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特上下打量了吉尔佛约尔一眼，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文森特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杨坚，接着说道：“先给你打个预防针。彭博社这位COO，时间比钱贵。你跟他说话，越短越好。“
杨坚灌了一大口，点点头：“没问题，长话短说呗。“
文森特靠进座椅里，慢悠悠地说：“还有，别在他面前提'颠覆'这个概念。“
杨坚一愣：“创业不都讲颠覆吗？“
文森特笑了：“彭博靠终端吃饭。你跟卖铲子的人说你要把金矿炸了，他能爱听吗？你要说的是'更好'，不是'不一样'。“
“懂了，“杨坚说，“数字和效率。“
文森特点了点他：“对。他是跟着布隆伯格白手起家的老臣，就认这两样。你跟他谈情怀、谈改变世界？人家二十年前就实现了，轮不到你给他上课。“
杨坚点点头：“明白，只谈数字效率，不谈别的。“
只见文森特脸上的笑淡了些，声音也压低了：“还有一句，悄悄的。他身边那个安全官，是董事会派来盯着他的。你的演示能过安全官那关，这事就成了一半。“
后座安静了两秒。
贾里德已经掏出小本子“唰唰“记了起来，还在“颠覆“两个字上打了个叉，笔尖差点划破纸。
吉尔佛约尔靠着车窗，望着外面的雪，头也不回地扔出一句：“你们商务人士，连话都不能好好说。“
……
彭博曼哈顿总部，三十层会议室。
长桌能坐二十个人，此刻只坐了五个，稍显空旷。
落地窗外是东河，灰蒙蒙的，雪落在江面上，转瞬就没了踪影。
文森特先进了门，杨坚三人跟着进去。一番寒暄之后，他笑着引荐：“这位就是彭博社首席运营官，托马斯·塞昆达。“
托马斯·塞昆达五十多岁，没穿西装——深灰色羊绒Polo衫，黑色休闲西裤，脚下是双擦得锃亮的高尔夫球鞋。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很亮，像在随时计算着什么。
他伸出手，握手只用三根手指，一触即分，然后看了一眼腕表。
托马斯·塞昆达说：“文森特说，出发打高尔夫之前，整点有趣的东西给我看。希望接下来这三十分钟，别让我失望。“
长桌另一头，一台测试机连着彭博终端，旁边并排立着两台iPad，Slack界面已经打开，等着接招。
吉尔佛约尔在测试机前坐下，手指搭上键盘。贾里德站在他身后，捏着那本小本子，指节发白。杨坚靠在桌边，目光扫过墙上的挂钟——三十分钟，从现在开始。
他冲吉尔佛约尔点点头。
吉尔佛约尔敲了几下键盘，动作快得看不清。iPad上的Slack频道里跳出来一条消息——某只股票盘前异动，成交量是均值的三倍，红字标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屏幕，头也不抬继续说：“Slack自己不抓数据。我们写了个监控服务，盯着终端的数据流，异动触发阈值，它就调Slack的接口，把消息推到频道里，顺手把负责这只股票的分析师拉进群。“
他在键盘上又敲了一行字。频道里瞬间多出一个群，三个分析师的头像弹了出来，系统提示：已邀请。
“交易员不用在终端、邮件和聊天软件之间来回切，“吉尔佛约尔说，“在频道里输一道指令，数据直接调出来，人也直接叫齐。“
托马斯·塞昆达眯起了眼睛，目光钉在了屏幕上。这是他每天的日常：开盘前，信息散在五个地方，人凑不齐，电话打到爆。
托马斯·塞昆达问：“从终端异动到消息推送，延迟多少？“
吉尔佛约尔说：“三百毫秒以内。“
托马斯·塞昆达追问：“开盘高峰呢？“
