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兹双手交叉置于桌面，脸上的标准笑容纹丝不动：“埃里什，你的愿景确实很动人。但七三分成……”
他缓缓摇了摇头，“这完全超出了我们的采购预算。我们需要的是五五开，甚至更低。实不相瞒，市面上另外两家做视频优化方案的公司，给我们的报价比你们低了整整三成。”
埃里什心里咯噔一下，但表面上依然撑着 CBO的高傲架子：“雷诺兹先生，报价低三成，底层性能和画质体验差的可就不止三成。您是做产品的，应该比我更清楚。游戏直播里只要画面卡顿一秒，流失的可都是真金白银的活跃用户。”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秒。
雷诺兹身体微微前倾，修长的手指在核桃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不容置疑：“此外，我们出价的前提，是全平台独家授权。如果不能保证技术排他性，这个价格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
“独家”这两个字一出，埃里什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杨坚交代的那条铁律瞬间在他脑海里炸响：“独家授权这四个字，只要我没发话，你一个音节都不许往外蹦！”
埃里什干笑了一声，眼神开始漂移，车轱辘话脱口而出：“这个……独家授权嘛，是个宏大的战略议题。我们可以先放在第二阶段慢慢磨，先把基础的分成框架给敲定——”
雷诺兹温和地打断了他，语气彻底冷了下来：“分成比例和独家排他是一体两面。如果不签署独家协议，五五分成我们都嫌贵。”
谈判瞬间坠入冰点。
角落里的迪尼什扫了一眼额头已经渗出细汗的埃里什，没再废话。“啪”地一声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径直推到长木桌的正中央：“雷诺兹先生，不如先花两分钟看点有趣的东西。”
迪尼什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我现在直接接入你们会议室的局域网环境，现场跑算法测试。”
屏幕上瞬间弹出一路高码率的实时视频画面，清晰细腻得宛如本地播放。随着迪尼什熟练地拉动参数，后台的监控数据疯狂滚动。
在画质肉眼不可察觉变化的前提下，带宽占用直接暴跌了将近 70%，而端到端延迟被死死钉在了毫秒级以下。
雷诺兹身旁一直神色冷漠的技术总监瞳孔瞬间微缩，不自觉地欠身凑近屏幕。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随即又渐渐舒展，眼底迸发出掩饰不住的震惊。
他冷不丁抛出了两个关于底层内存调度与动态帧率预测的刁钻问题，迪尼什眼皮都没抬，对答如流，顺手还切了一组极限丢包环境下的压测数据。
技术总监倒吸了一口凉气，附在雷诺兹耳边快速说了几句。雷诺兹那张仿佛用精密算法雕刻出的无懈可击的商业笑脸，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
一直双手紧握、坐立不安的理查德看到对方技术总监的反应，原本绷紧的神经稍微松了松。
作为算法的缔造者，一种工程师特有的执拗与对代码的骄傲瞬间战胜了社恐。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凑，身体微微发抖，结结巴巴却越说越急切：
“那、那个……其实这还不仅仅是内存调度的优化。如果你们看底层多线程的逻辑，我们在边缘节点上做的是纯粹的无损压缩……而且，关于‘全平台独家’，这在技术演进上根本就不合理！
如果只针对你们的服务器架构做封装，后续我们在多端适配上就会被锁死，甚至会打乱我们整个 API的解耦计划！你们如果想要极致的低延迟，就不能在协议接口上加这种限制性条款——”
“理查德先生，”雷诺兹温和却不失礼貌地打断了他，脸上的微笑像是一块冰冷的玻璃，“你的代码非常优雅，技术理念也极其迷人，这点毋庸置疑。但商业谈判不看 API是否解耦。”
雷诺兹眼神里带着一种看傻瓜的居高临下，“全平台独家授权，依然是我们签约的绝对前提。Twitch出钱，买的是对这项技术的绝对市场垄断，而不是在资助你们做一场理想主义的技术研讨会。”
理查德张了张嘴，脸颊和脖子瞬间涨得通红。
他手指在桌子底下死死绞在一起，脑子里塞满了算法逻辑，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哪怕半个能应对这种商业掠夺的词汇，只能尴尬而挫败地缩回了椅子里。
眼看埃里什张了张嘴又准备接过话头扯车轱辘话，迪尼什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第250章 敲定合作
迪尼什扫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提示消息，神色陡然一肃。这正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兜底预案，一旦谈判进入死胡同，他就立刻“摇人”，让远在东侧的杨坚接入谈判战场。
他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启动了 PiperChat自研的客户端，向数千公里之外发起了高精画质的远程视频呼叫。
连线几乎零延迟地瞬间秒接。
大屏幕上弹出了杨坚的视频画面，画质清晰细腻得宛如真人就坐在会议室对面，甚至能看清他领口精细的纺织纹路。
这本身就是对 PiperChat视频传输能力最硬核的现场证明。
画面背景是芝加哥深夜的酒店高层，窗外是泛着冷冽灯火的密歇根湖与城市天际线。
