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轮突刺与收回之间,阵型只向前推进半步,不急于追击,不贸然脱离阵型,只是稳扎稳打地向前碾压。
西夏步兵虽然悍勇,但他们的短兵器和杂乱的铠甲在密集的长矛方阵面前毫无优势可言。
弯刀劈砍在长矛杆上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刀痕,矛杆上缠着的浸油麻绳让刀锋打滑。
短矛投掷出去,多数在半空中就被后排宋军步兵的盾牌格挡下来。
偶尔有身手敏捷的党项兵试图从矛阵的缝隙中钻进来,立刻被后排宋军腰间的短刀刺倒。
阵前西夏士兵的尸体越堆越多,后续冲锋的步兵不得不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脚底打滑,队形更加散乱。
李元昊在高坡上看着自己的步兵一波接一波地在宋军弩箭和长矛方阵前倒下,脸色越来越阴沉。
这些步兵虽然是各部落的私兵,不是他最精锐的铁鹞子,但就这样在宋军阵前被一片片地消耗掉,依然让他心疼得直咬牙。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头那股翻涌的焦躁,转头对传令官沉声说道:“第二波,换重甲步兵,从右翼压上去。”
他仍然没有动用铁鹞子。
他在等,等宋军阵列的某个环节在持续压力下露出破绽,等宋军士兵在高强度作战中开始疲惫,等弩箭的消耗量达到某个临界点。
只要宋军阵型出现一丝松动,哪怕只是一个指挥的衔接处出现短暂的脱节,他就会将铁鹞子这把最锋利的刀直接捅进去。
第二波西夏步兵的规模更大,队列也更加密集。
李元昊这一次投入了各部落中装备最好的重甲步兵,这些人大多配有铁甲或镶铁片的皮甲,手中的弯刀也比普通部落兵更沉、更长。
他们以更紧密的楔形阵势向前推进,前排士兵举着包铁皮的大盾,后排士兵紧握弯刀和短矛,试图以重甲步兵的冲击力硬撼宋军的防线。
宋军弩手们已经连续射击了不知多少轮,手臂酸麻,手指被弓弦勒出了深紫色的勒痕,但装填和射击的速度依然快得令人心生寒意。
西夏重甲步兵的大盾挡住了不少弩箭,盾面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箭杆,可弩车的攻击却让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弩车发射的短矛式弩箭穿透力极强,即便包铁的大盾也挡不住。
短矛穿透盾牌钉在持盾士兵的肩膀上,盾阵瞬间出现缺口,紧接而至的密集弩箭便从缺口中灌入,缺口后的步兵一排排被射倒在地。
等残余的重甲步兵勉强冲过箭雨、逼近宋军阵前时,迎接他们的依然是那道无懈可击的长矛方阵。
这一次,宋军步兵的阵型中又多了一层变化,在两翼步兵与骑兵的结合部,工兵预先布设的铁蒺藜在枯草丛中若隐若现。
西夏步兵试图从侧翼绕过长矛方阵攻击结合部时,冲在最前面的士兵脚底被铁蒺藜刺穿,惨叫着摔倒在地,将后面的人一起绊倒。
宋军步兵趁势从侧翼冲出,用长矛将摔倒的西夏兵一一刺倒,然后将铁蒺藜的布设范围继续向两侧扩展。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河谷的风从西北方向刮来,卷起枯黄的草屑和呛人的硝烟味。
宋军阵前尸横遍野,伤兵在血泊中哀嚎,断裂的弯刀和折断的矛杆散落在冻土上。
西夏步兵的冲锋一波接一波,但每一次都在宋军密集的箭雨和铁壁般的长矛方阵前撞得粉碎。
宋军士兵的铠甲上溅满了血污,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但阵型依旧稳如磐石。
腰鼓还在敲,令旗还在翻飞,轮换的梯队依然在按照操典规定的节律运转,前排士兵退后休整,后排预备队立即补上,轮换之间阵型的衔接几乎没有出现任何缝隙。
李元昊在高坡上冷酷望着自己的步兵在宋军阵前不断堆积的尸体,望着宋军阵列中那几个始终没有出现任何混乱的指挥旗,终于缓缓抬起了右手。
他等得已经够久了。
步兵的持续冲击确实消耗了宋军的体力和箭矢,但他们始终没有出现他所期待的那种阵型松动。
不能再等下去了,再拖下去,天色将晚,士气将散,而宋军的轮换体系会让他们的士兵始终保持相对充沛的体力。
必须现在就亮出刀锋,在最硬的骨头上咬出缺口。
“铁鹞子!”