吉尔佛约尔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一样。三百毫秒。“
托马斯·塞昆达没说话。但他抬起手，把腕表摘下来，轻轻放在了桌上。这是他第一次在这场会议里，做出“不赶时间“的动作。贾里德在旁边看见了，悄悄松了半口气。
杨坚说：“下一个功能演示。“
吉尔佛约尔把一份文件拖进Slack——500MB的深度行研报告，带数百张高清图表。
进度条一闪而过，快得像没加载一样。两台iPad几乎同时弹出接收提示，点开，图表一张张滑过，没有半秒卡顿，手指划到哪，图就跟到哪。
杨坚说：“魔笛手自己的压缩算法。全程加密。“
托马斯·塞昆达坐直了。
华尔街的每一秒都是钱。开盘信息洪峰里，慢一秒，亏的可能是七位数。
他见过太多“很快“的演示，销售们把“很快“说得天花乱坠，实际用起来全是排队转圈。这是第一个快到让他想问“怎么做到的“——但他没问，只是看了一眼旁边的安全官。
安全官四十出头，黑框眼镜，面前摆着记事本，笔帽开合了两次。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很稳。
安全官问：“数据存哪？“
吉尔佛约尔说：“你们内网。私有化部署，数据不出这栋楼。“
安全官问：“谁能看？“
吉尔佛约尔说：“权限跟着你们HR系统走。人走，权限当天收。“
安全官问：“离职员工的历史消息呢？“
吉尔佛约尔说：“审计留痕。合规部门随时调阅，删不掉，改不了。“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只有挂钟的秒针在响。安全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字迹很重，然后合上笔帽，没再追问。
贾里德适时往前半步，语气放得平稳。
贾里德说：“凯悦就是这么上的。一个月，全员从邮件切到频道，IT部门零投诉。“
托马斯·塞昆达靠回椅背，看着挂钟，还剩三分钟。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彭博用了Slack，彭博还是彭博吗？“
这是个非技术问题。贾里德看向杨坚，吉尔佛约尔的手停在键盘上，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杨坚站直了，看着托马斯·塞昆达的眼睛，一字一句：“终端是你们的，效率是大家的。“
托马斯·塞昆达盯着他看了五秒，忽然笑了，伸出手。
“下周，我让技术团队去你们那做尽调。意向书今天就可以签，北美区，两万个席位。“
贾里德的笔“啪“地掉在了地上，他赶紧弯腰去捡，脸涨得通红。
吉尔佛约尔面无表情地合上电脑，仿佛两万席位和二十个没区别，只有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那是他表达狂喜的方式。
意向书是托马斯·塞昆达的助理拿进来的，条款早就拟好，纸张挺括。签字，握手。三十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挂钟的秒针正好走完最后一格。
走出会议室，贾里德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领带也歪了。
贾里德长出一口气，声音都在抖：“这次演示可比之前那些公司的压力大多了。”
吉尔佛约尔把电脑包往肩上一甩，淡淡回了句：“你们商务人士就是戏多。“
出会议室，托马斯·塞昆达叫住杨坚，脸上的严肃早已不见：“杨，晚上有安排吗？打两杆高尔夫？“
杨坚笑：“我那两下子，你还是别抱期望。“
托马斯·塞昆达哈哈一笑：“那更得见识见识。“
......
