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子人海瑞,除了反腐抓贪,就最喜欢看各种乐子了,不用抬着棺材劝谏皇帝勤勉,以振兴天下为本的他,这官场生活变得惬意了起来。
“元辅是荆州人,那边多穷苦,很喜欢吃辣椒,但因为元辅久坐有痔,所以不能食辣,之前皇帝看的很严,整个府上连一个辣椒都看不到,这不最近元辅母亲过寿,荆州地面的亲朋就送了一份辣椒过来,元辅母亲喜欢这个家乡味儿,就让人采买。”
“元辅在府中藏辣椒,游七整日里找辣椒,一时间就开始了拉锯。”
海瑞眉头紧蹙的说道:“这游七不是以下犯上吗?”
沈鲤笑着解释道:“游七有旨意啊,正经的圣旨,有轴有缎面,作为全楚会馆的大管家,游七不能让元辅吃辣,一根筋的骆思恭也盯着呢,所以游七不是以下犯上,元辅也不算抗旨,毕竟是母亲给的,而且也看了病,觉得可以吃一点。”
“最后谁赢了?”海瑞好奇的问道。
沈鲤探了探身子说道:“游七赢了,骆思恭从缇骑营借了一头嗅觉灵敏的犬,就把全楚会馆的辣椒全都找出来了,游七把辣椒给了菜户营送菜的送菜夫,有意思的地方来了,这件事,你知道从哪里传来的?”
海瑞一愣,疑惑的问道:“从哪里?”
“是从宫里流传出来的,听说陛下听说后,笑的可高兴了。”沈鲤说明了情报来源,这个乐子,来自于皇宫,确切的说是陛下故意传出去的乐子。
张居正,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也有自己的欲望,比如说辣椒。
辣椒传入大明,是在孝宗年间第一次出现了明确的记载,读书人将其称为番椒,传入的路线极为明确,一条是从丝绸之路进入甘肃陕西等地,故而有秦椒之称,另外一条路是从东吁传入云南,在云南地方快速蔓延起来,叫小米椒,秦椒和小米椒最终在四川和湖南等长江中上游地区,形成了辛辣重区。
辣椒的广泛流传,原因有很多,但其实归根到底就一个,辣椒下饭,长江中上游地区的水路发达,客货船舶聚集之处,都有码头,而码头上卖力气的苦力,没有足够的油脂和肉类摄入,就只能用辣椒下饭。
这就是辣椒快速在四川和湖广形成辛辣重区的原因。
李开藻来了,沈鲤和海瑞都不喜欢这等人物,看看那穿着打扮,一身绫罗绸缎,腰间恨不得挂十八个零碎,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这二月的天还是倒春寒,这折扇有什么用?从李开藻过去的履历去看,从小他的父母就开始为他打造人设了,一个聪慧过人的读书人,从字里行间跃然纸上。
“你找人代写发在民报上的文章,我看过了,代写的人是谁?”海瑞直截了当一句话,让本来趾高气昂的李开藻立刻就瞪大了眼睛,这么机密的事儿,海瑞这个都察院总宪是如何得知的!
“我自己写的!我自己写的!”李开藻直接被问的破了防,直接就大声的喊了出来,这件事一旦事发,他这么多年的一切荣誉,都会化为乌有。
“你急什么。”沈鲤没好气的说道:“海总宪为人正直,既然问你,就有理由,你照实说,海总宪不会到处说的,还有海总宪是正二品,我是正三品,伱真的要在我们两个人面前撒谎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是我自己的写的!”李开藻仍然大声的喊道。
海瑞领都察院已经十一年了,他和贱儒们相处了十一年,多少总结出一点规律来,贱儒就是这样,越没理的时候,叫的声音越大,显然,李开藻确实有才学,但民报那篇论时政之弊的雄文,不是李开藻这等贱儒能写得出来的。
海瑞摇头说道:“算了,问你也是白问,我自己会去调查,等我查出来,可就不那么好过关了。”
“闻名天下的海总宪,海刚峰也要以强凌弱以大欺小不成!以堂堂朝廷命官,欺凌我一个举人不成?”李开藻出离的愤怒了,似乎海瑞名不副实让他愤怒,但更像是恼羞成怒。
李开藻打出了一记屡试不爽的道德绑架牌。
海瑞和沈鲤立刻闻到了一股异味,这和朝中那些个贱儒们,根本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有劳缇骑去查一查了。”海瑞对着两个缇骑的提刑千户说道。
朱翊钧让海瑞反腐抓贪,可不是让海瑞靠着自己骨鲠正气去办,而是抽调了两个提刑千户去帮着查案,这两个提刑千户每人带领缇骑五百,一共一千名缇骑,随时前往大明各地调查。
这把大明神剑朱翊钧一直用的很好,每年海瑞都会有所收获,动辄就是官场大地震。
之所以要动用缇骑,是有些事儿,官员不方便也不好去查,比如涉及到了皇亲国戚,涉及到了武勋,涉及到了朝堂大员,海瑞一个正二品,去查正一品的大臣,总归是有些不方便的,官大一级压死人。
“不麻烦。”一个提刑千户转身离开了。
海瑞站起身来说道:“我不跟你谈,你不诚实,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海瑞否定了李开藻,不是个正人,和他说什么都没有任何的意义,海瑞扔下了这句话,就开始向着彝伦堂外走去,在彝伦堂外聚集着闻讯赶来的士人。
当海瑞的身影出现的时候,嘈杂的现场,终于安静了下来,论闹事的本事,国子监的廪生摞一块都不是海瑞一个人对手,海瑞往前走,士子们开始往后退,而后让出了一个空间来。
海瑞站定,看着所有人,看着那些年轻而热情洋溢的脸庞,他们都很赤诚。
海瑞端着一只手,平静的说道:“陛下让我来劝你们,这额外眷录的五十员,是为了大明国朝,不是为什么权贵子弟,开方便之门,算学这东西我也研究过,你们也研究过,学算学,是开方便之门吗?”
