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428节

  信的开头很恭敬,“恩师枢相钧鉴”。

  辛缜靠在椅背上,慢慢往下读。

  “弟子奉命驻守横山,已历数载。

  蒙恩师昔年教诲,不敢一日或忘。

  每行一事,必思恩师当年在沙盘前所授诸法,观其势,察其人,算其利,度其心。

  今以此法观西夏诸部,其势已衰,其心已散,其利可诱,其心可抚。

  弟子遍访横山周边诸部,以恩师当年教弟子的方法,逐一记录各部的草场范围、水源分布、牲畜存栏、盐铁缺口、与兴庆府的关系亲疏。

  数年下来,已摸清大小数十个部落的底细。

  那些边缘部落,李元昊向来不怎么管他们,盐铁配额轮不到,战马被抽走,青壮被征调,打了败仗还要替大贵族背锅。

  他们心里早就不满了,只是没有门路,不敢轻举妄动。

  弟子以横山蕃归顺后朝廷所给各项待遇为凭,一一向他们讲明。

  投诚之后,安置粮盐按户发放,草场划定有司管辖,盐铁按平价配额供应,子弟可入书院就读,皮货药材由商行统一收购。

  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数额,每一条都有横山蕃的实例可以作证。

  他们听了之后,大多数当场就动了心。

  现已有多支部落表示愿意内附,另有十余部正在观望,弟子有把握在数月之内将他们全部策反过来。

  弟子以为,西夏之基不在兴庆府的宫墙,而在这些散落草原上的部落帐篷。

  把这些边缘部落一个一个的策反过来,等李元昊回过神来,他的根基已经空了。

  弟子斗胆请命,继续推进此事,为恩师分忧,为大宋前驱。”

  信的末尾,嵬名明的笔锋微微一变,从冷静的汇报转为一种更个人化的倾诉。

  “弟子每每想起当年在横山,恩师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教弟子看舆图、算兵力、推演后勤路线,教弟子‘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教弟子‘欲取之,先与之’。

  彼时弟子年少,只当是恩师的随口点拨。

  如今坐在横山的公事房里,面对那些犹豫不决的部落首领,弟子才真正明白,恩师当年所教的每一条,都是可以拿来实战的利器。

  弟子如今行事,无一不是在践行恩师当年的教诲。

  每成一事,便在心里默念一句,‘这一件,没有辜负恩师的教导。’

  弟子嵬名明顿首再拜。”

  辛缜把信读完,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枢密院老树新抽的嫩叶,笑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微风拂过,光斑轻轻晃动。

  他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嵬名明时的情景,一个瘦高的少年,站在横山蕃归顺首领嵬名山的身后,眼神清亮却沉默寡言,对周围的一切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戒备。

  那时候他为了让横山蕃归心,顺手把几个归顺部落的子弟带在身边,教他们读书识字、看图推演,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这些孩子将来或许是横山蕃归顺朝廷后与中原沟通的桥梁。

  没想到当年随意落下的一颗闲子,如今已经能在横山独当一面,替他撬动西夏的根基。

  他拿起炭笔,铺开信纸,开始写回信。

  “嵬名明吾徒见信如晤。

  来信收悉,见你所书各节,条理分明,措施得当,甚为欣慰。

  你在信中说,每行一事必思我当年所授之法。

  我读到这里,忽然想起当年在汴京时对你说的那句话,‘用兵之道,攻心为上’。

  如今你把这句话用在了横山诸部的策反上,用得比我当年教你的还要好。

  这说明你已经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

  你能自己观察、自己判断、自己制定策略、自己推动执行,这就是成长。

  你在横山策反诸部,策略极佳。

  西夏的外围部落是李元昊统治体系中最薄弱的一环,你从这一环入手,正是以无厚入有间。

  我支持你继续推进,我在枢密院,静候你的捷报。”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在信纸的末尾又加了几行字:“另:你信中提到需要更多的安置粮盐和盐铁配额作为策反的筹码。

  我已与三司和粮盐司协调,从下月起,横山蕃的安置粮盐配额上调,同时增拨平价盐铁配额,专项用于新归附部落的安置。

  具体数额由你根据策反推进的节奏自行调配,不必再逐项请示,放手去做。

  又,你常年在外奔波,让你注意身体,随信附上一盒我从汴京同仁堂配的清肺丸,横山一带春秋多风沙,你常在野外奔走,注意保护嗓子。”