傍晚，车子在第五大道一栋写字楼前停下。楼下是大理石大堂，前台，电梯间，跟曼哈顿任何一栋写字楼没什么两样。
门童的白手套一尘不染，把他们领进一部专用电梯，刷卡，直达顶层。
电梯门一开，暖气扑面。水晶吊灯的光是暖黄的，壁炉烧得正旺，火光在深色胡桃木墙面上跳动。空气里浮着雪茄和旧书的味道。
走廊铺着厚地毯，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配着小射灯，镀金画框在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
室内高尔夫厅在走廊尽头。橡木墙面，深棕色皮沙发，皮面光洁，坐垫饱满。几台模拟器嵌在墙里，不细看都发现不了，屏幕上是一片阳光明媚的圆石滩。
文森特也在。托马斯·塞昆达换了双室内球鞋，已经先到了，正对着屏幕活动手腕，神情比下午松弛得多。
吉尔佛约尔换上了那件Polo衫，领子歪着，靠墙站着，双手插兜，脸上写满了“我想回家“。
杨坚握着球杆，站到模拟器前。他深吸一口气，屁股撅得老高，胳膊抡圆了挥下去。球在屏幕上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一头扎进沙坑，溅起一片虚拟的沙子。
模拟器“叮“了一声，记分牌跳了一下，红字标出：入水……不，入沙。
托马斯·塞昆达看了两秒，嘴角往上扯了扯，“原来你是真不会啊。我见过太多人，第一杆不行都会找借口，什么杆不好，地不平，昨天没睡好。“
杨坚把球杆往架子上一靠，脸上是自嘲的笑：“没办法啊，这辈子第二回摸杆。“
托马斯·塞昆达挑了挑眉：“第一回呢？“
杨坚说：“大学体育课，老师看我可怜，给了个及格。“
托马斯·塞昆达终于笑出了声，摇着头，自己站了上去。
一杆开球，干脆利落，球稳稳落在球道中央。
接下来的一小时，杨坚在一点一点地找感觉。前几杆还歪得离谱，慢慢地，他摸到了门道：转肩，送胯，别跟球较劲。
第七洞，他一杆开出去，球稳稳落在球道中央，自己都愣了一下。
托马斯·塞昆达挑了挑眉：“学得挺快。“
杨坚把杆往肩上一扛，笑：“打球不行，学东西还行。“
走果岭的工夫，托马斯·塞昆达吐槽起某家投行的IT系统，三天两头宕机。杨坚顺口接上：“他们的架构还是十年前的，补钉摞补丁，早晚得塌。我们给凯悦做私有化部署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种'祖传代码'先隔离出去。“
托马斯·塞昆达“嗯“了一声，多看了他一眼。在华尔街，能把技术话和生意话说到一块儿的人，比只会挥杆的值钱。
文森特提起下个月的慈善晚宴，问杨坚有没有兴趣参加。杨坚笑着摆手：“晚宴我就不去凑热闹了。不过您上次提的海洋保护基金，我们内部正在讨论参与。毕竟做企业的，总得给脚下这座城市留点东西。“
三言两语，杨坚把社交话题转到了实在事上，位置站得稳稳的。贾里德在旁边听着，悄悄替他松了口气。
球局结束，托马斯·塞昆达看了一眼表，转向杨坚，语气是彻底的放松：“咱们找个地方抽支雪茄？“
第243章 雪茄吧里的快活氛围
球局结束，托马斯把球杆递给球童，看了眼表，转向杨坚：“找个地方，抽支雪茄？“
文森特说：“楼下雪茄吧新到了一批高希霸，我请。“
贾里德和吉尔佛约尔对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贾里德说：“那我们先回酒店，意向书的后续我盯着。“
托马斯点点头，这种局，人越少越好。
雪茄吧在俱乐部的地下一层。
楼梯拐下去，灯光一层比一层暗，墙上挂着些黑白老照片，配着小铜牌，写的都是这栋楼里以前谈成的生意。
三人往楼下走，托马斯在前头带路。文森特落在后面半步，小声给杨坚介绍：“这地方不对外，顶层那间是摩根家的老地方，这间彭博包了十年了。“
前头的托马斯头也不回：“摩根家？他们现在只剩个名头了。“
这话没人敢接。文森特干咳一声，低头看楼梯。杨坚目不斜视，假装研究墙上的老照片。
推门进去，暖气扑面。
深棕色皮沙发围成一圈，角落里立着个胡桃木藏酒柜，玻璃门后头的酒瓶在灯下泛着光。
空气里浮着淡蓝色的烟雾，雪松混着皮革的味道。
三人刚落座，门被推开，一位四十出头、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走了进来。
黑色丝绒长裙开衩到大腿，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身材丰满却收得住，脖子上挂着串珍珠，举手投足都是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