为了这场决定 PiperChat命运的谈判，他身处芝加哥，全程隔空锁定着圣何塞的战局。
杨坚稍微整理了一下衣领，开门见山却又不失体面地向镜头对面的雷诺兹微微颔首：“雷诺兹先生，久仰。很抱歉我身在芝加哥出差，没能亲自去旧金山和您当面握手。”
雷诺兹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这场突如其来的连线，但看着眼前流畅得不可思议的视频画面，他依然保持着硅谷高管的礼貌：“杨先生，百闻不如一见。你们这套 PiperChat连线的画质和延迟，倒是给了我一个极其直观的惊喜。”
“这只是我们要谈的技术的冰山一角。”
杨坚直视镜头，眼神锐利如刀，寒暄过后便收敛了客套，“时间宝贵，雷诺兹先生，咱们不谈虚的，只谈数字。”
杨坚的声音通过 PiperChat极佳的画质清晰传来，语速平稳，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掌控感：“第一，这套算法的压缩效能，市面上根本没有第二选择。你们的技术总监刚才已经亲眼验证过了。那两家报价低三成的方案，底层架构与 PiperChat相比，完全是手摇拖拉机和火箭发动机的区别。”
杨坚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第二，据我所知，贵公司在北美和欧洲那两家最直接的竞品，上周他们的 BD团队也坐在类似的位置上，跟我喝过咖啡。”
这不是叫嚣威胁，而是赤裸裸的商业明牌。雷诺兹脸上的假笑彻底收敛，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杨坚话锋一转，直接锁死了谈判退路：“全平台独家授权，可以给。
既然 Twitch想要借此锁定绝对的市场垄断，就必须支付对应的溢价。条件有三个：第一，7:3的分成比例绝不动摇，且基础授权费直接翻倍。第二，排他锁定期最多两年。第三，合同到期后，给你们同等条件下的优先续约权。”
雷诺兹眉头紧锁：“三年。两年的排他期太短，我们为这项技术投入的底层工程对接和市场推广成本，两年内根本收不回来。”
“只能是两年。”杨坚语气冷硬，不留半点转圜余地，“两年后如果贵公司的日活用户突破五百万，我们再坐下来谈下一阶段的商业条款。”
诺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风口传来的轻微嗡鸣。
雷诺兹沉默了足足十秒钟。他拿起桌上的派克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重重扣在核桃木桌面上，忽然低头轻笑了一声，抬头看向大屏幕：“杨先生，你比传闻中还要难缠。”
杨坚面无表情：“过奖。框架协议今天能盖章落字吗？”
雷诺兹侧头看向身边的技术总监，后者微不可察地重重点了点头。
雷诺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向坐在长桌对面的埃里什和理查德重新伸出了右手：“当然，那就合作愉快。”
走出位于 SoMa区的大楼，旧金山清凉干爽的阳光迎面洒下。
埃里什长长地吐出一大口浊气，扯了扯领口，这才惊觉背后的衬衫早就被冷汗洇湿了一大片。
他一臂搭在迪尼什肩上，眉飞色舞地喧嚣：“看到没有？！7:3分成！保住了！甚至把基础授权费生生抬了一倍！这就叫商界奇迹！”
迪尼什一脸嫌弃地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扒拉开：“那是杨在千钧一发之际隔空一刀封喉给保住的，跟你那套‘拯救人类生命’的脑残演讲没有半毛钱关系。”
“嘿！没有我在前面冲锋陷阵、把气氛烘托到爆炸，哪有他降临绝杀的机会？这叫顶级的商务双核联动！”
数小时后，从芝加哥奥黑尔机场飞往旧金山的跨州航班上。
杨坚靠在头等舱的舷窗边，平板电脑页面上停留在刚刚传真过来、盖有 Twitch签章的框架协议上。
7:3的分成比例、两年全平台独家、翻倍的基础授权费。
第一笔丰厚且极其稳定的现金流终于尘埃落定。再加上埃里什之前拿下的那几家视频平台的意向书，PiperChat的造血能力与现金流跑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迅速填满。
他想起埃里什在白板前手舞足蹈喊出“拯救时间”的滑稽模样，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隐隐挂着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机上卫星 Wi-Fi弹出了加密语音呼叫，是贾里德打来的。
刚一接通，贾里德带着颤音、又急又快的声音便从耳机里炸开：“杨！你看最新的科技头条了吗？！盖文·贝尔森在《TechCrunch》和《华尔街日报》上同时发动了公关战！
互利已经正式向加州北区联邦法院递交了诉状，起诉 PiperChat严重侵犯其知识产权，声称理查德当年在互利任职期间签署了 PIIA（知识产权归属协议）， PiperChat的底层压缩算法全属于互利资产！”
杨坚神色平淡，指尖在平板屏幕上滑动：“刚刚看到华尔街日报推送的标题。”
贾里德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更利害了：“不仅如此，盖文还在 CNBC的专访里公开放话。他说如果我们对自己所谓的‘自主研发算法’问心无愧，就别躲在辩护律师和法律漏洞后面找掩体，有本事去一个月后的颠覆者科技峰会上，两家公司带着产品现场打一场硬仗！这是要在全硅谷和所有投资人面前把我们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啊！”
“好，我知道了。”
