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438节

  嵬名山没有被激怒。

  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用一种几乎是怜悯的目光看着李元昊,语气平静而坚定道:“李国主,你也好意思说这话。

  以前我横山蕃臣服你的时候,我横山蕃上下食不果腹,还要为你打仗,家家户户披麻戴孝。

  而我横山蕃归附大宋区区十年时间,这十年里,我们从食不果腹变成远近闻名的富庶之地!

  至于你问我配不配谈盟约,我问你,野乞部已经内附我大宋,你现在带着兵马到大宋的门口来,是想跟大宋开战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拼命往山里赶的野乞部妇孺,然后转过身来,一字一句地说,“野乞部既已归附大宋,便受大宋庇护。

  李国主若执意要动他们,那就先从我嵬名山的尸体上踏过去。”

  李元昊勃然大怒,弯刀在空中一挥,铁鹞子骑兵发起了冲锋。

  嵬名山不敢硬接,横山蕃骑虽然这些年训练有素,装备也比从前精良了许多,但面对铁鹞子精锐的正面冲击,硬碰硬毫无胜算。

  他果断下令部属散开游斗,以弓箭袭扰迟滞铁鹞子的推进,同时掩护野乞部的人继续往山里撤。

  刹那间山坡上箭矢如雨,横山蕃骑兵在铁鹞子队形之间穿梭游走,战马嘶鸣,喊杀声震动山谷。

  野乞部的青壮跟在嵬名山的骑兵后面边打边退,用身体护着身后那些背着孩子的妇人往树林深处拼命奔跑。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横山深处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同于骑兵的马蹄,更加沉闷,更加密集,像是一面巨大的鼓在地面上缓缓敲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号令声、兵甲碰撞声,还有骡马牵引重型器械的辘辘声。

  山脚下的树林里飞起一群惊鸟,紧接着,一面大旗从树梢间升起。

  那是一面宋军的军旗,红底金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旗杆下,大批宋军步兵以整齐的行军队列从山谷中涌出,铠甲在晨光下闪着幽光,弩手已经占据了山坡两侧的有利地形,弩机上的弓弦齐齐拉满,冰冷的箭锋对准了山下的铁鹞子。

  侧翼还出现了几辆骡马牵引的轻型弩车。

  宋军指挥使勒马立于山坡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李元昊,声音洪亮而沉着,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谷:“李元昊!

  你撕毁盟约,率军越境,进攻大宋子民,杀我归附部落百姓,这是对大宋的公然挑衅!

  所有宋军听令,立刻截断敌军后路,一个也不准放走!”

  李元昊猛然抬头,瞪着山坡上那面猎猎作响的宋军大旗,又看了看正在迅速展开战斗队形的宋军阵列,以及两侧山坡上那些已经瞄准了他的弩手,对方是有备而来的。

  这一切都算得太精准了。

  野乞部投宋是诱饵,嵬名山出面是拖延时间,宋军在这里布阵是早就设好的口袋。

  整个局面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而他,居然因为自己的愤怒而一脚踩了进去。

  他又惊又怒,一口腥甜涌上喉头,但毕竟是久经沙场的枭雄,反应极快,咬牙下令铁鹞子后队变前队,立即向西北方向撤退。

  铁鹞子不愧是西夏最精锐的骑兵,在狭窄的山谷中硬是凭借精湛的骑术迅速调转马头,在宋军弩箭齐射之前冲出了火力封锁范围,往草原深处疾驰而去。

  指挥使没有下令追击。

  他只是冷冷地望着李元昊远去的尘头,收刀入鞘,转身对身旁的副将吩咐了一句:“立刻飞报狄帅,李元昊撕毁盟约,率军越境,杀害大宋归附部落百姓,兴庆府方向恐有异动。”

  狄青接到前线飞报时,正在秦州前线大营的沙盘前部署兵力。

  这座大营设在横山北麓一片背风的山谷里,营帐连绵数里,刁斗森严,巡逻的马队在营栅外来回穿梭。

  中军大帐内,一张巨大的沙盘占了大半张行军桌,沙盘上横山、河套、贺兰山的地形起伏逼真,党项各部落的旗帜,大部分是灰色的羊皮小旗,稀疏地散落在横山以北的草原上。

  还有不少草场区域已被拔掉了旗帜,只留下空荡荡的细孔,那是这些天里悄无声息脱离西夏的部落留下的痕迹。

  狄青手里捏着一根细木棍,正在沙盘上标绘几条从横山通往兴庆府的主要进军路线。

  他的手指沿着黄河几字弯的西岸缓缓移动,时不时在几个关键渡口的位置停顿片刻,然后回头对身旁的一群年轻军官说几句什么。

  “报……!”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亲兵翻身下马的动静。

  一个风尘仆仆的传令兵被引入大帐,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加盖着前线指挥使朱红大印的军情急报。