“要不要聊一聊邢云路是怎么算回归年长度的?聊一聊近日速度加快,远日速度减缓?聊一聊椭圆周长如何计算?聊一聊招差术?”
海瑞想起算学就脑子疼,他是很好学的人,但年纪大了,算学这东西,海瑞真的研究不明白,微分和积分的互相计算已经很难了,皇家格物院现在捣鼓的东西,真的很复杂,需要一些天赋。
海瑞深吸了口气说道:“但今天我站在了这里,看着你们,我觉得还是不聊这些了,也不聊科举,聊一聊这大兴土木,大工鼎建,从京师到开封这段驰道吧。”
“有河南地面的学子吗?”
“我是开封府的。”一个学子举起了手颇为紧张的说道。
“你从开封府到京师,走了多久?”海瑞笑着问道:“不必紧张,我又不吃人。”
“三个月。”这个学子如实回答了海瑞的话,海瑞这种庙堂之高的人物,格外的和善。
海瑞颇为感慨的说道:“三个月啊,如果驰道修通,你从京师到老家只需要三天时间,你回家看望父母,只需要三天时间就可以赶回去了,多好的一件事。”
“卧马岗的金银铜铁煤、绥远的煤碱能运到腹地,就是朝廷修驰道的目的,你们当真是陛下拿出了七百万银堵朝臣们反对的声浪吗?”
“朝臣们不反对,是因为这额外增设的五十员,是眼下大明急需的人才,这才是朝臣们默不作声的原因,若真的是乱政,不用说我海瑞,就是被你们叫做万无骨、万软骨的万士和,也会反对。”
“其实挺好的。”
来自开封府的学子,愣愣的问道:“挺好的?”
海瑞点头说道:“嗯,万历维新十一年了,你们没见过嘉靖末年的风雨飘摇,你们从懂事开始,就是大明在南征北战,打的草原宗主大汗土蛮汗入京蛰伏,打的俺答汗被斩首示众,辽东在开拓,官场效率极高,各种大思辨的背景下,诞生的各种新奇的学问充实着你们的生活,你们没见过那些个腌臜事,才觉得这就要天塌地陷。”
“修驰道,需要数以百计的地师沿途勘测,确定水文路程,需要工兵团营沿途修建官厂,沿途提供修路所需之物,需要工部、户部、兵部多方协调,需要转运粮草,需要很多很多的东西,总之需要一个伟大的国家才能做到。”
“所以真的挺好的,你们不用经历那些惨烈,真的挺好的,每天都有美好的事情在发生。”
严嵩是奸臣,是浊流,当时都盼着清流的徐阶能带着大明革故鼎新,让这个糟透了的世道变好一些,严嵩倒了,结果徐阶比严嵩还贪!天下败亡之际,海瑞站了出来,上了一篇治安疏,但仍然无济于事。
面对着江河日下的大明,任何有志之士,都会心急如焚。
现在这些烦恼,都是幸福的烦恼,学个算学罢了,没学青词就是极好的了。
青词,就是道士上奏天庭或征召神将的符箓,嘉靖年间想往上爬,得学这东西,而且还得写好才行,青词宰相,可是嘉靖晚年的乱象之一。
这些个廪生们其实没经过了那个时代,他们觉得朝廷在逼迫他们学算学,务虚的话,完全可以把这种行为看成是一种强迫,但务实的话,就是大明的确需要更多的五经博士。
所以,朝臣们默不作声,也不完全是被银子堵了嘴巴。
“你们爱闹就闹吧,我还有事要忙。”海瑞不再劝了,一甩手打算离开找王崇古去,如何在大工鼎建里反贪,对于海瑞而言,也是新的挑战。
去走访调查的提刑千户很快就回来了,在海瑞身边耳语了几声,海瑞和沈鲤又交谈了几句。
海瑞这才站直了身子说道:“里面那个人,李开藻,你们别信他说的话,他确实有几分才学,但那些令人惊艳的言谈,都是他的堂兄李开芳写的,就因为李开藻是大宗,所以李开芳的成果,都被李开藻张冠李戴了。”
“我想,你们也不想自己日后自己的所有成就,都为他人做嫁衣吧?”
