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野利部首领身旁,望着眼前这片被灯火和笑声淹没的繁华街市,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这样一个国家,如果要认真对付西夏,西夏能挡住它多久?
使团被安排在四方馆下榻。
四方馆是大宋接待各国使节的官方馆驿,位于汴京城东南隅,与周围的衙署相比显得颇为气派。
但此刻在这群从兴庆府跋涉而来的西夏使臣眼中,这座馆驿的排场已经激不起他们的惊叹了,他们在进汴京城的头一天,就已经被这座城市的繁华震得说不出话,这会儿还没完全缓过神来。
随行的几个部落首领进了四方馆之后,坐在大堂的椅子上,一个个眼神发直,茶端在手里忘了喝,像是还在消化白天看到的那些景象。
李成巘在四方馆安顿下来之后,连身上的风尘都还没来得及洗净,便换了一身正式的使臣袍服,带着译官,以正式礼节求见四方馆的值事官。
他此行带的随员不多,但排场做得足,译官捧着国书,护卫在廊下分列两侧,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至少表面上不是。
他是来“询问”的,而询问的姿态必须放得恰到好处,既不能软弱到让宋人觉得西夏已经慌了神,也不能强硬到让对话从一开始就陷入僵局。
四方馆的值事官姓孙,单名一个复字,四十出头,面白微须,在四方馆待了十几年,见惯了各国使节的迎来送往。
西夏人、辽国人、高丽人、交趾人、大理人,各色人等他不知道接待过多少拨,早就练出了一身圆融无碍的应对功夫。
他听说西夏使臣求见,自然知道人家是来做什么的,便让人把会客厅收拾妥当,自己整了整官袍,亲自到门口迎接。
两人在门口互相见了礼,孙复客气地请李成巘和译官入座,又吩咐人上了热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然后自己在主位上坐下,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礼节性微笑。
大国自有雅量嘛。
李成巘端起茶碗,礼节性地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汤色碧绿,入口清甜回甘,是上等的好茶。
他放下茶碗,用流利的汉话开了口,语气克制而有礼,但问题问得毫不含糊。
“孙值事,本使此次奉西夏国主之命前来汴京,是想就大宋近期颁行的禁运令,向贵国请教几个问题。”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早已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禁令文书抄本,双手展开,平放在桌上,然后用手指在禁运清单上轻轻点了点,继续往下说,“这份禁令所列物资,从钢铁、水泥、石炭,到茶叶、丝绸、棉布,再到盐,几乎涵盖了我们两国榷场交易的全部大宗商品。
贵国忽然将所有物资一概禁运,榷场关闭,商旅断绝。
本使想问的是,大宋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对所有物资实行全面禁运?”
他把所有和全面两个词咬得很清楚,语气并不咄咄逼人,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桌面上。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孙复的神情。
孙复听完之后,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那副温和的笑容却是纹丝不动。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开口时语气平和得像在聊天气,说出来的话却跟郑钧在陕西路说的几乎一个字都不差。
“李使臣远道而来,路上辛苦了。
关于这道禁令,四方馆也接到了相关通知。
眼下朝廷正在同时兴修四条国家级干线,工程规模之大,前所未有。
修路需要大量的钢铁、水泥、石炭,这些物资国内的供应已经相当紧张,有些标段的建材还需要排队等着拨料。
茶叶、丝绸、棉布这些,虽然不直接用于修路,但眼下全国的骡马运力都集中在往工地上运送军需和建材上,实在腾不出额外的运力来维持榷场交易。
至于盐,工地上几百万人每日三餐所需食盐不是小数目,各条干线的盐粮调度已经让粮盐司忙不过来了。
所以这道禁令是全局性的,并非针对西夏。
据我所知,辽国那边也同样停止了一切榷场交易,因此,还请请李使臣多多理解。”
这番话滴水不漏。
理由还是那套理由,修路、物资紧张、运力不足、并非针对西夏。
孙复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波动,既没有刻意强调什么,也没有刻意回避什么,像是在背一份早就拟好的公文。
李成巘听完之后,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脑子里飞快地把孙复的话拆解了一遍。
他注意到孙复用了并非针对西夏这几个字,没有人问他是不是针对西夏,他自己先说了。
他又注意到孙复提到了辽国那边也同样停止了一切榷场交易,他在主动提供一个参照物,来证明禁令的全局性不是一句空话。
可越是如此强调,就越是证明,这就是在针对西夏!
李成巘放下茶碗,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把话题往前推了一步,语气依旧温和,但问题比刚才更尖锐了几分。
“孙值事既然说到并非针对西夏,本使自然是愿意相信的。
不过,禁令里把盐也一并禁了,这就让本使有些为难了。
钢铁水泥修路要用,茶叶丝绸运力顾不上,这些本使都能替贵国去向国主解释。
可盐不一样,盐是百姓灶台上每日离不了的东西。
原本盐州属于我大夏,后来被贵国取走,我们当然也没有敢有意见,只要你们还能够让青白眼供应我国民众,那就没有关系。
但现在这要是断了供应,我国百姓怎么办?
本使想替那些牧民问一句,贵国修路,真的需要这么多的盐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妙。
他没有质问大宋是不是故意卡他们的脖子,而是把问题缩小到了牧民灶台上的那把盐,用具体的人的困苦来撬动对方的防线。
孙复的笑容依然温和,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整了整衣领。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快得几乎让人注意不到,但李成巘注意到了。
孙复整完衣领之后,重新把手交叠搁回膝上,同情道:“李使臣说的这些,我也有所耳闻。
边境牧民的日子确实不容易,这一点我个人深表同情。
但说实话,眼下工地上几百万张嘴,每天的食盐消耗量也是惊人的。
前些天粮盐司的人还来四方馆调过一批存盐,说是某条干线一个标段的腌肉用盐出了缺口,再不补上工程兵就要断肉了。
国内的盐确实也紧张,不是我们不想卖,是实在匀不出来。
不过,贵国境内不也有盐池吗?
