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426节

  那个念头在他们脑海中浮现,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又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被他们自己掐灭。

  所有人都知道要杀那个人的难度有多大,大宋的枢密使,出行有亲兵扈从,值房在枢密院深处,府邸在汴京城最核心的禁卫区域,出入都有人贴身护卫。

  就算能混到近前,他那是什么人?

  当年带两万人在河北跟辽国二十万主力正面硬撼的人,谁敢保证自己派出去的刺客能在他面前全身而退?

  更重要的是,一旦失败,刺客的身份被查出来,哪怕只是被怀疑来自西夏,那就不只是战场上的事了,他们刚刚在汴京亲眼看到大宋强盛到了什么程度,一个动员了全国之力修四条干线、养百万工程兵、囤数千万石粮食的国家,你把它的枢密使刺杀了,会招来什么样的报复?

  到那时候,恐怕就不是灭国这么简单了,整个党项部落都会被从草原上抹去名字。

  野利部首领是第一个把话挑明的。

  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然后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低声说道:“今夜在这个房间里,我野利把话放在这里,谁要是敢动这个念头,谁就是与整个野利部为敌。

  从现在起,我们互相盯着,谁也不许擅自行动。

  出了这个门,每一个人都要负责盯着别的人。”

  他说完,把手按在桌上,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其他几个首领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把手也按了上去。

  没有人再多说什么,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阻止战争是不可能的,刺杀辛缜是更不可能的,这等于拿整个部落的存亡去赌一次成功率微乎其微的冒险。

  剩下的路只有一条,赶紧回西夏,把这里的真实情况原原本本地带回兴庆府,让李元昊来决定是战是和,是守是降。

  使团在汴京的使命其实已经结束了。

  ……

  禁令的真实意图、大宋的国力变化、战争的可能性,所有他们奉命来探查的问题,李成巘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而且是比他出发前预想的最坏情况还要糟糕的答案。

  他没有再去四方馆交涉,也没有再向任何宋朝官员提出任何问题。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当一个国家已经动员到这种程度,无论派多少使团、递多少照会、在谈判桌上磨破多少嘴皮,都不可能让它停下来。

  第二天的天色还没亮透,使团的车马就已经整装完毕,沿着来时的水泥官道,一路往西北绝尘而去。

  李成巘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怀中揣着那份他用党项文写下的结论,字迹依旧如刀刻般清晰。

  他知道,他带回兴庆府的这些答案,将会让国主面临一个比他出发前更艰难的抉择。

  一路奔驰,回到兴庆府时已是深夜。

  李成巘没有歇息,直接进了宫。

  寝殿深处只点着一盏灯,李元昊披着一件旧皮袍坐在矮榻上等他。

  李成巘把在汴京搜集到的所有情报逐一摆在案上。

  李元昊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缓缓搁在膝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派出去的使团,本来是一步一石二鸟的棋。

  如果探明宋朝只是正常的建设调整,他可以利用这个消息安抚部落。

  如果探明宋朝有心对西夏不利,他可以顺势逼迫那些游移不定的部落重新向自己靠拢。

  无论哪种结果,他都是得利的一方。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李成巘带回来的答案,比他能想到的最坏的情况还要坏得多。

  他本来只想借着风吹草动吓唬吓唬部落首领,让他们重新团结到自己身边。

  可大宋是真的动了杀心,而且实力远胜十年前!

  李元昊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麻了!

  不过,李元昊毕竟是个枭雄,被逼到绝境时反而能逼出一股狠劲。

  他从矮榻上站起来,赤着脚走到殿中的舆图前,手指在兴庆府的位置上点了点,然后转过身来,目光里那股短暂的茫然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酷和清醒。

  他下令将李成巘带回的情报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各部落,大宋如今的国力已经远超十年前,钢铁产量翻了好几倍,粮食储备足够打一场经年累月的大规模战争,四条国家级干线正在日夜不停地往边境延伸,近百万工程兵已经完成整编,数十万禁军精锐换血完毕。

  宋朝这次不是要抢几座城池、夺几片草场,而是要灭国。

  李元昊的目的很明确,把话说到最狠,把所有最坏的可能性都摊开来,是死是活,各部落自己掂量。

  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西夏震动。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草原上蔓延,李元昊趁机重新整合力量。

  有不少部落在这种绝境面前主动向他靠拢了,野利部率先表态愿出精骑数千听从国主调遣,没藏部紧随其后承诺开放所有储备盐池供军用,大大小小的中小部落也纷纷派出信使向兴庆府送来效忠书。