“爱闹就闹,但不要跟着他了,不仁不义、不孝不悌、不信不实之徒,把你们卖了,你们还帮着数钱呢。”
第539章 伏阙,大明皇帝有罪于天下
缇骑千户告诉海瑞,替李开藻代笔的是李开藻的堂兄李开芳,这其实非常容易调查清楚,李开藻来京师就一个书童,社会关系极为简单,这种代笔的事儿,一点泄露就是名节有损,这年头名节有损可是天塌地陷的大事,所以李开藻找人代笔,就只能找亲近的人。
而李开藻还有个堂兄,叫李开芳,简单友好交流了一番后,李开芳就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本来,海瑞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所有的学子,但是沈鲤说大明皇帝要他们来解决问题,他们什么问题都没解决,到时候没法交差,总得做点什么吧,要不然不是白来了吗?
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弄出问题的人,这样问题就没有了。
海瑞想了想,总归要瓦解这帮人的合力,那就从他们的核心下手,这个鼓噪声势、四处奔走联袂的李开藻,确实是个贱儒,海瑞也没惯着他,直接告诉了所有人,李开藻的真面目。
如果是别人如此说,哪怕是沈鲤告诉廪生们,这個人坏的流脓,廪生们只会觉得在骗,在离间他们的团结,但海瑞如此断言,就不由的让廪生们思考了起来,似乎还想李开藻平日里行事,多少有点异味儿。
海瑞还有事情要忙,自然不便久留,而沈鲤则留在了国子监,作为礼部右侍郎,他当然有权过问国子监之事,国子监里面有块告示板,告示板对国子监每一个月算学成绩进行公布。
国子监几个学堂有廪生9000余人,这里有秀才有举人,告示板上没有公告每一个学子的成绩,而是将三级每一级的学堂前十名和后十名进行了公布。
算学的三级学堂,是度数、旁通、明理三个学堂,而所有的廪生都要求必须学算学,也就是在度数堂进行上课,也就是必修,每月进行一次月考,每半年进行一次摸底,每年进行一次年末汇总,这个力度不可谓不强,但是北衙国子监算学成绩就是一直不如南衙国子监,甚至还不如浙江。
沈鲤发现,度数堂的最后十名,每个月都不相同,登上倒数榜的学子,不会第二次登上倒数榜。
他简单的查了查过往倒数十名的成绩,发现只要倒数榜上有名的学子,算学成绩立刻就会提升一大截,大明的学子,还是知耻的,尤其是这个把面子看的比天大的年纪。
沈鲤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他太清楚了,名字在倒数十名里,即便是没几个人认识自己那种羞耻感。
知耻有羞恶知荣辱之心,而后自尊,自尊而后个人自由。
沈鲤走过了辟雍,辟雍是周礼,周天子设立大学,将学堂设立为了圆形,围以水池,进行讲学,历朝历代都有辟雍,建在水池中央的学堂。
而沈鲤看到了狼狈不堪的李开藻,他正在被廪生围追堵截。
“李开藻,你跑什么跑!登在民报上的那篇雄文,是你堂哥写的,不是你写的,对吗!”一个儒生大声的质问着,抓住了李开藻的衣领,他腰上那一圈挂饰,早就不知所踪。
李开藻支支吾吾的说道:“我我我…”
“你说啊,是海总宪诬陷了你!说啊!”这名儒生面色通红,声嘶力竭的质问道。
李开藻终究是没能说出口,算是默认了海瑞的批评,那篇文章,的确是堂哥代写的,甚至包括以前的诸多惊艳绝伦的论断,都是堂哥李开芳写的,他的确有些才华,但没有厉害到让人惊艳的地步。
李开藻现在完全可以矢口否认,可是之后呢?海瑞,是大明道德楷模的化身。
说堂堂二品大员故意污蔑李开藻已经很离谱了,而这个大员还是海瑞,那就更没人信了,而且最关键的是,诬告反坐。
李开藻有功名在身,他现在否认,等同于当着所有儒学士包括祭酒、大学士等人的面,指控海瑞在污蔑他。
一旦查实,诬告反坐之下,李开藻最起码就是一趟牢狱之灾,大明考举人可是要考刑名的,李开藻懂法,诬告反坐,是李开藻无法承受之重。
这名儒生用力的将李开藻推了一下,怒不可遏的说道:“说不出来了吧!简直可恶至极!败类!有辱斯文,羞与你为伍!”
