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423节

  他微微皱了皱眉,斟酌着问道:“国主……如果找不到呢?”

  李元昊抬起眼看着他,灯火在他眼中跳了一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箭头,又冷又利:“如果找不到,那就伪造一些。

  不管用什么办法,从宋朝官员嘴里套出来的话,从商贩手里买来的文书,从边境截获的信件,哪怕是找一个会写汉字的书生现编几封,也行。

  但一定要让所有部落首领都相信,大宋,已经铁了心要灭西夏!”

  李成巘沉默了一会儿,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掂量了几遍。

  他没有问为什么要伪造,他是个极聪明的人,太清楚眼下西夏的局面了。

  宋朝的禁令一出,部落首领们虽然被李元昊暂时压住了恐慌,但那只是恐惧驱使下的权宜之计。

  一旦时日稍长,恐惧会分化,有的部落会试图绕过禁令偷偷跟宋朝做买卖,有的部落会动摇、会想要跟宋朝单独求和,有的甚至会暗中给宋朝递投名状。

  西夏的部落联盟,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如果不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把所有人重新绑在同一辆战车上,做最后殊死一搏,一旦过了那个阶段,不用宋朝动手,西夏自己就会从内部裂开,轰然倒塌!

  但理解归理解,李成巘的心里还有一层更深的忧虑。

  他往前走了半步,他没有一丝迟疑,道:“明白了!”

  李元昊顿时露出笑意,颇有些疲惫道:“做干净些,你带去的随从,除了你自己信得过的那几个,其余的人不需要知道全部。

  你到了汴京之后,多听、多看、多打听,宋朝人自己就会给你提供足够的东西。

  你只需要把那些东西整理起来,加上我们自己的判断,一条一条地摆给那些首领看。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真东西足够多,假的就没有人怀疑!”

  李元昊从矮榻上站起来,走到李成巘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他的手很重,五指像铁钩一样扣在李成巘的肩胛骨上,力道大得李成巘微微晃了一下。

  李元昊的目光直直地刺进他的眼睛里,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一种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流露的坦诚和恳切。

  “成巘,你记住,我不是要让西夏跟大宋开战,至少现在不是。

  我是要让那些还在三心二意的部落首领们明白,大宋不会因为我们求和就放过我们。

  只有让他们彻底死了那条跟宋朝勾勾搭搭的心,西夏才能重新拧成一股绳。

  这趟差事,比你带兵去打十场仗都重要。

  你懂吗?”

  李成巘迎着李元昊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单膝跪地,右手按住胸口,行了一个党项人最庄重的礼。

  “国主放心。

  我知道该怎么做。”

  ……

  李成巘带着使团从兴庆府出发,沿着宋夏之间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官道一路往东南而行。

  使团的人数不算多,几个随行的部落首领代表,一群护卫,几个通汉语的译官。

  刚出西夏地界的时候,路还是那条老路,黄土夯筑,被马蹄和车轮碾得坑坑洼洼,使团里的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这条路他们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摸到每一个驿站、每一处关隘。

  可一过横山,进入宋朝陕西路的地界,脚下的路就变了。

  最先发现变化的是走在最前面的护卫。

  刚刚下了雨,他的马蹄原本在黄土路上踩得满脚是泥,忽然间蹄铁敲在路面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不是夯土的闷响,是石头与铁碰撞的脆响。

  他低头一看,脚下的路面变成了光滑坚硬的青灰色,平整得像一面镜子,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山脚拐弯处,宽度能让好几辆马车并排行驶。

  路面微微泛着细碎的光泽,像是被水洗过的石板,但又不是石板,整条路看不到一块拼接的缝隙,浑然一体,光滑得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人间的道路。

  李成巘勒住马,翻身下了马背。

  他蹲在路边,用手掌按了按路面,硬的,冰凉的,不像石头那样粗糙,表面有一层极细的颗粒,摸上去像是细砂被什么东西牢牢粘在了一起。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动。

  他抬起头,沿着这条路往远处望去。

  路的两侧是规规整整的排水沟,沟壁用同样的材料砌得笔直光滑,沟底铺着干净的碎石,清澈的雨水流在沟底缓缓流淌,连沟底的鹅卵石纹理都看得一清二楚。

  排水沟外侧,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根石柱,石柱上钉着木牌,写着前方城镇的名称和里程数,字迹清晰端正,显然有人定期维护。

  “这是……路?”