灵州那边,我听说也有几处,虽然规模比不上盐州的,但暂时应应急,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又是暂时克服克服!
跟郑钧在陕西路说的如出一辙。
李成巘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但脸上依旧保持着温和而专注的表情。
他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用这个动作掩盖住自己嘴角那一瞬间的收紧。
他明白了,不管是边境的转运使,还是汴京的四方馆,宋人上上下下都已经统一了口径。
他们的回答完全一致,没有漏洞,没有矛盾,没有任何可以抓来做文章的把柄。
但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什么样的禁令,需要让整个大宋的官僚体系统一口径来回答?
什么样的并非针对,需要如此滴水不漏的防备?
李成巘决定换一个方向试探。
他把话题从具体物资转向了时间节点,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既然孙值事说了禁令是暂时的,那本使还想请教一句,这个暂时,大概要多久?
榷场何时能够重开?
西夏边境上的牧民和商贩,心里都悬着这个事。
本使回去之后,国主一定会问起,我也需要有个说法,好让国主向各部首领们交代。”
孙复的回答依然客气,但这一次的边界比之前更加清晰。
他没有给出任何时间承诺,甚至没有说等路修完了这种模糊的话。
他只是说道:“禁令的调整需要由政事堂会同三司和枢密院共同议定,四方馆的职责是接待使臣、传递文书,无权就禁令的具体时限做出答复。
李使臣如果愿意,可以通过四方馆向政事堂递交正式照会,某一定代为转呈,绝不耽搁。”
李成巘听完这番话,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心里已经非常清楚了,在四方馆这里,已经是撬不出任何实质性信息了。
孙复的态度从头到尾客气而友善,茶水换了两次,点心也续了一盘,但这种客气本身就是一种壁垒。
它不留把柄,不露破绽,不给对方任何借题发挥的缝隙。
李成巘站起身来,客气地朝孙复拱了拱手道:“多谢孙值事款待,本使改日再来叨扰。”
孙复也站起来回礼,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亲自把他送到会客厅门口,目送他沿着回廊走远,然后转身回到厅内,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他身边的一个年轻吏员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孙值事,这西夏使臣问得可真细,他是不是在套您的话?”
孙复把茶碗搁在桌上,笑道:“他当然要套话,可惜了,我这里没有话可以给他套,咱们也不知道啊!”
……
当天晚上,李成巘让随从悄悄找到四方馆里一个负责日常采买的年轻吏员,塞了几锭银子过去。
那吏员掂了掂银子的分量,犹豫了一会儿,把银子揣进袖子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具体的原因小的也不清楚,只是收到通知说要禁运。
不过……小的听筹办处的人提过一嘴,说或许上面有别的打算。”
别的打算是什么?
那吏员摇了摇头,说他也不知道,然后把袖子里的银子往深处掖了掖,匆匆走了。
李成巘没有得到直接答案,但他并不意外。
他连夜安排随行的几个机灵护卫换了汉人服饰,分头去汴京城的各处茶楼酒肆、商行会馆里打探消息。
这些护卫都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汉话流利,懂汉人的礼节,混在汴京的人流中毫不起眼。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成巘带出来的这几个护卫从早到晚泡在汴京城的各个角落,把一身党项人的悍勇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换上汉人商贩的粗布短褐,操着略带西北口音的汉话,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毫不起眼。
李成巘给他们下的命令很明确。
不要偷,不要抢,不要跟任何人起冲突,只管听,只管看,只管聊。
把耳朵竖起来,把眼睛睁大,把每一句有用的闲话都带回来。
第一个护卫扮作从河北路来汴京采买水泥的商人,在盐铁司衙门外的公告栏前晃悠了大半天。
公告栏上贴着最新的钢铁、水泥、石炭产量旬报和几份招商公告,围了不少等着办手续的商贩。
一个从河北路来的商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着旱烟,满脸愁容,说自己以前每年从西夏人手里买牛皮和青盐,转手卖给皮革作坊和腌肉坊,生意做了快十年,现在禁令一下,货源说断就断,仓库里压着一大堆订单发不出去,这可怎么办啊!
护卫看了一下这人,嘴上已经起了一圈燎泡,看来是真的急了。
旁边一个荆湖北路来的年轻商贩接过话头,说你们河北那边的供货渠道该换一换了,西夏人的牛皮和盐以后都靠不住了,不如去岳州找联盛商行,那边的供货单上全是华容钢铁厂和荆湖盐田的东西,水泥、钢铁、盐,要多少有多少,走长江水运过来比走西北骡马道便宜好几成。
河北商人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你们荆湖人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守着辛枢相一手建起来的新工业区,我们河北路那边还指着西夏人吃饭呢。
护卫凑过去随口问了一句这盐铁司的产量报得准不准。
那年轻商贩用下巴朝公告栏的方向努了努,说产量只多不少,辛枢相当年定的规矩,盐铁司的产量旬报必须公开张贴,每一批货出厂的编号、批次、检验印章都要一一对应,谁也不敢造假。
他说华容钢铁厂光一座新高炉,一天的铁水产量就比庆历年间整个京畿路好几个州县的土高炉加起来还多,水泥厂轮窑日夜不停,出窑的水泥在码头上堆成山,转运船队从早到晚都拉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