儒生们一哄而散,人人对李开藻唾弃不易,而被推倒在地的李开藻神情落寞,整个人失魂落魄,完了,一切全都完了!他父母精心给他经营的一切名声,在这一刻毁的一干二净。
人总是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现在就到了李开藻付出代价的时候。
一个三十多岁,看起来有些清瘦精干的男子,来到了李开藻面前,伸出了手,将其从地上拉了起来,顺手给他打了打衣服上的灰土。
来人正是李开芳,比李开藻大十多岁,同样在去年中举,今年参加了会试。
“京堂卧虎藏龙,国子监又是国朝养贤储才之所,你在这里,用老家的办法,搬弄是非,是行不通的,这次吃点亏也好,你才二十岁,还年轻,一味的博名,伱如何能够明理?不要被俗名所累。”李开芳语重心长的说道。
“不要你管!你当你是谁?一个讨饭的下人,还训诫我!你疯了吧!”李开藻彻底疯狂,大声怒骂着堂兄,似乎要将所有的怨气,都洒在堂兄身上,似乎都怪他,都是因为他,才有今日之辱。
李开芳忽然变脸,厉声问道:“闹够了吗!你父亲让我看好你,我劝你,你死活不听,现在吃了亏,就在这里胡搅蛮缠,当真这里是老家,所有人都惯着你吗!清醒点,这里是京师!”
李开芳变得如此陌生,让李开藻直接呆滞了起来,他不知道李开芳为何突然变的如此狠厉,这种凶狠的态度,他从来没见过。
李开芳知道自己要做进士了,虽然还没放榜,但他就是知道,他的算学成绩,绝对是前五十名,整张卷子,他对照了国子监公布的答案,李开芳反复确认过,他可以考满分。
“清醒了吗?”李开芳脸上的狠厉逐渐消散,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十分明确的说道:“李开藻,你记住这句话,你还年轻,才二十岁。”
“十九岁中举,天下少有,你很有天分,不要浪费了这个天分,回去喝的酩酊大醉,然后吐,吐完了哭,哭完了就睡,睡醒了就过去了,过几天大家都不会再讨论,过几个月大家都会忘记,你要记得你还是你。”
“你父亲反复告诉过你,处事不惊,遇事不乱,戒急用忍,行稳致远。”
“回吧。”
沈鲤站在辟雍正好看完了这一幕,他走了出来,有些好奇的问道:“你居然还在帮他,实在是让我十分的意外。”
这类的戏码,不都该是忍辱负重,金榜题名天下闻后,反手更加狠厉的报复吗?而且就沈鲤所见,李开芳绝不缺少这种狠厉。
“他真的很有天分,家里骄纵,众人夸耀,那都不是他,十九岁的举人啊。”李开芳摇头说道:“先生当面,敢请问高姓大名。”
“沈鲤。”沈鲤平静的报了一个名字,京堂的学子都知道他,或者说作为骨鲠正臣,如果不是海瑞在,他就是大明第一骨鲠。
高拱、杨博、王崇古、王国光、谭纶、葛守礼,这可是隆庆年间的朝堂大臣,而且全都是晋党,就连谭纶也是因为杨博举荐,才在丁忧后起复,这就是一份谭纶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的香火情。
沈鲤得罪的就是以高拱为首的晋党。
比较有趣的是,当初谭纶卡着王崇古那份提举名单,杨博也没有强行让谭纶通过那封名录,还这份人情。
杨博是君子还是小人呢?其实晚年的杨博,已经完全迷茫了,他知耻,有荣辱之心,知道这些事不对,不能这么做,但身后太多人推着他向前走,所以,杨博那时候的表现很拧巴,进而才会有君子还是小人的问题。
真的是小人,杨博就该拿出香火情,逼迫谭纶,但杨博没有,真的是君子,就该制止科道言官以咳嗽弹劾谭纶,但杨博也没有。
人活一世,哪有那么多的顺心如意,遵循本心而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