  在共同的生存威胁面前,那些平日里斤斤计较的草场纠纷、水源争端、贸易分账,忽然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一片散沙的西夏,在灭国的阴影下,反而开始有了凝聚的迹象。

  但也有人不买账。

  这些人不买账的道理说出来也简单,甚至不需要多加修饰。

  他们聚在帐篷里围着火堆议论时,一个须发花白的老首领把酒碗往地上一顿,用粗糙的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代表当年大夏最强盛时的疆界,又在线的南面戳了几个点,代表横山、盐州和河套马场。

  他指着那条线对周围的人道:“当年大夏最强盛的时候,横山还在我们手上,横山蕃还是我们的先锋,盐州盐池源源不断地给国库输送军费,河套良马满山满谷。

  那时候的宋朝还没有现在这么强,盐铁司没搞起来,荆湖北路还是一片沼泽,厢军还是只能站岗放哨的杂役。

  可那又怎样,我们不照样被人家打败了,定川寨、好水川,横山之战,我们全都输了!

  他用手指把那条代表疆界的线往南狠狠地抹掉了一大截,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所以,横山丢了,定难五州易手,盐池被占了大半,精锐骑兵在十年前那场大战里折损得七七八八,部落人口十去二三。

  就剩这么点家底,去跟一个比十年前强了不知多少倍的宋朝硬碰硬,你们告诉我,这跟联不联合有什么关系?

  联合也好,不联合也好,结果都一样,联合起来死得整齐一点罢了。”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在炭火上,帐篷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没有人反驳他,因为这些话虽然刺耳,但句句都是实情。

  另一个中年首领叹了口气接过话头,道:“我刚从边境回来,亲眼看到了大宋修的那条路,光滑坚硬,马车在上面跑起来几乎听不到颠簸声,大宋的军队要是沿着这条路开过来,从秦州到兴庆府的时间比以前要快上不知多少。

  以前西夏的优势是纵深,宋朝打进来补给线长,耗上几个月后勤就撑不住了。

  可现在路修到了边境门口,大军的粮草辎重可以源源不断地从后方运上来,宋朝最擅长的是稳扎稳打的持久战,正好可以充分发挥他们后勤优势!

  所以,我们打不过的。”

  那些不愿抵抗的部落,想的是另一条路。

  他们私下里聚在一起议论时,帐篷里的气氛跟李元昊的军事会议完全不同,不是恐惧催生出的孤注一掷,而是一种更现实的、更接近于商贩算账的盘算。

  有人把话题引向了横山蕃。

  一个常年跑边境贸易的中年首领撩起帐篷的帘子往外看了看,确认附近没有李元昊的人,才压低声音对围坐的众人道:“我觉得与其与大宋打仗,不如趁早跟大宋投诚算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首领立刻接过话头,道:“就是,你们又不是不足换掉,横山蕃投了大宋之后日子过得多美!

  这十年时间里把山里的皮毛、药材、木材卖给宋朝的商队,再从宋朝手里买回盐、铁器、布匹,一个个富得流油。

  以前归我们大夏管的时候,横山蕃穷得不行,两个部落之间时不时还要为了水源和草场动刀子,现在人家住的是砖瓦房,走的是水泥路,孩子在书院里读书,生了病有医馆可以看,哪像咱们,还在草原上吃沙子!”

  又有人补充得更具体。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从横山蕃那边辗转传过来的信,在火光下展开,逐条念给众人听,横山蕃的几个头领如今在汴京都有宅子,逢年过节还给朝廷进贡,进贡的东西值不了几个钱,朝廷赏赐回来的丝绸、瓷器、茶叶却值老鼻子钱了。

  横山蕃的年轻人去跟进山的汉人老师傅学手艺,在山里办起了皮革作坊和药材加工场,以前卖一张生牛皮只能换几尺粗布,现在鞣制加工之后卖给宋朝商贩,价格翻了好几倍。

  听到这个,帐篷里几个还在犹豫的首领眼睛都直了。

  有人当场就算起了账,他部落里每年产的生牛皮有好几千张,以前卖给榷场,被中间的商贩抽了好几成,到手没剩几个钱。

  要是鞣制加工之后再卖,价格翻几倍,那光是这一项的收入就抵得上整个部落过去好几年从榷场挣的全部利润。

  于是便有人偷偷派出信得过的老人,带着几个随从,轻车简从,沿着山里小路悄悄进入横山,找到当年从西夏投诚过去的横山蕃部落,想让他们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帮忙拉拉关系。