  随行的野利部首领也下了马,蹲在路边,用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路面,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孩子摸到了从未见过的珍宝。

  他在草原上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最好的路就是兴庆府宫殿前那条铺了青砖的甬道,那条甬道在草原上已经算是了不得的排场。

  可眼前这条路,比那条甬道不知道要宽敞多少倍、平整多少倍,而且不是铺在宫殿门口撑场面用的,而是实实在在地从陕西路一直往汴京方向延伸过去,穿过山岭、越过河谷,像一条灰色的巨蟒蜿蜒在黄土高原上。

  李成巘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来,重新上马,一路沉默着往前走。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着道路两侧,每隔一段距离,路边就有一处凉亭供行人歇脚,凉亭里有石桌石凳,凉亭旁边还有一口水井,井台同样用水泥砌得整整齐齐,井边挂着公用的木桶和水瓢。

  凉亭的柱子上钉着小木箱,里面有时放着附近村民免费供应的草药茶包和几张写着急救要点的纸条。

  沿途经过的每一座桥都是同样材料筑成的,桥面宽阔平坦,桥栏上还刻着桥名和建造年份。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支骡马商队。

  几十头骡子驮着整箱的货物沿着路边缓缓前行,赶骡的汉子们穿着干净的粗布短褐,一个个面色红润、精神抖擞,彼此按着竹哨互相打招呼,竹哨声清脆而有节奏,像是在对歌。

  骡马脖颈上的铜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与他们吹的竹哨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心情舒畅的韵律。

  李成巘让译官上去搭话,问他们是哪里来的、运的什么货。

  赶骡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声音洪亮得像一口铜钟,道:“汴京来的!

  运的是水泥,往秦州前线送的,那边在修驰道,料不够用了!”

  李成巘又问这一路上路好走不好走,那汉子哈哈大笑,拍了拍骡子的脖子,说以前走一趟得几十天,现在全程水泥官道,骡子的蹄子都不磨了,时间快了一半不止。

  使团继续往东走。

  越往大宋腹地深入,眼前的景象就越让他们瞠目结舌。

  路两侧的田野里不再是零零散散的黄土田块,而是大片大片规整的水田,田埂笔直,水渠纵横,秧苗在微风中泛着绿浪。

  每隔不远就有一座砖瓦厂房,高耸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焦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偶尔还能闻到缫丝厂煮茧的淡淡清香。

  田野间的新村不再是黄土坯房,而是整齐的青砖瓦房,一排一排地沿着水泥路两侧排开,房子都有明亮的玻璃窗,窗户上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像一块块嵌在青灰色墙壁上的金色方片。

  使团经过了一处正在施工的干线工地。

  那场面让李成巘和几个部落首领不约而同地勒住了马,久久说不出话。

  几十里的施工线上,数不清的工程兵排成整齐的队列,喊着统一的号子在拉石夯、抬预制板、推运料车,动作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巨大的铸铁吊架在河面上缓缓转动,把一块块预制桥板吊到桥墩上,吊架的转轮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声。

  岸边的工匠们正在组装一艘巨大的挖泥船,船身还没下水,光是在岸上看那龙骨的高度就比他们见过的最高大的战马还要高出不少。

  整个工地人声鼎沸却秩序井然,没有混乱,没有叫骂,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配合得像是同一台机器的不同零件。

  野利部的首领看着那些穿着深灰色戎服、动作整齐划一的工程兵,轻声问李成巘:“这些……都是宋朝的军队?”

