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扩建完成后,海外商船的停泊量大幅增加,市舶司的关税收入水涨船高,码头附近的酒楼、客栈、绸缎庄、瓷器店生意兴隆,一条沿海的经济走廊正在慢慢成形。
四条干线横跨整个大宋,从东南沿海到西北黄土高原,从荆湖腹地到中原平原,原本经济欠发达的地区被这么一刺激,沉寂的乡镇纷纷被激活,而本来就已经发达的地区有了干线经过,更是如虎添翼。
汴京作为四条干线的总枢纽,其繁华程度在原来的基础上又往上蹿了一大截,南来北往的商队、东下西上的漕船、从全国各地赶来参与干线建设的工程商和供应商,把汴京的客栈、酒楼、货栈、骡马行挤得满满当当。
到了年底,三司按照惯例进行全国商税收入的年度汇总。
张方平带着几个管账的老吏员把各路报上来的商税账册逐项核算完毕之后,然后匆忙起身去了枢密院。
他走进辛缜的值房时,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困惑的表情,把汇总表放在辛缜面前,声音都有些发颤,道:“辛枢密,三司刚把各路商税的年度汇总核算完毕。
你知道今年商税比去年涨了多少吗?
近乎翻了一番!准确地说,是去年的百分之一百八十!
我们在四条干线上投下去的几千万贯启动资金,光是今年的商税增量,就已经收回来将近两成。
这还只是商税,不包括关税、盐税、铁税、市舶收入。
如果把所有税项加在一起,今年的财政盈余恐怕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年。
这在三司之前的记录里是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投入巨资搞基建的当年就能见到这么大的回报!
这笔账说出去,朝堂上那些反对干线工程的人恐怕要惊掉下巴。”
不只是商税猛增。
干线建设对民房建设的拉动效应也在这一年里集中显现。
水泥和钢筋这些新型建材通过干线工地上的实际使用,让沿线百姓亲眼看到了它们的好处,水泥路修在自家门口,雨天不泥泞,晴天不起尘,比祖辈辈走了几百年的夯土路强了不知多少。
以前觉得水泥和钢筋是朝廷修路架桥才用得起的稀罕物,如今沿线的水泥厂和钢铁厂陆续投产,产量上来了,价格也下来了,普通百姓咬咬牙也买得起几袋水泥、几根钢筋。
有了材料,又有干线施工队里的工匠可以就近请来指导施工,各地农村便悄然掀起了一股建房的热潮。
辛缜有一次在荆襄干线沿线视察时路过一个村子,看到村口好几户人家正在翻修房子。
旧的黄土坯房拆了一半,新的地基用的是碎石拌水泥砂浆,几个从干线工地上学了手艺回来的年轻泥瓦匠正蹲在墙头砌砖,手法已经颇为熟练。
一个老汉蹲在旁边的石碾子上歇息,眯着眼看着自家正在往上蹿的新砖墙,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笑。
辛缜停下车跟他聊了几句,老汉指着旁边几户也在翻修的人家道:”以前觉得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哪想过住砖瓦房。
现在儿子在干线工地上干活,一个月挣的工钱比过去种一年地还多,水泥和砖瓦又在镇上的建材铺子里就能买到。
就想着趁手里有钱、路边有店,赶紧把房子翻修了,让老伴和孙子住得舒坦些,将来儿子回来也有个像样的家。”
辛缜回到马车上,继续往前走。
车窗外,沿线的田野里冬小麦已经冒了青,新修的排水渠在阳光下泛着水泥的浅灰色光泽,远处一座新建的水泥窑正在冒着淡淡的白烟,窑口旁边停着好几辆等待装货的骡车。
官道上满载建材的骡马车队络绎不绝,赶车的汉子们互相按着竹哨打招呼,脸上带着一种忙碌而踏实的满足。
他想,他曾在后世的影像资料里见过类似的景象,那是属于一个时代的、全民奋发的气象,如今正活生生地在眼前铺展开来。
四条干线就像四条动脉,把朝廷投入的几千万贯启动资金变成了无数工厂的订单、无数工匠的工钱、无数农户的收入、无数商贩的利润。
这些钱没有消失在层层盘剥的官僚体系里,而是通过民间建筑行的分包合同、通过供应商的采购订单、通过工地上每日发放的工钱和口粮,实实在在地流到了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手里。
这些人拿了钱又去消费,消费又带动了轻工业、农业和服务业,整个国家的经济循环就这样被激活了。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在平坦的水泥官道上平稳地行驶,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均匀而低沉的沙沙声,偶尔有赶车的汉子吹着竹哨从旁边掠过,哨声清脆而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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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 王安石来汴京了!此子颇有弃疾四五分风采!
欧阳修兴冲冲地走进枢密院值房时,辛缜正在批阅西线驰道的进展报告。
这位参知政事平日里以文章名天下,举止向来从容闲雅,走路都带着几分吟咏的节奏,今日却走得衣袂带风,人还没跨过门槛,声音就先到了。
“弃疾!你得空么?
有个极出色的年轻人从地方进京了,你一定要见一见他!”
辛缜搁下炭笔,抬头看着欧阳修那张难得激动得微微泛红的脸,心里已经大概猜到是谁了。
他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做出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
“哦?能让永叔兄这么激动的年轻人,倒是少见。谁啊?”
“王安石,字介甫,临川人。”
欧阳修在辛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子往前倾着,双手撑着膝盖,一副迫不及待要开始长篇大论的架势,“此人早年随父亲宦游四方,足迹遍及大江南北,见多识广,非寻常闭门读书之辈可比。
庆历二年进士第四名,那一年他才二十二岁。
放榜之后授淮南签判,在扬州待了好几年。
后来他调任鄞县知县,在任上做了好几件实实在在的事,兴修水利、贷谷与民、立保甲、设学校,短短几年就把一个滨海小县治理得井井有条。
你是没去过鄞县,那里的百姓至今还在念叨他的名字。
此番他任满进京述职,恰好被我碰上了,我一聊之下,发现此人学问渊博、志向远大、见解深刻,绝非寻常庸吏可比。
你可不能错过!”