  搁下笔,他把信封好,交给陈平吩咐用枢密院加急驿传发往横山。

  处理完嵬名明的事,辛缜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

  嵬名明的策反策略是撬动西夏根基的巧劲,从外围部落入手,一层一层剥掉李元昊的根基,这正是他当年教嵬名明的那套方法。

  但巧劲只能作用于局部。

  要支撑一场灭国级别的战争,光靠几个边缘部落的投诚远远不够,他需要全面掌握西夏和辽国的一举一动。

  他睁开眼,拿起案头另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书,从头到尾又审了一遍。

  这份文书的封面上用端端正正的楷书写着几个字,军情司筹建方案。

  这不是他一时心血来潮。

  早在西北的时候,他就深切地感受到大宋现有的密探体系存在明显不足,职方司的传统细作网络依赖单线联系,情报传递靠驿马和信鸽,效率低、容错率差、极易被敌方反制。

  一个细作失联,整条线就断了,换人重建往往需要数年。

  他在河北对付辽国时,就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尝试一些新的情报收集和传递方法,比如利用商队作为情报中转站,比如用事先约定的暗语在邸报的夹缝中传递信息,但那时战事紧急,来不及系统化。

  如今他坐镇枢密院,有了充足的时间和资源,是时候把这件事系统地做起来了。

  他带着方案进了宫,在福宁殿书房里向赵祯做了一次专题禀报。

  时值午后,暮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书房,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赵祯坐在御案后面,翻开那份厚厚的方案,越看神色越凝重,方案里对军情司的职能定位、组织架构、人员编制、培训体系、情报传递流程、档案管理制度都做了详细设计,许多概念都是他闻所未闻的。

  辛缜站在舆图前,详细阐述这套体系的架构。

  新的军情司打破传统按地域划分的粗放模式,改为按职能分工、按目标定制的矩阵式架构。

  下设四个核心部门:军情一处负责西夏方向,以兴庆府为中心,向银州、盐州、灵州、凉州等军政重镇辐射,目标是全面渗透西夏的军事调度、粮草储备、部落动向和宫廷内斗。

  军情二处负责辽国方向,以西京道和南京道为重点,同时向中京、上京延伸,监控辽国的兵力调动、边境堡垒修缮、草原部落的叛附动向。

  军情三处负责国内安全,反间谍、抓渗透、保护军政机密。

  军情四处负责技术情报,包括密码通讯、密写技术、信鸽与驿马接力的标准化流程,以及所有情报档案的归总分析。

  在人员选拔上,辛缜提出了一套前所未有的人员选拔标准,从忠武军校、技术学堂和各路禁军中选拔头脑灵活、意志坚定、通晓方言或外族语言的年轻人,进入军情司培训营接受至少半年的专业训练。

  培训科目包括地形测绘与地图判读、密码编写与破译、跟踪与反跟踪技巧、伪装与身份构建、审讯与反审讯心理、情报分析与报告撰写,每一门科目都由相关领域最有经验的人担任教官。

  所有情报人员不再是单线联系的死间,而是以小组为单位的情报站,每个站配站长、情报员、通讯员、分析员,各司其职又互相配合。

  即便其中一人失联,站内其他人仍能继续运转,整个网络不会因为一个节点的断裂而瘫痪。

  每个情报站都有一套标准化的紧急预案,一旦发现被跟踪或暴露,立即启动预设的撤离路线和备用身份,撤往下一个安全节点,同时通过备用渠道向总部发送暴露信号。

  赵祯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什么也没有问,只是笑了笑,然后拿起朱笔在方案封面上批了两个字:“照准。”

  军情司的筹备工作就此启动。

  辛缜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在朝会上公开讨论,他只向赵祯和韩琦做了专题禀报,然后在枢密院内部抽调陈平负责筹备组的行政事务。

  军情司总部设在枢密院旁边一座不起眼的三进院落里,对外挂的牌子是枢密院档案编修所,门口站的是普通禁军岗哨,没有任何特殊标识。

  从这一天起,大宋的情报系统开始从传统的细作网络,向一支真正意义上的现代间谍体系转型。

  而这一切,都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为那场正在逼近的战争,铺下最后一块基石。

  筹办军情司只是辛缜诸多日常事务中的一项,批完那份方案、跟赵祯和韩琦分别通过气之后,他把日常筹备工作交给了陈平,自己便将大部分精力重新投回到四条干线建设上。

  在他的棋盘上,军情司是耳目,而四条干线才是筋骨。

  耳目可以让你看得更清、听得更远,但筋骨不强,看得再清也打不出重拳。

  这四条干线就是大宋在苦修的内功,只有把这些经脉全部打通,物资、人力、信息才能在大宋的版图上毫无阻滞地奔流。

  到那时候,无论对手是强一点还是弱一点,其实关系都不大。

  自己足够强大,才是唯一的硬道理。

  经过前期紧锣密鼓的勘测、招标和物资调配,四条干线已经全部启动。

  百万工程军分布在万里施工线上,专注于啃那些最硬的骨头,方城垭口的渗水砂砾层防渗处理、黄河畔复式船闸的大型铸铁构件安装、跨江大桥深水桥墩的沉箱施工、浙东沿海港口的疏浚与防潮堤修筑。