  李成巘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些工程兵手中熟练操作的铸铁吊架和预制板,盯着那些在河面上缓缓合龙的桥梁,盯着那些喊着号子、步伐统一的士兵们脸上那种专注而自信的神情。

  他忽然有一个念头,这些士兵如臂指使,若是到了战场上,岂不也是最好的士兵?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后背就出了一层冷汗。

  使团继续向东,过洛阳,入京畿。

  道路越来越宽,车马越来越密,路两侧的集镇越来越繁华,间隔越来越短。

  官道两侧的排水沟里流着清澈的水,沟边种着整齐的桂花树和槐树苗,树下还有供行人歇脚的石凳。

  远远地,汴京的城墙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那城墙不是他们记忆中黄土夯筑的模样,而是用青灰色的大砖重新包砌过,墙面平整光滑,雉堞整齐如刀削,城门楼高耸入云,楼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进入汴京城的那一刻,使团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包括那些部落首领,从来没有到过汴京。

  在他们的想象中,大宋的都城大概就是一座更大一些的城池,城墙高一些,人更多一些,商铺更热闹一些。

  可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们最夸张的想象。

  街道是水泥铺的,宽阔平整得能并排走好几辆四轮青云车,路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人走在上面能映出模糊的倒影。

  路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每家铺面都装着透明的大玻璃窗,窗子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丝绸、瓷器、漆器、茶叶、香料、书籍,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新奇物件。

  店铺的招牌不再是清一色的木头匾额,而是各种颜色、各种材质都有,黑底金字的绸缎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朱红底白字的茶坊布幌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商业街上还立着几座高大的木制广告牌,上面用彩漆画着巨大的商品图样,下面配着醒目的大字,远远就能看到。

  街上的行人衣着光鲜,步履从容。

  男人们穿着质地细密的棉布长衫,女人们身上的衣裙颜色鲜亮、款式多样,孩子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嘴里还哼着学堂里教的歌谣。

  李成巘注意到街上的人大多穿着皮革底的鞋子,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他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党项部众穿的大多还是手工鞣制的皮靴,鞋底用麻线纳成,走在草原上还行,走在这样的路面上恐怕没多久就要磨穿。

  街上不时有公共马车驶过,每辆车都有固定的路线和停靠站点,乘客在站牌下排队上车,秩序井然。

  马车的车厢上印着编号和路线图,车夫穿着统一的制服,嘴里吹着哨子指挥乘客上下车。

  街角每隔不远就有一盏铸铁灯柱的路灯,还没到点灯时分,但灯柱上的玻璃罩擦得干干净净,反射着太阳的余光。

  李成巘在兴庆府的宫殿里见过油灯,铜制的灯盏,烧的是羊油,冒的是黑烟。

  可眼前的这些灯柱,每一根都比他的手臂还粗,灯罩是透明的,里面不是油碗,而是他不知道的某种东西。

  使团被引着经过潘楼街的时候,正好赶上了傍晚开市最热闹的时辰。

  整条街灯火通明,酒楼茶坊里传出丝竹声和说笑声,街边的小摊上架着铁锅,锅里炒着什么香料十足的菜肴,香气飘出去半条街。

  一个烤饼摊的摊主把面团在案板上摔得啪啪响,旁边排队等饼的人从街角排到了巷子口。

  一个花店门口的架子上摆满了刚采摘的鲜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被灯光一照,晶莹剔透。

  一个书坊门口挂着刚抄完的新书目录,几个年轻士子围在目录前指指点点地讨论着什么。

  还有几间专门售卖琉璃器皿的店铺,透明的玻璃杯、玻璃瓶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使团里的几个部落首领趴在玻璃窗前看得入了迷。

  野利部的首领站在潘楼街中央,仰着头原地转了一圈,看着四周灯火辉煌的楼阁和熙熙攘攘的人潮,嘴微微张着,好半天才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说道:“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天堂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回答他。

  李成巘也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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