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他们等待了太久的时刻,终于来了。
狄青率先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他在西北前线打了半辈子仗,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多年,此刻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迫切,道:“官家,末将以为,现在正是用兵的最好时机!
理由有三。
其一,天时在我,如今四条干线关键节点已经贯通,从汴京往西北运粮运兵,时间比几年前缩短了将近一半。
后勤是打仗的命根子,后勤通畅了,仗就赢了一半。
其二,地利在我,横山回归之后,宋夏边境的地形优劣已经逆转,我们居高临下俯瞰兴庆府,想打随时能打,而西夏人想要仰攻横山防线,代价极大。
其三,人和在我,今日官家亲眼看到了,禁军的士气、训练、战术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准。
将士们勤学苦练了这么久,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有一天能真刀真枪地上战场,收复失地、建功立业。
这股心气压得太久反而会冷,现在正是把它释放出来的时候!”
赵祯被狄青这番话激得面色微红,手在御案上轻轻拍了一下。
但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辛缜。
狄青分析得虽好,但赵祯心里知道,真正决定这场战争该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收手的人,是眼前这个不到三十岁的枢密使。
辛缜迎着赵祯的目光,微微笑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朝赵祯拱了拱手,开口时语气平稳而有力,道:“官家,狄将军的分析很到位,天时地利人和,确实都站在我们这边。
臣也认为,现在可以用兵了。
但臣想补充几点,把这场仗为什么要打、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说得更透一些。”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西北方向:“第一,战略目标必须明确。
我们要的不是边境摩擦,不是占几座城池就收手,而是灭国,一战定乾坤,彻底把西夏从地图上抹掉。
西夏是辽国的右臂,斩断这条右臂,辽国就成了独臂巨人。
到那时我们对辽国形成三面夹击之势,无论是战是和,主动权都在我们手里。”
他的手指从西夏的位置往东移到辽国的西京道,再往南移到河东路,最后往东移到河北路。
“第二,先夏后辽,顺序不能乱。
辽国体量远大于西夏,如果先打辽国,很容易打成消耗战,而西夏会在侧后骚扰我们的补给线。
先灭西夏,夺取河套养马地,收编党项骑兵,再用党项骑兵配合我们的步兵方阵去对付辽国骑兵,以骑制骑。
到那时再伐辽,胜算就大多了。”
他的手指回到西夏的位置,在兴庆府周围画了个圈:“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场仗不只是军事仗,更是政治仗和经济仗。
嵬名明在横山已经策反了几十个边缘部落,西夏的外围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离。
李元昊现在整合内部尚且自顾不暇,这正是我们动手的绝佳窗口。
一旦开战,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就会加速倒向大宋,李元昊的抵抗意志会在内外夹击下迅速崩溃。
我们要用最小的代价拿下西夏,靠的不只是禁军的刀锋,还有这些年在西夏内部布下的棋子。”
他把手指收回来,站直了身子,看着赵祯,语气变得更加郑重,道:“所以我们这些年做的所有准备,盐铁司的钢铁、军器监的器械、军校的军官、军演的磨练、荆湖北路的粮食储备、禁军的换血、厢军的工程兵改造、四条干线的贯通,全部是为了这场仗。
官家,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狄青站在一旁,越听越心惊。
当年在西北的时候,他就觉得辛缜很厉害,这个年轻人的脑子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能够把复杂的事务拆解成无数个零件,再重新组装成一个环环相扣的整体。
可此刻站在这个营帐里,听辛缜把对夏战略一层一层地剥开,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人已经不是“很厉害”可以形容的了。
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把地缘、后勤、政治瓦解、战役规划全部纳入一盘大棋,这种战略眼光,整个大宋找不出第二个人。
他心里那股钦佩之情又深了一层,西北军中素来以耿直坦诚为荣,他没有什么文人的小心思,觉得谁厉害就是谁厉害。
他朝辛缜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加保留的敬意。
赵祯站在舆图前,沉默了很久。
铜灯里的灯焰在他眼中跳动,把那双温和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他终于转过身来,用微微颤抖的手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朕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他把茶碗搁在舆图边上,声音沙哑而坚定,“从今日起,枢密院、政事堂、三司,一切工作围绕对夏用兵展开。
调兵、调粮、调器械、调工程兵,所有细节,辛弃疾全权负责。
狄青,你即刻返回西北,担任西线前敌总指挥,节制陕西、河东两路一切兵马。
朕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对夏作战的全部方案,摆在朕的案头。”
辛缜与狄青同时抱拳,声音在狭小的营帐中回荡:“臣遵旨!”
