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近骑在马上,在队伍最前方勒住马,回头望着这支即将随他一路北上、逐城拔点的铁军,嗓门洪亮得压过了风声:“弟兄们,都听好了!
咱们东路军的活,是一路往北打,把沿途的城池一个一个啃下来,替主力扫清侧翼,切断兴庆府往东的路!
谁先登上第一座城头,我亲自给他请功!”
回应他的是山崩海啸般的呐喊,那呐喊声震得银州城头的瓦片都在簌簌发抖。
从高空俯瞰,这幅画面足以让任何人屏息,中路、西路、东路,三股铁流从横山北麓同时奔涌而出,在初冬的荒原上划出三道清晰的弧线。
步兵的灰色队列、骑兵的深蓝披风、工兵车队扬起的黄色尘土,在大地上交织成一幅正在缓缓收紧的巨网。
而这张网的最终收束之处,只有一个名字:兴庆府。
……
兴庆府的宫殿深处,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殿内那股阴冷的气氛。
李元昊正与几个嫡系将领围在舆图前议事,手指沿着黄河几字弯的防线反复比划。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宫门外的石板,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和侍卫惊慌的呵斥。
殿门被猛地推开,寒风灌入,吹得舆图边角哗哗作响。
一个风尘仆仆的斥候踉跄着冲进殿内,脸上的尘土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壑,单膝跪地时膝盖撞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双手呈上的军报还在微微颤抖。
李元昊接过军报展开,目光在纸上快速扫过,随后脸色变得铁青。
帐中将领们齐齐安静下来,只听见火盆里炭火噼啪爆裂的声响。
军报上的信息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宋军兵分三路,中路步骑加上工兵和弩车营沿黄河河谷北上,西路骑兵向西大范围迂回包抄,东路步骑沿黄河西岸北上攻取沿途城池!
三路总兵力远超西夏目前能调动的全部机动力量,而每一路的推进速度都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他把军报缓缓搁在案上,手指在那些数字上轻轻敲了敲。
帐中将领们屏着呼吸等他开口。
沉默了片刻之后,李元昊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宋人这次是动了真格的,三路齐出,想把我们困死在兴庆府里!”
他用指甲在军报上弹了一下,抬起头来,目光从每个将领脸上扫过,“不过宋军不擅野战,他们的步兵摆开阵势守城还行,拉到野外跟我们的铁鹞子硬碰硬,那就是找死。”
野利部的主将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道:“国主,那我们是不是该趁他们还没汇合,先吃掉其中一路?”
“说对了。”
李元昊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黄河河谷的位置上重重一戳,“我们不能等三路宋军全部汇合到兴庆府城下,到那时候就真的被动了。
趁宋军中路还在行军途中,阵型还没完全展开,我们集中全部精锐在野外打一场歼灭战。
吃掉他们的中路主力,然后迅速回师击破其余两路。”
没藏部的将领有些迟疑:“国主,中路是狄青亲自坐镇,兵力不少,而且还有工兵和弩车……”
“就是因为狄青在,才更要打。”
李元昊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在战场上浸染多年的自负,“狄青这个人用兵谨慎,但谨慎过头就是保守。
他一定以为我们不敢主动出击,会在兴庆府等他们来围城。
我们就偏要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用他最不擅长的野战方式,给他致命一击!
传令下去,铁鹞子全部披甲,各部落私兵全部征调,随本王出城迎敌!”