  狄青接过急报,拆开封泥,展开来只扫了一眼,捏着细木棍的手指便微微收紧。

  帐中的军官们齐齐安静下来,目光全部集中在他脸上。

  他面不改色地把急报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缓缓靠在椅背上,闭目沉默了许久。

  帐外寒风呼啸,吹得帐布猎猎作响,帐内却静得能听见沙盘上那几面红色小旗在气流中轻轻抖动的声音。

  这封信,他等了好多天了。

  他睁开眼,把急报重新折好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走到沙盘前。

  他的木棍轻轻点了点野乞部原先的草场位置,然后慢慢划向横山脚下的那片山林,那里,李元昊的铁鹞子已经踩过了大宋的底线!

  他坐回案前,亲自给朝廷拟了一道奏报。

  奏报详述了事件的经过:党项首领李元昊,不顾两国盟约,亲率铁鹞子精锐越境,追杀已归附大宋的横山部落,杀死杀伤归附百姓多人,横山蕃首领嵬名山率部前往接应时亦遭其攻击。

  宋军边境巡逻部队闻讯赶到,李元昊所部见势方退,但已造成边境严重流血冲突!

  他在奏报末尾道:“……李元昊此举,视盟约为无物,视大宋为可欺。

  若不严惩,大宋边境将永无宁日,归附部落将不敢再信大宋庇护之力。

  臣狄青,请朝廷速定大计,以兵威震慑凶顽,永绝边患!”

  奏报以四百里加急送往汴京。

  驿马沿着西线驰道一路狂奔,马蹄踏在新修的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沿途驿站早已接到命令,备好了替换的马匹和干粮,驿卒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

  从秦州到汴京,这条驰道在贯通之前要走大半个月,如今换马不换人地接力疾驰,硬是将时间压缩到了短短数日。

  当那封盖着西线前敌总指挥朱红大印的军情急报终于递进政事堂值房时,送信的驿卒累得说不出话来,两条腿在青砖地面上直打颤。

  值房里的中书舍人接过急报一看封泥上的印记,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奔入内堂。

  政事堂里,韩琦当着所有宰执的面拆开了狄青的奏报。

  他展开文书,目光在字里行间快速扫过,脸色越来越沉。

  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廊外风吹槐叶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集中在他手中的那几张纸上。

  韩琦读完了最后一行字,把奏报缓缓搁在案上,抬起头来,目光从在座每一位宰执的脸上缓缓扫过。

  他的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

  “狄青急报,李元昊亲率铁鹞子越境,追杀归附部落,杀害我大宋子民,嵬名山前往接应亦遭攻击!”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就像烧开了的水壶盖子被顶开了一样,几乎所有人在同一时刻发出了愤怒的声音。

  王拱辰第一个拍了桌子,砚台里的墨汁都被震得溅了出来,洇在案上摊开的公文纸上,他也顾不上了,声音又急又怒道:“李元昊狼子野心,十年前就该灭了!

  当年定难五州大捷之后趁势追击,本可以直捣兴庆府,当时是朝中有人说要以和为贵,才给了他喘息之机。

  这十年我大宋给足了诚意,榷场开着,盐铁卖着,他倒好,带着兵越境杀我归附百姓,这就是背弃盟约,夷狄向来如此,畏威而不怀德!

  这种行径若不严惩,我大宋威严何在!

  日后辽国是不是也可以随便派兵越境杀我边民!”

  王尧臣也站了起来,他平日里以沉稳著称,此刻脸色却气得发白道:“归附部落是大宋花了多少心血才招揽过来的?

  嵬名明在横山一带辛苦了这么久,安置粮盐年年拨付,待遇一样不少。

  嵬名山这样的归附首领对朝廷忠心耿耿,李元昊当着他们的面杀归附百姓,朝廷要是不给归附部落一个交代,以后还有哪个部落敢投大宋?