帐外,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远山背后,只在天边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晚风从河谷方向吹过来,隐约还能听到远处营地里士兵们收操后嘹亮的军歌声。
第二百四十四章 少年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军演结束后的第三天,消息灵通的军校一期毕业生们便通过各种渠道得到了风声。
枢密院虽然没有正式下文,但辛缜在观演台后方营帐里对赵祯和狄青说的那番话,以及随后政事堂紧急召开的几次闭门会议,足以让这些嗅觉灵敏的军官们猜测到,朝廷要对西夏用兵了,而且是灭国之战!
汴京城北,忠武军校旧址旁边有一家叫“戍边楼”的酒楼,是军校毕业生们约定的聚会之地。
酒楼不大,上下两层,掌柜的是个退伍老卒,姓周,在河北战场上瘸了一条腿,退伍后用抚恤金盘下了这间铺子。
墙上挂着的不是寻常酒楼的山水字画,而是历代名将的画像和军校历届毕业生的合画。
靠窗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幅辛缜亲笔题写的匾额,“忠武之门”。
这一晚,二楼临窗的雅间里,五个人围坐在一张老榆木桌旁。
桌上的酒菜已经凉了大半,一盆红烧黄河鲤鱼,一碟炒腊肉,几碟时令素菜,还有一坛从河北带来的烈酒,但没有人有心思动筷子。
窗外传来汴京夜市的隐约喧嚣,更夫敲着梆子从楼下经过,而雅间里的气氛却像一根绷紧了的弓弦,随时都会弹响。
最先到的是曹安,字定远,开国名将曹彬的五世孙。
在将门子弟中,他是少数几个愿意放下身段进军校从头学起的人。
当年他报名进军校时,曹氏族中长辈几乎全部反对,堂堂曹家子孙,去跟一群低级军官和流民子弟挤在一条板凳上听课,成何体统?
曹安只回道:“先祖曹武惠王在战场上学的本事,难道是坐在太师椅上听人念出来的?”
族中长辈哑口无言,他便拎着铺盖卷进了军校,从此跟那些抱着祖宗牌位混日子的将门子弟彻底划清了界限。
他今年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目疏朗,乍一看像是个文官,但握刀的手上虎口处老茧厚实,是实打实练出来的。
当年跟着辛缜打辽国时,他率五百骑兵在易水河畔截住了辽军溃退的后卫部队,一刀斩了辽将的首级,从那时起便在军中有了“曹一刀”的名号。
此刻他正坐在窗边最安静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酒,目光落在窗外远处忠武军校模糊的屋顶轮廓上,眼神沉静,像是在想很远的事情。
第二个推门进来的是种近,种家将的旁支子弟。
种家世代戍边,他从小在西北军营里长大,十来岁便跟着父兄在横山前线跟西夏人打过遭遇战。
进了军校之后,他的沙盘推演成绩连辛缜都刮目相看,特别擅长山地战和伏击战。
此人个头不高,肩膀却极宽,脖子粗壮得像一头牯牛,脸被西北的风沙磨得粗糙黝黑,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见。
他推门进来时带起一阵风,桌上的烛火都晃了两晃。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腰间挂的酒葫芦往桌上一顿,朝曹安嚷道:“定远兄,你来得倒早!怎么一个人喝闷酒?”