  其中一路找到了嵬名山。

  嵬名山是当年辛缜亲自招揽投诚大宋的横山蕃首领之一,对辛缜感恩戴德,要不是辛缜当年的招抚政策,他们整个部落恐怕还跟西夏的那些部落一样挨饿呢。

  这些年在宋朝治下,他的部落从食不果腹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庶之地,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逢年过节都要在自家正堂里对着辛缜当年亲笔签发的招抚文书焚香叩拜。

  此番见到党项旧部前来投诚,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西夏部落派出的老人姓野乞,在部落里德高望重,年轻时跟嵬名山一起在横山打过猎,两人算是旧相识。

  他带着几个随从翻过几道山梁,然后看到了令他毕生难以想象的场面,只见一条极其平整的道路出现在他们面前,路两侧是规整的排水沟,沟水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折射出粼粼波光。

  路边的山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山坡下方是一片片梯田,田埂用石块砌得整整齐齐,水渠从山涧里引下来沿着梯田逐级流淌,渠水在石砌的渠壁上撞出细碎的水花。

  梯田里种着从荆湖引进的新稻种,秧苗已经泛了金黄色,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野乞震撼问道:“这就是水泥路?”

  这还不只,等到了横山蕃的村镇上,野乞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原以为横山蕃的日子过得好,大概就是比草原上的帐篷大一些、牛羊多一些、冬天不至于挨饿受冻。

  可眼前的景象完全颠覆了他的想象,村镇的街道铺的都是水泥路,平整且干净!

  路边立着松木灯柱,灯柱上托着透明的大玻璃罩,里面不是油灯,而是某种他不知道的装置。

  街道两侧是一排排青砖瓦房,每栋房子都有明亮的玻璃窗,午后的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窗台上摆着盆栽的花草,红红绿绿地开得正盛。

  门前的水泥台阶干净得能直接坐上去,几户人家门口还搭了葡萄架,藤蔓沿着架子攀上去,在门前投下一小片绿荫。

  镇中心有一个小广场,地面同样铺着水泥,平整光滑。

  几个半大孩子正在广场上追逐嬉闹,身上的衣裳虽然不新,但干干净净,浑身上下,找不到打过补丁的地方。

  广场旁边是一所书院,青砖灰瓦,窗户明亮宽大,里面传出琅琅的读书声。

  野乞站在书院门口听了好一会儿,隔着玻璃窗看见里面的孩子们正跟着先生齐声朗读,黑板上的粉笔字写得端端正正,每个孩子面前都摊着课本和纸张。

  他扭头问身边一个坐在树下晒太阳的老人,道:“老哥,这书院收的都是谁家的孩子?”

  老人打量了他一眼,笑道:“还能是谁家的,就是咱们镇上和周边几个村子的伢子咯。”

  野乞又问道:“一年要交多少束脩?”

  老人摇了摇头,笑道:“什么束脩,这是朝廷的官学,不收束脩,还管一顿午饭呢。”

  野乞张大嘴巴,吃惊了好一会儿。

  在西夏,能读书写字的只有贵族子弟,普通牧民的孩子们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一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而在这里,连山里放牛娃的孩子都能坐在明亮的书院里跟着先生念书,还管午饭!

  从书院往前走不远,就是镇上最繁华的商业街。

  街道虽不长,但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有从华容来的布庄,货架上整齐地码着各种颜色鲜亮的棉布和绸缎,布匹在从玻璃窗透进来的阳光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有从河北来的陶瓷店,货架上摆着白瓷茶具和日用碗盘,瓷器上的釉色温润如玉。

  有从河北来的粮行,门口挂着新到的米面样品,米粒饱满晶莹。

  还有本地的皮毛商行和药材铺,把山里产的皮革、药材经过初加工之后集中打包,装进印着“横山制造”字样的标准木箱里,准备运往汴京和江陵。

  一家铁器铺里,货架上摆着从汴京钢铁厂运来的新式铁制农具,犁铧、锄头、镰刀在阳光下闪着幽蓝的铁光。

  野乞蹲在铁器铺的柜台前拿起一把剔骨刀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指在剔骨刀上轻轻刮了一下,锋口又薄又匀,比他们部落里用了几十年的剔骨刀好了不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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