  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大宋的庇护不过是一句空话!”

  张方平紧接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管账人特有的精密和冷峻,但每一个字都透着狠劲,道:“打!现在不打,以后花的钱更多。

  这一仗打完了,西北军费能省下一大半,这笔账我在三司就算过了。

  现在军械粮草储备充足,干线也贯通了,时机正好!”

  欧阳修靠在椅背上,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他,他起身道:“十年前,大宋忍了,因为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准备好。

  如今钢铁产量翻了好几番,粮仓满了,禁军换血了,四条干线修到了边境门口,我们准备了这么久,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李元昊自己把刀递到我们手里,我们若是再不挥出去,那这些年的准备,就都白费了!”

  韩琦一直安静地听着,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站起身来,点头道:“诸位的意思,本相都听到了。

  此事大家的意见既然都已经同意,那今日便由本相亲自携狄青急报入宫面圣,请陛下定夺!”

  他拿起那份奏报折好放入袖中,朝在座众人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值房。

  将门请战的动静闹得比文官更大,而且方式更加直接、更加激烈。

  消息传到曹家时,曹家的几位老将军正在祠堂里议事。

  曹彬的五世孙中年纪最长的一位老爷子已经须发皆白,闻言拄着拐杖站起身来,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道:“曹家世代受国恩,先祖曹武惠王跟着太祖太宗打天下,什么时候落在人后过?

  如今边境有事,曹家子弟愿为先锋!

  来人,备笔墨,老夫要亲自写请战书。”

  当天下午,曹家的请战书就递进了枢密院,后面附着长长的名单,把曹家能上马的子弟全部列了上去。

  折家的请战书几乎是前后脚送到,措辞更加直接,府州折家世代镇守边关,跟党项人打了几辈子的仗,如今大军西进,折家骑兵愿为前驱,若是朝廷需要,折家儿郎自带马匹粮草从军。

  就连那些平日里在汴京养尊处优、遛马斗鸡的将门子弟,这回也难得地热血了一把。

  捧日军的几个年轻指挥使围着枢密院门口不肯走,非要见辛枢相一面亲口请战。

  辛缜没空见他们,陈平出来挡驾,几个年轻人当场就要咬破手指写血书,但实际上证明,用牙齿咬破手指写血书是见极为艰难的事情,他们咬了半天咬不破,只能用刀割手指头,但割了之后在汗巾上写没有几笔就没有血了,只能继续割,等到希望一封歪歪扭扭的血书,十指都烂了。

  看着十分滑稽,但这份心思也算是壮烈。

  不过总算是写好了,他们请陈平务必转交。

  血书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明确,愿以血明志,求为先锋。

  也有一些将门子弟的想法更实在。

  他们平日里在演习场上被曹安、种近这些军校出身的将领压着打,心里早就憋了一股劲。

  如今听说曹安等人已经接到命令,成为第一批开拔的精锐部队,而自己这边连个请战书都还没递上去,哪肯落于人后?

  几个姓高的、姓王的年轻指挥使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决定联名上书,言辞写得极其恳切,臣等祖上皆为开国功臣,世受国恩,今国家有事,臣等不敢以祖荫自居,愿为一小卒,执戟前驱,以报朝廷于万一。

  最热闹的是招兵处。

  这段时间里,汴京城里几个招兵处的门槛几乎被踩平了。

  应募的人群从招兵处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拐弯,裹着旧棉袄的农家子弟、刚从干线工地上下来还没来得及回家就被工友拉着来参军的年轻力工、家里世代当兵的老军户子弟,各种各样的人都有。

  招兵处的几个老吏员忙得连午饭都在桌上扒拉两口,登记名册加了一本又一本,墨水用干了好几砚。

  一个招兵处的老吏员后来跟人闲聊时感慨,说他管了十几年的招兵,从来没见过这阵仗,以前招兵得派人下乡去劝,劝来了还得给安家费才肯留下。如今倒好,不给安家费也排着队来,劝都劝不走。

  排在最前头的是个虎头虎脑的年轻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河北口音,登记时被问到为什么参军。

  他挠了挠头,很实在地说,他爹当年在河北给辽国人当佃户,辛枢相带兵收回了山前七州之后,他爹分到了田,一家人才吃上了饱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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