曹安笑着朝他举了举杯,没有答话。
第三个到场的是姚麟,字瑞卿,五人中唯一出身文官家庭的。
他父亲是天圣年间的进士,在馆阁中做了一辈子清贵的侍从官,一心指望儿子继承衣钵、科举入仕。
可姚麟自幼便对兵法战阵着迷,少年时读《孙子》《吴子》读到废寝忘食,中举之后毅然弃文从武,为此跟家里闹翻了好几年。
他父亲至今不肯在公开场合提起这个儿子的名字,姚麟也从不主动提起家世。
他话不多,但心思最细,在军校时负责记录推演纪要,总能从一大堆杂乱的战况描述中提炼出最关键的信息,被教官们称为“推演室里的军师”。
他推门进来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只是朝在座的两人点了点头,便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从袖中掏出一卷手绘的西北地形图,在桌面上铺开,就着烛火细细端详。
第四个进来的是折可定,字正甫,府州折家的旁系子弟。
折家是西北大族,世代镇守边关,折可定的曾祖折御卿在宋初便以军功封侯,折家在府州一带经营了几代人,党项人听到“折”字都要绕道走。
他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射之术在军校同期中名列前茅,但他最擅长的是骑兵战术,如何利用地形隐蔽骑兵行踪,如何在最合适的时机发起冲锋,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撕开敌军的防线。
此人性格张扬,说话锋利,跟那些凭祖荫混日子的将门子弟对骂从不落下风。
有一次捧日军一个指挥使在军议上对他的骑兵战术指手画脚,折可定当场冷笑一声:“你捧日军的骑兵连演习场上都能自己把自己绊倒,也好意思来教我怎么打仗?”
那个指挥使当场涨红了脸,却一个字都反驳不了,从此跟他结下了梁子。
他推门进来时手按腰刀,大步流星,进门便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扫了一圈桌上,眉头一皱:“高弼呢?又迟到了?”
最后到的那个,进门时连楼梯都没走,直接从后院翻身跳上了二楼栏杆,然后若无其事地推开窗户跨了进来。
他叫高弼,字佐臣,五人中唯一没有任何显赫家世的。
他父亲是河北前线的一个普通步卒,战死在澶州城下,连尸骨都没能收回来,只托人带回来一绺头发和一句遗言。
母亲靠给人洗衣裳把他拉扯大,冬天手泡在冰水里冻得全是裂口。
他十来岁便投了军,从最低级的士兵做起,后来因在演习中表现出色被辛缜破格推荐进入军校一期。
他在河北战场上跟着辛缜打过辽国那一仗,亲手俘虏过一个辽军百夫长。
他中等身材,长相普通,放在人堆里毫不起眼,但他有一项让所有人都服气的本事,只要看过一遍地图,就能把沿途的山川、河流、桥梁、村庄全部记在脑子里,分毫不差。
狄青有一次在军议上当众考他:“从秦州到兴庆府,沿途有多少条可以通骑兵的河谷?”
高弼闭着眼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每一条河谷的名字、长度、水源位置、冬季是否结冰、两侧山坡的坡度是否适合伏兵,全部报了出来,一条不差。
狄青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四个字:“此人奇才。”
高弼翻窗进来的动静不小,曹安连眼皮都没抬,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佐臣,你下次能不能从门进来?
这酒楼的门又没堵上。
周掌柜腿脚不好,你每次翻窗他都怕你把窗框踩坏了,上回还跟我唠叨说修窗花了不少钱。”
高弼拉了把椅子坐下,抓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满杯,仰头灌了半杯下去,用袖子抹了把嘴,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没有接曹安关于门窗的话茬,而是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但语气里的激动压都压不住,道:“我刚从枢密院值房过来。
承旨司的人在里头加了整整两天的班,灯就没灭过。
辛枢密已经在调兵调粮的文书上用印了,调的是陕西、河东两路所有在册精兵,还有荆湖的粮仓已经开始往西北方向集运,四百里加急,驿马都跑死了好几匹。
还有件事,狄帅昨天一早就离京了,随身只带了两匹马,日夜兼程往秦州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