杨坚语气波澜不惊，简洁地交代了几句后便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轻轻扣在小桌板上，闭上眼睛沉思了片刻。
这绝不仅仅是打嘴仗的烟雾弹。
以盖文的阴险和互利法务团队的毒辣，他们敢在媒体上如此高调，手里大概率抓到了理查德当年在互利任职时的某种代码日志或网络痕迹，这是一把真能一刀刺穿 PiperChat心脏的悬顶之剑。
而盖文最狠的地方在于连环杀招，这场官司哪怕还没开庭，也足以在尽职调查阶段埋下一颗剧毒的雷，吓退所有风险投资机构，活活切断 PiperChat之后几轮融资命脉。
而一个月后的『颠覆者』科技峰会，则是盖文精心挑选的斩首台。他要利用巨头的体量、豪华的公关团队以及主场声量，在全行业和资本面前，对 PiperChat进行一场彻彻底底的公开处刑。
杨坚缓缓睁开眼，转头望向舷窗外。
云层下方已经能隐约看到加州蜿蜒的海岸线，金色的落日余晖将万米高空的云海染成一片瑰丽而冷冽的暗金，正慢悠悠地向后退去。
他盯了那片云海几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深邃的弧度。
“贼喊捉贼，还学会先发制人这一套了。”
杨坚指尖在桌板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眼神里燃起久违的火焰：
“行啊，盖文。颠覆者科技峰会，咱们不见不散。”
第251章 承认事实 （中秋快乐！）
二月二十一日，周四。
PiperChat位于帕洛阿托的办公室里沉闷得压抑。
平时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被刻意放得极轻，空气里弥漫着冷咖啡的酸气与热敏打印纸刚吐出来时的焦糊味。
贾里德将一份厚厚的诉状重重放在会议桌正中央。纸页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边缘微微向上卷曲。
“加州北区联邦法院刚刚收录的民事诉状，整整四十七页。”贾里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绷得极紧，“互利正式向我们发起了知识产权诉讼。
核心诉求只有一条：理查德在互利任职期间签署过《知识产权归属协议》（PIIA），他们在诉状中声称，PiperChat现有的底层压缩算法，全部衍生自理查德在职期间占用的公司资产与代码原型，产权归互利所有。”
他咽了口唾沫，补上了致命的一击：“CNBC昨晚专访盖文·贝尔森的片段已经爆了。盖文的原话是‘如果 PiperChat真的问心无愧，二月二十七日，『颠覆者』科技峰会，我们两家公司带着产品同台当场对决。’现在全硅谷的科技媒体全在疯狂转载，标题一个比一个刻薄。”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埃里什难得收起了往日的嚣张与抖腿，迪尼什死死盯着诉状封面上那一行行黑体法案编号，理查德的脸色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地变得惨白。
大屏幕的远程连线中，杨坚眼神冷冽，声音平稳得没有半点波澜：
“理查德，这里都是自己人，你就说实话。PIIA协议，你当年到底签没签？”
理查德嘴唇颤抖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仔细回想下。”杨坚追问，“在互利任职的那几年里，你有没有用过互利的代码库、服务器或者办公电脑，写过哪怕一行与压缩算法相关的原型代码？”
理查德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死死抠着诉状的纸页边缘。
理查德盯着那些文字邮件记录看了足足半分钟，肩膀突然重重地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我想起来了……”理查德声音沙哑而飘忽，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与自责，“那根本不是互利的项目，那是我当时自己利用下班时间做的一个私下项目（Side Project）……”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捏着那份取证报告，声音越来越低：
“PIIA是入职第一天签的。HR把一沓几十页的英文文件推到我面前，只说了句‘不签不能入职’，我看都没看就签字了。那段时间，我自己想做一套音乐压缩小工具，但当时我自己那台破电脑根本跑不动极限算法压测……我就图省事，下班后留在公司，用互利发的那台高配工作站，联接公司内网跑了几次代码编译和性能压测。”
他咽了口唾沫，眼眶微微发红：
“那三周家里的空调坏了，我每天做完互利本职工作后，就赖在工位上接着写自己的代码。
我当时以为，只要这是我自己花业余时间写的、不是组里分配的任务，就和我自己的孩子一样纯粹……我根本没想到，只是因为借用了互利的工作站和网线，那些在深夜敲下的代码，有一天会变成勒死我们所有人的绞索。”
埃里什张了张嘴，想吐个槽或骂句脏话，却发现喉咙干燥得发不出声音。
迪尼什翻看着诉状附录最后几页，指着其中一条被加粗高亮的法条，声音有些发颤：“看这里，PIIA第 8条——‘员工在职期间利用公司设施或与公司业务相关的任何发明创造，无条件归公司所有。’……理查德，你当时签的时候，没人提醒过你这条霸王条款吗？”
理查德苦笑着摇了摇头：“她只说，这是所有硅谷大厂的标准模板。”
沉闷如铁的死寂重新笼罩了整间会议室。
迪尼什无力地把笔甩在桌上，埃里什瘫坐在椅子里，贾里德摘下眼镜，用衬衫角反复擦拭着镜片上的雾气。
杨坚通过镜头冷冷注视着这一切，沉默了几秒，随后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