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427节

  他问铺子老板这把道多少钱,老板报了个数字,野乞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发现比西夏榷场上卖的还要便宜好几成。

  他放下刀,又拿起一把柴刀看了很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在西夏,铁器是紧俏货,一把好刀能换好几只羊。

  而在这里,铁器摆在货架上随便挑,价钱还便宜。

  光这一项,横山蕃的牧民就比他们少花了多少冤枉钱。

  野乞没有急着找嵬名山说正事。

  他在镇上逛了一整天,从商业街逛到粮仓,从粮仓逛到医馆,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心动。

  镇上的粮仓是一座宽敞的水泥建筑,门口挂着横山粮站的牌子,里面存储着从荆湖调来的储备粮,粮价常年稳定,灾年也不会暴涨。

  负责管粮的吏员告诉他,这是朝廷的常平仓,专门用来平抑粮价、赈济灾荒。

  野乞想起自己部落里每到冬天就有人饿死冻死的惨状,站在粮仓门口沉默了很久。

  镇上的医馆是一栋独立的砖瓦小楼,门口挂着横山医馆的匾额。

  他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一位从岳州医学堂毕业的年轻郎中,穿着干净的白布大褂,正在给一个老妇人诊脉。

  老妇人是山里另一个部落的,走了小半天的山路来看病,诊金只有几十文钱,抓药也只花了几十文。

  年轻郎中开完药方,又耐心地嘱咐老妇人怎么煎药、什么时辰服用、忌口哪些食物。

  野乞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部落里那些生了病只能硬扛的老人们,风寒靠熬,刀伤靠命硬,女人生孩子是鬼门关,孩子夭折是家常便饭,心里一阵发酸。

  到了傍晚,他终于找到了嵬名山的宅子。

  嵬名山如今是横山蕃里数一数二的富户,住的宅子是水泥砖瓦结构的两进院落,院墙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院子里种着从汴京移植来的桂花树和月季,桂花还没开,月季倒是开得正盛,粉白相间地缀满了枝头。

  正堂里摆着全套的岳州白瓷茶具,茶壶、茶杯、茶托、茶叶罐一应俱全,白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墙上挂着辛缜当年亲笔签发的招抚文书的裱框复制件,文书上的字迹力透纸背,旁边还挂着赵祯题写的忠顺匾额,是朝廷专门赐给横山蕃归顺首领的荣誉。

  这个从草原上来的老人瞠目结舌,道:“你这……你这环境跟大宋文人一般啊!你这过上了贵族生活啊!”

  嵬名山见到老相识,很是热情,当晚就留他在家里吃饭。

  桌上摆的菜不算奢侈,但有鱼有肉,米饭雪白,蔬菜新鲜,红烧黄河鲤鱼是中午刚从镇上集市买的,腊肉是自家院子里挂着的,青菜是从后院菜地里现摘的。

  野乞一边吃饭一边嫉妒得不行,这样的伙食标准,在兴庆府恐怕只有贵族才吃得上!

  而嵬名山说起来也不过是一个归顺部落的头领,论地位在西夏连个中等贵族都算不上,可他的日子过得比大多数西夏贵族都要好。

  酒过三巡,野乞原本想说的话反而咽了回去。

  他发现自己来之前想问的那些问题,投诚的条件是什么、朝廷会不会秋后算账、部落的草场能不能保住,已经不需要问了。

  嵬名山这十年过的日子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放下酒杯,用一种很诚恳的语气对嵬名山说:“老哥哥,我这次来,原本是想替部落里的首领问问,投诚能有什么条件。

  可在你这镇上逛了一整天,看了你们的书院、你们的粮仓、你们的医馆、你们的铁器铺,这样的生活我们部族梦寐以求。

  老哥哥,你帮帮我们吧,这道门,我们无论如何也要进去。

  我们已经在草原上吃了太久的沙子了。

  部落里的老人们一辈子没见过水泥路,没见过玻璃窗,没见过学堂,生了病只能硬扛,受了伤只能等死。

  我不想让我的孙子们也过那样的日子!”

  嵬名山笑道:“这种事情我也不太懂,而且,我在横山蕃虽然有些薄面,但真正能帮上的忙不多,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

  野乞赶紧道:“还请老哥哥指点。”

  嵬名山道:“我侄儿嵬名明,曾是辛枢密的弟子。

  你们部落若想投诚,不如与他聊聊,或许会有所收获。”

  野乞听了这话,端酒的手微微一颤。

  他认识嵬名明。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一个瘦高的少年,跟着他们在横山里打猎,眼神清亮,话不多,但每开口必问到要害处。

  没想到当年那个少年如今已经是辛枢密的弟子。

  他放下酒碗,当即请嵬名山代为引见。

  次日一早,嵬名山便带着野乞去见嵬名明。

  嵬名明如今已经在镇上有了自己的皮货商行,一栋临街的两层砖瓦楼,楼下是处理部落日常事务的公堂,楼上是他办公和会见客人的房间。

  野乞跟着嵬名山走进院子时,恰好碰到几个部落里的老牧民从里面出来,一边走一边笑着议论什么补贴的事,神情轻松而满足。

  嵬名山让野乞在院子里稍候,自己先进去通传。

  片刻之后,他出来朝野乞招了招手。

  野乞整了整衣袍,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嵬名明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柞木公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书和一幅横山周边的地形草图。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炭笔,起身相迎。

  他已经不是许多年前那个沉默寡言、跟在辛缜身后亦步亦趋的少年了,如今的他肩膀宽阔,眉骨高耸,下颌线条硬朗,一双眼睛沉静而锐利。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交领长袍,袖口用布带扎紧,利落而不失沉稳。