李元昊抽出腰间弯刀,刀身映出午后低垂的日光,冷冽如霜,“两翼展开,准备冲锋。”
他身后那排沉默的铁铸雕像终于动了。
沉重的马蹄同时踏落,扬起一片黄土。
人马皆披重甲的铁鹞子在坡上缓缓展开队形,如同一堵正在移动的铁墙。
他们是西夏最精锐的重骑兵,每一个人都是从各部落中选拔出来的顶尖骑手,每一匹马都是从河套草原上精心培育的战马,肩高体宽,披挂着铁制马铠,只露出眼睛和四蹄。
当他们在坡顶列好冲击队形时,连远处宋军阵中的老兵们都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铁鹞子,冲锋!”
铁鹞子是西夏最精锐的重骑兵,人马皆披铁甲,冲锋时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
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铁甲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以往在野战中,铁鹞子只要冲起来,宋军的步兵方阵即便不被冲破也会被吓得阵脚大乱,那些步兵会在铁骑冲到一半时就开始动摇,前排士兵握着长矛的手会发抖,后排的弩手会不顾命令提前发射,然后在铁骑真正冲入阵中时全线崩溃。
可这一次,当铁鹞子从两翼向宋军发起冲锋时,宋军两翼的骑兵不但没有退缩,反而主动发起了反冲锋。
折可定的亲卫骑率先冲入铁鹞子的冲锋队形,马刀与弯刀在高速对冲中碰撞出耀眼的火花。
紧接其后的是从各厢抽调来的精锐骑兵,他们以楔形阵切入铁鹞子的侧翼,将铁鹞子的冲锋队形拦腰截断。
马蹄声震耳欲聋,刀锋与铠甲碰撞的火花在黄土烟尘中此起彼伏。
铁鹞子的指挥官很快发现,宋军骑兵无论是马匹的速度耐力还是骑手的搏杀技巧,都完全不逊于铁鹞子,而且他们的数量比自己预想的要多得多。
两翼骑兵的缠斗进入了胶着状态,铁鹞子几次试图冲破宋军骑兵的拦截去攻击步兵侧翼,都被死死挡住。
李元昊在高处咬着牙,脸色铁青。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骑兵精锐在缠斗中被宋军骑兵逐渐压制,铁鹞子的冲锋队形被截成数段,各自为战的骑兵们在宋军骑兵的包围圈中苦苦支撑。
战场上尸横遍野,受伤的战马在血泊中哀鸣,党项人的弯刀和宋军的马刀交叉散落在黄土中。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战斗从清晨打到现在,西夏军的伤亡越来越大,而宋军的阵型依然稳如磐石。
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亲自带着铁鹞子最后的预备队,他最精锐的亲卫铁骑,向宋军骑兵与步兵的结合部发起了最后一次集中的冲锋。
那是整个宋军阵型最关键、也最脆弱的接缝处,如果能在那里撕开一道口子,整个宋军阵型就会像被刀切开的皮革一样崩裂。
然而,宋军的步骑协同配合再次让他震惊了。
当李元昊的预备队开始冲锋时,宋军步兵迅速向骑兵侧后收缩,封堵了接合部的缝隙,速度之快、动作之齐整,仿佛这个应对预案已经在他们的操典中演练了无数次。
同时,骑兵并没有正面硬接铁鹞子的冲锋,折可定果断下令骑兵向两翼散开,把铁鹞子的冲锋路线让了出来。
铁鹞子冲入了一个空旷的口袋,而口袋的底部,是早已重新装填完毕、严阵以待的弩手方阵。
密集的弩箭雨在极近距离内射向铁鹞子,冲锋的势头被生生打断,前排的铁鹞子在弩箭下人马俱倒,后排的铁鹞子被同伴的尸体绊倒,冲锋队形在口袋阵中乱成一团。
折可定的骑兵趁势从两翼合拢,将残余的铁鹞子包围在口袋中央。
李元昊终于意识到,眼前这支宋军已经不是他在庆历年间交手的那支军队了。
他们的纪律、装备、士气、战术配合,都达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高度。
他咬紧牙关,从胸腔深处挤出一个沙哑的命令:“全军,交替掩护,撤!”
