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吕才还想客气,他摆摆手道:
“你一直这般客气还怎么交流,坐吧。”
吕才心中更加佩服,再次行了一礼后重新坐下。
但这次态度就和刚才截然不同了,非常的恭敬。
接着陈玄玉就开始详细解释儒学和经学。
他并未一味的赞美儒学,也没有一味的贬低经学。
“儒学教的是方法,所以孟子能从中领悟到义,荀子能从中领悟到性本恶。”
“不只是儒家内部,诸子百家大多都受到过儒家思想的熏陶。”
“如墨家、农家等学派的创始人,最初都是学儒的。”
“韩非子、李斯这两位法家先贤,更是荀子这位儒学大家的弟子。”
“他们都通过儒学找到了自己的路。”
说到这里,陈玄玉话锋一转道:
“但儒学的入门门槛太高,不单单是对天赋有要求,更对财富有极高的要求。”
“真正的穷人是没有能力去研究儒学的。”
傅奕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他是道家传人,对儒学并没有什么特殊感触。
但他知道,读书确实很费钱,非常非常费钱。
吕才虽然兼修百家,但最初学的也是儒学,对儒家感情很深。
他自然有不同意见,觉得陈玄玉这是偏见。
但他很好的克制了情绪,并没有当场出声反驳。
而是选择继续倾听,想要听一听陈玄玉后续的解释。
“儒家提倡的君子,是需要通过大量书籍熏陶,通过各种高雅的兴趣来培养的。”
“穷人饭都吃不饱,去哪里寻找那么多书籍,又哪有能力去学习六艺?”
“当然,如果你的天赋能高到无视一切,那种另算。”
“可不论是天赋还是钱财,都不是普通人所能拥有的。”
“芸芸众生,又有几人有能力真的去研究儒学,又有几人能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呢。”
吕才沉默了。
再没有人比他更懂普通人求学的困难了。
如果不是他天赋极高,恐怕这辈子也只能和父辈一般,在田间地头劳作了。
当然,这不是他歧视百姓,相反他很同情百姓。
正是这芸芸众生,供养了整个国家和族群,却被高高在上的肉食者们奴役鄙视。
越是明白这一点,他就越要努力学习摆脱种地身份,然后为百姓发声。
他求傅奕帮他引荐,来拜访陈玄玉。
也是因为陈玄玉的思想里,充满了对百姓的同情。
比如在金仙十二经里,将为天下人谋福利,作为最大的功德来源。
他想要更具体的了解陈玄玉的想法,看看两人在某些问题上,能否达成一致。
目前来看,陈玄玉比自己走的更远。
毕竟,自己从未想过儒学太过高高在上了,不适合所有人学习。
而陈玄玉却已经想到,并做出了批判。
想到这里,他心里就升起阵阵喜悦,态度也更加的恭敬:
“那么经学呢?”
陈玄玉说道:“经学是将儒学经典中,关于做人做事的记录,提炼总结变成规矩,教育天下人。”
“学子不需要有多高的天赋,也不需要多有钱,只需要把这些规矩记住就可以了。”
“经学虽然无法帮你找到自己的路,但至少可以教你做一个有德行的人。”
“经学的出现,在事实上降低了学习儒学的门槛,让更多人有机会学习儒学。”
“并将儒学中关于做人做事的记录,变成全民遵守的规则。”
“有利于塑造共同的习俗,增强文化和族群认同感。”
别说是吕才了,就连傅奕都忍不住点头。
从这一点上来说,经学确实是有功于天下的,难怪能在西汉时期就脱颖而出。
“但经学的缺点也很明显,首先他将儒学神圣化了,变成了教条。”
“变成了束缚人身体和灵魂的枷锁。”
“而且人都是有路径依赖的,当世人发现经学神圣化更有利于传播。”
“那么后来者就会继续沿着神圣化这条路走。”
“最终把一门学说变成类似于宗教的圣经。”
儒家在宋朝被神圣化,孔子被捧上神坛,其结果就是一个思想极度压抑的时代到来。
“其次是容易被人利用,经学是对儒学经典的解读,可释经权往往掌握在统治阶层手里。”
“他们会利用释经权,扭曲儒学思想,将其变成维护统治奴役百姓的工具。”
“很多大儒,为了让自己注解的经书推广天下,甚至会讨好统治者。”
“刻意在注解里面添加有利于肉食者的内容。”
这话在当前时代,可是有点大逆不道的。
可傅奕和吕才听的却都非常兴奋。
终于触及到本质了。
尤其是吕才,更加的激动。
他一直都觉得,学问应该是用来造福天下人的。
可现在呢,那些掌握学问的世家大族却高高在上,视万民为蝼蚁。
为什么会这样?
不是说读书可以熏陶人,让人向善吗?
为什么实际情况完全相反?
现在他终于知道问题在哪了。
释经权。
世家大族掌握了释经权,他们将对自己有利的一面加进去。
他们的子孙读着被修改过的经书,自然就变得高高在上。
想改变这一切,想让学问恢复本来的面目。
就必须要把释经权夺回来。
吕才就像是找到了人生目标一般,心中瞬间就充满了斗志。
陈玄玉并不知道,自己只是讲解一下儒学和经学的区别,竟帮一个人树立了人生目标。
他还沉浸在讲课之中,接着说道:
“而且每个人的出身不同,生活环境不同,接受的教育不同,想法也千差万别。”
“在注解经书的时候,难免会夹带私货。”
“嗯,就是把自己的想法夹带到经书里面。”
“这就导致注解版的经书,往往充斥着强烈的个人主观情绪。”
“很容易对其他人形成误导……”
每个人都有主观意识,注释经书就必然会夹带一些个人想法。
区别是,有些人尽量避免主观想法,有些人刻意加塞。
最典型的就是朱熹。
他在讨论学问的时候,尽量保持客观性。
而且他也做到了言行合一。
比如,他提倡‘存天理,灭人欲’,自己一生节俭,也只有一个妻子。
真正做到了一生一世一双人。
然而,他个人对孔子极度的崇拜。
在谈论学问的时候,尚能做到保持客观理性。
可一旦涉及到孔子,马上就变成了狂热信徒。
他一生说了无数吹捧孔子的话。
大家最耳熟能详的: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就是出自他之口。
崇拜一个人并没有什么问题,孔子也确实有值得推崇的地方。
可千不该万不该,他把对孔子的崇拜写进了书里。
然后理学门徒就拿着他的书,把孔子捧上了神坛。
孔子成神了,那他的话自然也就成了铁律。
儒家向宗教化迈出了最关键的那一步。
朱元璋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选择治国思想的时候,采用了程朱理学。
这又赋予了理学法理效力。
导致明朝前中期的学术界相当的压抑。
但压抑酝酿着反抗,无数学者开始反思。
于是明末出现了许多具有进步性的大思想家。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讨论君权的合法性问题。
只是可惜,满清的到来打断了这一切。
满清朝廷直接把神圣化的理学拿过来,作为奴役的工具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