辛缜听着欧阳修如数家珍地报王安石的履历,面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想,我对王安石的了解恐怕比你还要全面一些,毕竟我可是知道这位大神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会做什么,会经历什么,会留下什么。
他等欧阳修说完,放下茶碗,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问道:“永叔兄如此推崇,那此人比我的那些同年如何?”
欧阳修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辛缜那些同年,贾黯、刘昶、王圭、张方庆,哪一个不是已经在地方上做到了知州以上的岗位?
贾黯如今在京东路主持漕运改革,把沿线的粮食物流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每年节省的转运损耗好几十万石,政绩考核连续数年优等。
刘昶在陕西路秦州知州任上,兼管西线驰道的前期征地与后勤协调,把秦州一线的粮仓和驿站修得井井有条。
王圭调任两浙路转运副使,配合大运河升级工程做沿线物资调配,已经能独当一面。
这些人的政绩单随便挑一份出来,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能刻碑立传的能臣。
论功劳、论职衔、论历练,眼下确实不是王安石所能比的。
但这些话欧阳修说不出口,他今天是来推荐人的,不是来比高低的。
欧阳修到底是欧阳修,语塞不过片刻便找回了话头。
他坐直了身子,语气从激动转为郑重:“你那些同年的确都是实务干才,他们从沙盘推演到基层历练,走的是你铺好的路。
可王安石不一样,此人读书过目不忘,作文动笔千言,对经义有独到见解,对时政有通盘考量。
他身上有一种当世少见的纯粹,不慕名利,不近声色,粗茶淡饭,一心只想着怎么把国家治理好。
这份纯粹和执着,同辈中无人能出其右。
弃疾,实务干才你手下有一大批,可这般有风骨、有器识的儒者,不可多得。”
辛缜听到“不慕名利,不近声色,粗茶淡饭”这几句时,终于没忍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欧阳修这番评价实在有画面感,在关于王安石的诸多轶闻里,他对吃穿确实毫不在意。
不过欧阳修这番话里透出的那种文坛盟主对后辈的提携之情,倒是真心实意的,没有丝毫作伪。
辛缜不再逗他,点了点头。
“好,世叔亲自出面推荐的人,我自然要见一见。
你让他明天上午来枢密院值房吧,我泡壶好茶等着他。”
欧阳修满意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正要往外走,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让他觉得颇为古怪的事情。
他歪着头看了看辛缜,又看了看窗外那棵老槐树,嘴里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嘿”。
“弃疾,我刚才说到一半才忽然意识到,介甫比你还要大好几岁呢。
他是天禧五年生人,你是天圣四年间生人吧,他比你还大上五岁呢。
论年纪,他比你年长。
论科举,他好像还比你早上……一届?
可我怎么就觉得他是个年轻人,而你……嘿。”
他摇了摇头,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辛缜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陈平在旁边整理文书,等欧阳修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抬起头来小声嘀咕了一句:“辛枢密,欧阳参政这话是什么意思?”
辛缜重新拿起炭笔,低头继续批阅报告,淡淡道:“没什么意思,就是说我已经是个老气横秋的人了。”
陈平“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整理文书。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老树上几声零星的鸟鸣。
辛缜批完手里那份报告,搁下炭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他内心对明天的见面其实是颇为期待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王安石算是他的偶像之一。
在后世,变革乃是底层逻辑,他深知一个社会如果停滞不前、固步自封,衰败只是时间问题。
王安石敢于去变革,敢于去改变现状,首先这份勇气就足够令人佩服。
至于变法没有成功,那个时代的宋朝,本身就缺乏支撑全面变革的土壤。
利益集团盘根错节,官僚体系惯性深重,民间社会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有限,任何一种试图从根子上翻新体制的努力都会遭到全方位的反噬。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不去正面冲击旧体制,而是通过发展工商业、引进新技术、做大经济蛋糕的方式来消解诸多社会矛盾。
这些矛盾其实并没有被真正解决,只是被暂时掩盖住了,新增的财富让各方的利益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满足,旧体制的弊端被延缓了爆发的时间。
他知道这或许是唯一的道路。
而王安石如果在他的手下经过实务的打磨,能够成长到什么程度,他对此的确很感兴趣。
第二天上午,王安石如约而至。
陈平引着他走进枢密院值房时,辛缜正站在那幅全国舆图前,用炭笔在西北方向标注最新汇总的干线进度。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王安石。
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要年轻些,身形瘦削,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袍,袖口和领口都浆洗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他的颧骨略高,眉骨也高,眼窝微微凹陷,这让他的面部轮廓带着一种天然的倔强和执拗。
辛缜心下一笑:看着衣裳整洁,应该对自己这个枢密使还是带着一些敬意的,特意洗干净才来的吧?
王安石此刻的表情有些局促,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欧阳修替他写的引荐信,目光落在辛缜身上,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位听闻了许久的枢密使果真是年轻得过分!
这是王安石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清晰的念头。
他知道辛缜年纪不大,满朝文武都知道辛枢密是大宋立国以来最年轻的枢密使,但真正站到这个人面前时,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眼前这个穿着一身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站在舆图前的年轻人,看起来甚至不到三十岁。
他的身材修长挺拔,肩背宽阔却不粗壮,紫色的官袍穿在他身上并不显得臃肿沉重,反而被他的骨架撑出了一种利落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