  这些工程的技术难度和施工风险都是民间工程商无法承担的,工程兵们便穿着深灰色的戎服,喊着统一的号子,在崇山峻岭和激流险滩之间架桥铺路。

  而那些相对常规的土方工程,路基铺设、排水沟砌筑、沿线驿站的修建、非关键节点的桥梁架设,则通过分段招标分包给了各地的民间建筑行。

  这样一来,朝廷的力量和民间的力量各用其长,干线工程的推进速度比最初预估的快了不少。

  干线所经之处,一派繁荣气象。

  这种繁荣不是汴京潘楼街那种灯红酒绿的繁华,而是一种更粗粝、更生机勃勃的、从泥土里直接长出来的繁荣。

  辛缜每次下去视察,都能看到新的变化。

  他亲眼看到,在关中漕渠故道沿线,原本只有黄土和窑洞的荒僻之地,因为西线驰道的施工需要大量水泥和砖石,当地有见识的商人便集资从引进水泥窑的技术图纸和师傅,在靠近石灰石矿的山脚下建起了好几座轮窑,就地烧制水泥和砖瓦。

  水泥厂一开工,周边的煤窑也跟着扩产,骡马队日夜不停地把煤从矿上拉到窑口,又把烧好的水泥和砖瓦从窑口拉到工地。

  窑口附近的荒地上很快便自发形成了草市,卖吃食的、卖草鞋的、卖骡马饲料的、给骡马钉掌的、挑着担子给工地上送热饭热菜的,从最初的几个棚子逐渐聚成了一条街。

  当地农户原本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如今农闲时到工地上做力工,一天能挣好几十文工钱,还能管一顿午饭。

  家里有了余钱,便想着修房子,以前修房子用的是黄土夯墙,如今水泥和砖瓦就在家门口生产,价格比以前从外地运来便宜了一大截,于是砖瓦房便一座接一座地立了起来。

  在荆襄干线的方城垭口段,工程部队正在集中力量攻克那段渗水严重的砂砾层,上万工程兵和数千民间工匠在山谷里日夜奋战。

  这么多人聚集在工地上,每天的吃喝拉撒就是一个巨大的市场。

  周边的农户把家里的存粮、蔬菜、鸡蛋、鸡鸭一担一担地挑到工地旁边的临时集市上卖,价格公道,现钱结算。

  有些脑筋活络的农户发现工地上的人喜欢吃腌肉,便开始在自家院子里垒起腌缸,从荆州贩来粗盐,就地收购猪肉腌制后卖给工地的食堂,一年下来挣的钱比种好几年的地还多。

  还有人发现工程兵们常年在外,衣裳鞋袜磨损得快,便从岳州的纺织厂批发布匹,组织村里的妇人缝制成工装和布鞋,挑到工地上去卖。

  一个原本偏僻荒凉的山谷,因为干线工程的进驻,在短短大半年时间里便冒出了好几条街的商铺和作坊,连县衙都在考虑要不要在这里设一个正式的镇。

  大运河生命线的升级工程所过之处,原本就是人口稠密、商业发达的地带。

  复式船闸的施工带动了沿线好几个港口的扩建,港口一扩建,仓库、货栈、骡马行、客栈、酒楼便跟着冒了出来。

  扬州段的几个老港口原本已经有些衰落,岸边的货栈年久失修,码头上冷冷清清。

  大运河升级工程把复式船闸修到这一段之后,港口的吞吐能力翻了好几倍,江陵的米商、岳州的布商、苏州的丝绸商闻讯纷纷赶来租仓库设分号,原本冷清的老港口一年之内铺面租金翻了好几番,街上的商铺从早到晚人流熙熙攘攘。

  东南沿海的海洋贸易开拓线则带动了明州港和泉州港的扩建。

  港口疏浚和防潮堤修筑需要大量的石料和水泥,浙东沿海的几个县原本以渔业和晒盐为生,经济不算富裕,如今沿线的采石场和水泥窑日夜开工,渔民和盐民的子弟进了工厂当了工人,每月有固定的工钱,还有技术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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