  野乞与他的目光一接触,心里便微微一震,他听人说起过辛缜的风采,说那人不怒自威,目光如炬,举止从容却让人不敢有丝毫怠慢。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无论站姿、眼神,还是开口前那极短暂的停顿,可不就是那传说的样子么,看来此人还真是那辛缜的弟子。

  野乞没有绕弯子。

  他上前躬身行了个礼,道:“嵬名少主,我是野乞部的长老。

  我们部落在草原上已经撑不下去了,盐断了,铁断了,茶没了,布没了,年轻人饿得宰战马充饥。

  我们想投诚大宋。

  嵬名山老哥让我来找你,说你是辛枢密的弟子,能替我们指一条路。”

  嵬名明听完,热情抬手请野乞坐下,又亲手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道:“野乞爷爷,我记得您,以前你还带着我们打猎呢,您是长辈,不用这么客气,您快请坐,喝杯茶。”

  野乞听完心中顿时安稳了下来。

  然则接下来又不一样了,嵬名明在公案后面重新落座,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平和地看着他道:““野乞爷爷,野乞部有多少帐?”

  野乞报了个数字。

  嵬名明微微点头,继续问道:“你们部落现在牛马羊各有多少,牧场在什么地方,水源充足么,周围有哪些部落,这些部落跟你们关系好么,是世代通婚的盟友,还是争夺草场的对手……”

  野乞被他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些发懵。

  他来之前预想的谈话完全不是这样的,他以为嵬名明会直接谈条件,开出投诚的价码,然后讨价还价一番,最后达成某种协议。

  可嵬名明根本不急着谈投诚的事,反而像是在做一笔精细的账目核验,要把他们部落的家底和人脉关系从头到尾梳理一遍。

  他按捺住心里的急切,把自己部落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又把他所知道的周边几个部落的动向,谁还在观望,谁已经暗中派人去横山探过路,谁铁了心要跟着李元昊干到底,也一一说了出来。

  嵬名明一边听一边在纸上用炭笔做着简短的记录,偶尔抬头问一句细节。

  等野乞把所有情况都说完,他才搁下炭笔,开始给野乞讲大宋对待内附部落的各项安排。

  他从第一年的安置粮和盐讲起,按户按人头发放,标准是多少,发放周期是多长,由哪个衙门负责,验收流程是什么。

  然后讲到草场和耕地的分配,愿意继续放牧的划给指定草场,愿意改事农耕的分给梯田,同时配备农技员指导种植新稻种。

  接着是住房,朝廷提供水泥和砖瓦,由工程部队协助部落青壮统一修建安置新村的砖瓦房,建房期间暂住统一搭建的越冬帐篷。

  然后是盐铁专卖的配额,每户每年可以按平价购买多少盐、多少铁器,不受市场波动影响。

  最后是商路,归顺部落出产的生牛皮、羊毛、药材等,由朝廷指定的商行统一收购,价格公开透明,不再经过中间商贩层层盘剥。

  每一项他都讲得极细,而且全部有具体的数字和执行条款作为依据。

  野乞听着听着,眼眶渐渐泛了红。

  等到嵬名明把安置方案全部讲完,又补充了投诚后部落可以享受的其他扶持政策,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天。

  野乞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站起来,朝嵬名明深深一揖,声音发颤:“嵬名少主,我全听明白了。

  这些条件,每一条都比我们现在的日子强上十倍不止。

  野乞部愿意全族内附,搬到横山里面来。

  我这就回去带族人过来!”

  嵬名明也站了起来。

  他看着野乞激动的面容,微微点了点头,笑道:“野乞长老,你愿意全族内附,我代表横山蕃欢迎。

  但有一件事,我要说在前面,你现在回去带族人过来,野乞部从此在横山安居乐业,这当然是好事。

  可你想过没有,辛枢密要收回整个西夏,而不仅仅是某个部落,眼下正是建立大功业的时候。

  你不是问我怎么给你们部落争取最好的条件吗?

  我这么跟你说吧,单凭你们这几百帐,即便是第一个来投,也只能过寻常日子而已。

  可你要是回去之后,替朝廷奔走联络,把周边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也劝过来,每多劝一个部落,就是一份功劳。

  每多劝十个部落,你和你部族在这里的地位和赏赐就高出一格。

  有很多部落不是不想归降,而是他们不了解我们这边的政策,也害怕被我们欺骗。

  若是有你去替他们搭这个桥,事那么他们就不会害怕了。

  这个事情成之后,论功行赏,你得到的就不仅仅是安置和糊口。

  你得到的会是官职、大片的草场、朝廷赏赐,还有这片新家园里说得上话的地位!”

  他重新拿起公案上的炭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来递给野乞。

  那上面用党项文和汉文对照写着投诚的几个核心条件,安置、草场、盐铁、商路,每一行旁边都附了具体的数字和负责对接的衙门名称。

  他把纸条递到野乞手中,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声音平静而有力。

  “你拿着这个,这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朝廷兑现过的承诺,横山蕃每一个归顺部落都可以为你作证。

  回去之后,不必多说什么,把这个给他们看。

  让他们自己算账,跟着李元昊,能得到什么。

  跟着大宋,能得到什么,这笔账,应该不难算。

  等你说服了他们,带他们来见我,我替你们请功。”

  野乞十分激动。

  ……

  辛缜收到嵬名明的信时,正在枢密院值房里批阅西线驰道的施工进展报告。

  陈平把信递上来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句,说是横山蕃那边来的,信封上盖的是嵬名明的私章。

  辛缜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一行熟悉的小字映入眼帘。

  嵬名明的字迹比以前更沉稳了,笔画间少了几分少年人的飞扬,多了几分经过历练之后的沉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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