他的判断并非没有依据。
在李元昊的记忆中,宋军的步兵虽然在守城战中表现出色,但野战一直是短板,阵型笨重,机动性差,骑兵薄弱,一旦被铁鹞子从侧翼撕开防线,整个大军就会像沙堆一样溃散。
这一次他也不例外,他要在宋军行军途中、阵型未稳之际,用铁鹞子的正面冲击力打一场漂亮的野外歼灭战。
然而,当西夏大军在次日拂晓抵达黄河河谷的预定战场时,宋军的反应完全超出了李元昊的预想。
晨雾还未散尽,地平线上便出现了西夏骑兵扬起的漫天尘土。
大军出动,当然是遮掩不了行迹的,李元昊能够得知宋军的信息,宋军自然也探测到西夏军队的动向。
宋军前哨的号角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紧接着中军指挥台上令旗翻飞,各级指挥使的口令声此起彼伏,整个宋军阵列正在以令人咋舌的速度由行军队列转换为战斗队形。
步兵各指挥在开阔地上迅速展开为多层攻击横队,前排重装步兵将长矛尾端插入地面,矛尖向前倾斜,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刺墙。
后排弩手按操典规定的间距和层次依次排列,第一排蹲姿,第二排立姿,第三排站在临时搭起的踏板上,整个弩阵形成高中低三层的立体火力网。
弩机上的弓弦被同时拉开,数千张钢弩齐齐上弦的声响汇聚在一起,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低沉呜咽。
骑兵部队在两翼展开,形成护卫侧翼的钳形阵势。
折可定勒马立于右翼骑兵最前方,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整齐列阵的精骑,嘴角挂着那丝标志性的似笑非笑,拔出马刀在空中画了个圈,朝身后的骑手们喊道:“弟兄们,都看见前面那片烟尘没有?
那是党项人的铁鹞子,号称西夏最精锐的重骑兵。
他们在草原上横行了半辈子,今天咱们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大宋的铁骑!”
骑兵们用刀背敲击盾牌,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
工兵部队正在后方迅速搭建临时指挥台和弩车发射阵地。
几个老工兵用撬棍将预制的铸铁底座从辎重车上卸下,另一组工兵已经在底座上开始组装弩车的旋转支架。
轻型弩车被骡马牵引着推上预先选好的制高点,每辆弩车的车长正在用瞄准具校准射界,副手蹲在一旁将一捆捆弩箭从箭箱中取出,箭头上包着的防潮油纸被一把扯掉。
李元昊在高处看着宋军的阵型变换,瞳孔微微收缩。
他对宋军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年前,当时他虽然被宋军打得很惨,但并不是说那时宋军就很精锐,实际上并非如此,那会儿的行军时队伍稀稀拉拉,宿营时寨墙修得敷衍了事,遇到西夏骑兵突袭时常常还没来得及列好阵就被冲散了。
当时宋军能胜自己,不是因为军队精锐,而是因为那个辛缜一个又一个圈套的缘故!
他记得三川口那一次是最典型的,宋军的步兵还在展开途中就被铁鹞子从侧翼冲破,整个大军溃败了数十里。
可眼前这支军队,从行军到展开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阵列的严整程度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各兵种之间的配合更是默契得像是一台精密咬合的机器。
他压下心头那一丝不安,缓缓抽出腰间弯刀,刀身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冷芒,然后猛地往下一劈。
清晨的薄雾正在从黄河河谷的碎石滩上缓缓散去,冬日浅金色的阳光刚攀上贺兰山锯齿般的山脊线,河谷上空便腾起了两片彼此对峙的烟尘。
宋军阵中此起彼伏的号角声与西夏军阵中低沉悠长的牛角号在河谷上空碰撞,惊起崖壁上栖息的寒鸦,黑压压地盘旋不散。
李元昊勒马立于一处高坡上,铁鹞子簇拥在他身后,人马皆披重甲,在晨光下如同一排沉默的铁铸雕像。
他手中的弯刀尚未出鞘,只是用刀鞘朝宋军阵列的方向轻轻一点,对身侧的传令官吐出两个字:“步军,压上去。”
他没有动用铁鹞子。
那是他最后的刀锋,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才能出鞘。
在此之前,他要先看看,眼前这支宋军的中军阵列,到底有多硬。
传令官手中的令旗猛然挥下,西夏军阵中响起一片沉重的牛皮战鼓声。
第一波西夏步兵从阵中涌出,如同一片灰黄色的潮水漫过枯黄的草滩。
这些步兵大多来自各部落征调的私兵,铠甲杂乱不一,有人披着缴获的宋军旧式鳞甲,有人只穿着硬化的皮甲,更多的人裹着世代相传的毡袍,袍角在奔跑中猎猎作响。
他们的兵器同样参差,弯刀、短矛、骨朵、铁鞭,还有人举着用牛皮蒙面的木盾,盾面上画着各部落的图腾。
但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悍勇。
他们是草原上的猎人、牧人、劫掠者,从会走路起就在马背上和刀锋间讨生活。
此刻他们呐喊着党项话的战吼,如同一群嗜血的野狼扑向宋军的阵列。
宋军中军指挥台上,狄青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他的面容在晨曦中如同刀削斧刻,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只是用一种极沉稳的语调对身旁的传令兵说道:“弩阵,按梯队自由射击。
不必齐射,不必等令,谁先上弦,谁先放,不要给敌军喘息的机会!”