铁鹞子不愧是西夏最精锐的骑兵,即便在撤退中依然保持着严整的队形。
殿后的铁鹞子分作数个梯队,每退一段便重新列阵,用密集的箭雨掩护前方的友军脱离接触。
宋军骑兵追击了数里,见铁鹞子阵脚未乱,便收住追击的步伐,没有盲目深入。
狄青在指挥台上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传令兵淡淡地说了一句:“不必追了,追不上了。”
……
战后清点,西夏军损失惨重。
阵亡和被俘的士兵数以万计,其中铁鹞子的精锐老兵占了相当大的比例,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党项部落里百里挑一的勇士,有些是从李继迁时代就追随李家征战的老兵后代,培养一个需要十几年甚至更长的时间,而今天一天就折损了这么多。
更让李元昊心惊的是,宋军的伤亡远远低于他的预期,这意味着双方战损比极为悬殊。
西夏打了一场惨败的野战,而对方的损失远远没有伤筋动骨。
临时营帐内,李元昊沉默地坐在虎皮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弯刀的刀柄。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帐外传来伤兵低沉的呻吟声和铁匠修补铠甲时铁锤敲击的叮当声,这些声音混在夜风中,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割着他的神经。
他心里反复翻涌着同一个问题:宋军什么时候强悍到了这种地步?
他们的刀枪弩箭精良得不像话,那些新式钢弩的射速和穿透力他亲眼看到了,同等时间内发出的弩箭数量远超他的步兵在相同距离内能承受的极限。
那些长矛的长度和质量也完全压制了西夏士兵的短矛。
但他们最可怕的还不是装备,是那些士兵。
他们在箭雨中不退缩,在骑兵冲锋时不慌乱,在肉搏中不落下风。
他们的指挥体系更是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那些中下层军官似乎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什么时候前进,什么时候变阵,什么时候轮换,根本不需要等待上级的详细命令。
整个宋军阵列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最合适的时间转到了最合适的位置!
相比之下,西夏军队虽然在个人勇武上仍然不输于人,但整体协同的效率明显落后了不止一个时代。
他望着帐外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心里的不安像黑夜一样越来越浓。
他意识到今天这场败仗的意义远不止于一场野战的失利。
西夏最擅长的就是野战,铁鹞子横行草原数十年,从来都是依靠野战来打破僵局、击溃强敌。
可今天,在最适合铁鹞子发挥的开阔地带,在自己主动选定的战场上,西夏最精锐的军队被宋军从正面硬碰硬地击败了。
野战打不过,那守城呢?
兴庆府的城墙虽然高大,但宋军有备而来,三路大军合围,他们在野战中以明显优势击败了西夏最精锐的部队,到了攻城战中,人数和器械的优势只会更加悬殊!
李元昊一路沉默着退回兴庆府。
城门口的守军看见国主的脸色,没有一个人敢开口问战况。
他回到宫殿后第一件事,就是传令各州稳守城池,实行坚壁清野,把城外的粮食、草料、牲畜全部收进城内,填死城外水井,烧毁来不及运走的一切物资,不给宋军留下任何补给。
随着各处城池传回彻底坚壁清野的消息后,他才算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个策略在历史上曾经多次奏效。
西夏与宋朝对峙百余年,大仗小仗打了无数次,双方都未能彻底奈何对方。
翻开宋夏战争史,无论是谁先主动发动进攻,只要深入对方国境,对方一放出这个坚壁清野的大招,那么主动进攻的很快就会遭遇失败,不得不退却。
他相信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只要各州能守住,只要拖到宋军粮尽退兵,这一仗就算打平了。
然而这一次,他又判断失误了。
他搞错了几个最关键的条件。
其一,横山和定难五州已经不在西夏手中,而是在大宋治下经营了将近十年。
这几州之地早已不是当年那片贫瘠的边陲,沿线的粮仓、武库、驿站全部完备,横山蕃和其他归附部落不但没有在西夏后方骚扰补给线,反而主动出粮草、出向导、出骡马替宋军运送给养。
宋军的后勤补给线不但没有被拉长,反而比以往任何一次西征都要通畅,从秦州到前线的水泥驰道上,运粮车队日夜不停,沿线的驿站备足了草料和替换驮马,运粮的民夫有热饭吃、有热水喝,中途没有一个驿站出现物资断档。
其二,西夏军队在野战中已经失去了对宋军的优势。
在兵力不足、士气低落的情况下,各地守军根本不敢主动出城袭击宋军的运粮队。
后勤线没有受到任何像样的威胁,宋军后方物资运送反而一路畅通无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