石硬蹚过去。
哪怕中途崴了一下,粗壮的机械腿也能瞬间依靠纯粹的物理反作用力找回平衡。
它们不完美,但它们高效得惊人,稳稳地霸占了第一梯队的领跑位置。
指挥帐篷内,国防部的高级将领们双手抱胸,盯着巨大的实况转播屏幕。
一名曾在阿富汗山区指挥过真实反恐战争的少将,指着屏幕上正在对着一团风滚草绕圈子的互利机器人,摇了摇头。
“民用级别的玩具。”少将的声音低沉沙哑,“在瞬息万变的战区里,士兵没有时间等一台机器去分析那团飞沙走石的成分。
战场上,一台步态难看但能直线踏平泥坑的机器,比一台遇到树叶就要重新规划路径的精密仪器更有生存价值。
波士顿动力的老朋友们,显然更懂前线需要什么。”
几名将领纷纷点头。随后,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移向了屏幕一角。
在那里,一台浑身灰黑、背着沉重物资的机器,正迈着沉重却极具压迫感的步伐,紧紧咬在由波士顿动力与洛克希德·马丁组成的领跑第一梯队身后。
安杜瑞尔的奥德赛。
它同样没有复杂的绕行,纯靠内燃机驱动的强悍液压泵,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狂暴野兽,在遍布朽木与暗冰的泥泞林道上踩出深深的足印,留下一路柴油燃烧的灰黑尾气。
“这台机器很有意思。”米勒少校眯起眼睛,“底盘素质硬得像重型坦克。就是不知道它的软件架构,能不能撑过接下来的交互测试。”
比赛进入中段,临近正午,深秋的惨白太阳升到了冷杉林的正上方。
虽然林间的冷风依然刺骨,但在阳光直射的空旷地带,地表的白霜开始融化,化作了湿滑的泥浆。
紧咬在第一梯队的几台机器,陆续抵达了位于一处山间洼地的任务点。
这里是一片利用废弃林场厂房改造的模拟工业区。
错综复杂的生锈钢管、散落的金属废料,以及一扇横亘在必经之路上的重型废弃铁闸门。
任务要求:机器必须在不移除背负物资的情况下,穿过金属废料区,精确定位并推开这扇生锈的铁闸门。
以证明机器在复杂地形下,具备利用自身底盘对物理世界进行重度干涉的能力。
波士顿动力的机器率先入场。它流畅地调整了步态,用坚固的前躯干找准受力点,通过一次精准的重心前倾,稳稳将铁闸门顶开,耗时两分十五秒。
紧接着,奥德赛庞大的身躯轰鸣着踏入废料区。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这片失去树冠庇护的废墟上。
就在奥德赛锁定目标,准备用前肢发力推门的瞬间——
一次致命的巧合发生了。
深秋那冷冽却异常刺眼的阳光,恰好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穿过几根钢管的缝隙,照射在闸门旁边一块光亮如镜的废弃铝合金板上。
高强度的光束产生了剧烈的镜面反射,犹如一把无形的锐利光剑,笔直地刺入了奥德赛的主光学摄像头!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奥德赛传回的第一视角画面瞬间发出一阵刺耳的电子杂音,紧接着变成了一片惨白的雪花。
刺红的警告弹窗瞬间铺满了后台监控界面:【Loss of Vision(视觉丢失)——光学传感器过载!】
休整区里,一直紧盯屏幕的巨头派和学院派工程师们,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它的视觉主板因为过曝强行熔断了保护机制!”斯坦福的博士生兴奋地指着屏幕,“在视觉致盲的情况下,系统一定会因为坐标丢失而引发空间逻辑冲突!”
互利的硬件高管嘴角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冷笑:“结束了。没有了光学反馈,强行驱动几百公斤的底盘去撞击障碍物,要么把自己的承重前肢干断,要么触发底层死机重置。不管哪一种,安杜瑞尔都出局了。”
所有人都在等着这台暴力的机器在泥浆中失控翻车,或者干脆轰然倒塌。
然而,安杜瑞尔的备战车间里,阿瑟盯着满屏的红色警报,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的思绪,在一瞬间被拉回了半个月前的那个深夜。
那是安杜瑞尔车间里,被称为“黑暗中舞步”的二次极限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