传令兵将令旗朝弩阵方向连挥三下。
早已严阵以待的弩阵指挥官拔出腰间的令旗短刀,朝阵前厉声喝道:“第一排,放!”
数百张钢弩的弓弦在同一瞬间弹响,弓弦的嗡鸣汇聚成一阵低沉而密集的颤音,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呜咽。
弩箭以近乎平直的轨迹扑向西夏步兵的冲锋队列,箭锋撕裂空气的尖啸此起彼伏。
冲在最前排的西夏步兵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后一仰便栽倒在地。
但更多的步兵从倒地者身边跨过,踏过还在抽搐的尸体继续向前冲锋。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宋军弩手的梯队射击开始进入操典规定的轮转节奏。
第一排射完立即蹲下装填,第二排紧接着发射,然后是第三排,三排弩手如同齿轮般精密咬合,形成了一道几乎没有间断的火力网。
宋军的弩箭是经过改良的,装填比以前要简单,而且有大量钢铁的情况下,弩机普及程度极高,极为奢侈!
弩箭破空的声音密集得如同冰雹砸在瓦片上,箭头钻入盾牌木板的笃笃声、撕开皮甲的裂帛声、贯穿血肉的闷响混杂交织。
西夏步兵的前排不断有人栽倒,但他们的冲锋势头丝毫没有减弱,这些草原上的汉子习惯了箭雨,他们在与辽国人、与吐蕃人、与回鹘人的无数次战斗中,早就学会了顶着箭雨冲锋的本能。
他们只是往前冲,像一群被激怒的野牛,脚下的枯草被踩得稀烂,鲜血在冻土上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细流。
当西夏步兵冲到距宋军阵列约百步时,宋军弩阵后方的轻型弩车开始射击。
弩车的弓臂比单兵钢弩粗了好几倍,每辆车由正副两名射手操作,副手将整捆的弩箭压入箭槽,射手扳动铸铁棘轮释放机关。
弩车发射的不是单支箭矢,而是一整排粗如手指的短矛式弩箭,一次发射便能在步兵冲锋队列中犁出一道血槽。
一排弩车齐射,破空声不再尖锐,而是低沉如闷雷。
冲在最前面的几排西夏步兵在这轮弩车射击中几乎被同时扫倒,后排的士兵被前面倒下的尸体绊得踉踉跄跄,冲锋队形出现了一阵明显的混乱。
但他们终究还是冲到了宋军阵前。
领头的几个党项老兵扔掉被箭雨射得稀烂的木盾,挥舞弯刀朝宋军前排的长矛阵列猛扑过去。
他们的弯刀刀刃上沾满了黄沙与草屑,在晨光中反射出斑驳的光泽。
迎接他们的是宋军重装步兵整齐划一的长矛突刺。
“刺,!”
步兵指挥使的口令短促而有力。
第一排重装步兵同时将长矛向前刺出,矛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幽蓝的光弧。
那些长矛比西夏士兵用的短矛长出好几分,矛尖是华容军器监用新高炉钢锻造的,淬火后呈暗蓝色,锋利而坚韧。
一排长矛同时刺出,如同一面由刀刃组成的墙壁向前碾压。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党项老兵的弯刀还没够到宋军士兵,矛尖已经穿透了他们的皮甲和毡袍,将他们死死钉在阵前。
矛锋收回时带出的血雾在晨光中炸成一片暗红色的薄雾,溅在宋军前排士兵的轻甲和护面上。
“刺,收,刺!”
长矛方阵的节奏如同铁锤锻打般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