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将士要粮食有粮食,要箭矢有箭矢,从未断过供应!
……
韦州城下,种近正勒马伫立在一处高坡上,迎着朔风凝望着眼前这座扼守兴庆府南大门的重镇。
韦州城墙是夯土包砖结构,墙高数丈,城垛上布满了箭孔,城门外挖了宽阔的壕沟,壕沟里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城头上守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巡逻士兵的身影在垛口后面来回穿梭。
守城的西夏将领是李元昊的亲信之一,守军中有不少铁鹞子的老兵,守城意志极为坚决。
韦州不克,东路军的推进就会被这座城卡住咽喉,它正好卡在通往兴庆府的必经之路上,绕不过去。
种近策马绕城一周,仔细观察了城墙的结构和城头上守军的分布,然后回到营中召集众将,在临时摊开的攻城图上开始部署攻城准备。
他用炭笔在韦州城正面画了一道粗线:“正面,佯攻。
投石机和弩车全部集中在这里,给城头上的守军制造压力。”
又用炭笔在城墙根几个位置打了几个叉,“主攻在这里,工兵从城墙根挖进去,把火药塞到墙底下。”
他抬起头来,看着满帐的军官,露出一个粗犷而笃定的笑容,“咱们练了这么多年的攻坚,今天终于派上大用场了。
明早拂晓开始,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工兵部队按照操典在城外架起了几座巨大的投石机架。
每一座都有数丈高,配重箱里装满了铁砂,抛臂用铸铁加固,几个匠火在投石机底座四周敲敲打打,反复校准抛臂的释放角度和配重比例。
一个老工兵蹲在投石机旁边,眯着眼用铅垂线比了比抛臂的角度,对旁边的徒弟说:“再往左调半分。
半分就够了,打不到城墙顶,石弹就白费了。”
弩车营的弩车被推到前沿预定阵地,车长们正在按照操典规定的射界划分火力覆盖区域。
每辆车都分配了具体的射击方向和高度范围,负责操作弩车的士兵用炭笔在车架底座上标下自己的火力编号,确保不会出现火力空白或重叠浪费。
韦州守将野利成明是在睡梦中被城头上的号角声惊醒的。
他翻身从榻上坐起,铠甲就搁在床边的木架上,佩刀挂在伸手可及的地方,这是他打了半辈子仗养成的习惯。
号角声此起彼伏,短促而急促,是敌袭的信号。
他一把抓起铠甲往身上套,朝门外吼道:“来人!怎么回事?”
亲兵推门而入,脸色煞白:“将军,宋军!宋军到了城下!”
“慌什么。”
野利成明系紧铠甲的皮扣,大步走出房门。
晨光还未完全驱散夜色,东面的天空刚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城墙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喧哗和金属碰撞的声响。
他沿着马道快步登上城头,守夜的士兵们正挤在垛口后面往外张望,手里握着的弓还在微微发颤。
野利成明推开人群,双手撑在垛口的夯土上往外一看,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从头凉到脚。
城外的原野上,宋军正在列阵。
他是参加过庆历宋夏战争的老将,对宋军的德行自然是十分清楚的。
可眼前这支宋军,跟他记忆中的任何一支都不一样。
步兵的队列不是他记忆中那种稀稀拉拉、前后脱节的松散阵型,而是一个个严整的方阵,横排竖列如同用墨线弹过一般齐整。
每个方阵之间的间距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前排士兵的铠甲在初冬的晨曦中泛着幽暗的冷光,那不是他熟悉的宋军旧式鳞甲反射出的散乱光泽,而是一种连成一片的、沉静而冷冽的金属光晕。
长矛如林,矛尖齐刷刷地斜指向前,整排矛尖的高度几乎完全一致,枪锋在晨光中连成一条笔直的水平线。
他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试图在那些方阵中找出哪怕一处衔接上的缝隙,可他没能找到,步兵方阵之间,骑兵部队恰到好处地填补了空隙,而在步兵与骑兵的结合部,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深灰色方阵,那是宋军的工兵部队。
“那些灰色的……是什么兵?”
野利成明指着工兵部队的方向,问身旁的副将。
副将摇了摇头,说从来没见过。
他们在边境这些年,跟宋军的步兵、骑兵、弩手都交过手,但从未见过穿深灰色戎服的兵种。
野利成明没有再追问,因为更让他不安的东西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几辆巨大的投石机正在宋军后方缓缓升起,被骡马牵引着向城前移动。
那些投石机的体型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攻城器械,每一座都有数丈高,配重箱里不知装了什么沉重的东西,拽得骡马脖颈上的缰绳绷得笔直。
投石机后面跟着一排更古怪的车驾,车架上装着他叫不出名字的复杂器械,轮轴上闪着铸铁特有的青灰色光泽。
那是宋军的弩车,可跟他记忆中宋军用过的任何一种弩车都不像,这些弩车更大、更沉,车上装的弩臂粗得像是船桅,每辆车由两匹骡马牵引,行进时车轴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辘辘声。
“快马去兴庆府,”野利成明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副将说,“告诉国主,宋军的装备比以前强了不止一倍,让他做好准备。”
副将转身要走,他又一把拽住副将的胳膊,补了一句,“还有,告诉国主,宋军的工兵营里有我们没见过的兵种,可能是攻城的,也可能是别的用途,快去!”
副将匆匆下城,马蹄声渐渐远去。
野利成明转过身来,重新望着城外正在不紧不慢地列阵的宋军,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但他毕竟是李元昊的亲信,是跟着国主在定川寨、三川口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将,对宋军的作战习惯太熟悉了。
他定了定神,转身朝城头上的守军喝道:“都慌什么!宋军攻城,老子见得多了。
他们列阵齐整有什么用!攻城打的是消耗,箭矢、粮食、时间。
韦州城里有足够的存粮,城墙有三丈多高、夯土包砖,他宋军用投石机能砸出多大的窟窿?
传令下去,弓箭手上城垛,滚木礌石准备,金汁烧滚。敢后退半步者,斩!”
他的军令传下去之后,城头上的骚动渐渐平息了。
守军们各就各位,弓箭手开始检查弓弦和箭矢,负责滚木的士兵把粗大的圆木抬到垛口旁边,熬煮金汁的铁锅在城楼下方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
一切都是按照守城操典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可野利成明自己却没有像部下那样镇定,他靠在垛口后面,盯着城外宋军阵列中那几个深灰色的方阵,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问题:那些穿深灰色戎服的兵,到底是干什么的?
拂晓,第一颗石弹从宋军投石机上腾空而起。
野利成明甚至能在晨曦中看到那颗石弹在空中划过一道清晰的抛物线,它飞得太高了,高得不像是一颗石弹,高得在他视野中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
然后那个黑点迅速变大,带着沉闷的呼啸声朝城头砸下来。
他下意识地往垛口后面一缩,石弹重重砸在城垛上方,将夯土城垛砸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碎石和夯土块四处飞溅,几个躲闪不及的弓箭手被碎石击中,惨叫着摔倒在地。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一排石弹同时砸过来,整个城头都在颤抖,夯土墙面上出现了好几道裂缝,裂口处的碎土簌簌地往下掉。
“都伏低!
等石弹过去再,”野利成明的话还没说完,密集的弩箭便接踵而至。
那些弩箭的射速远超他的预期,宋军弩手的换箭速度快得惊人,前排射完,后排紧接着跟上,箭雨几乎没有间断,一波接一波地往城头上倾泻。
野利成明从垛口边缘探出半个头往下看,看见宋军的弩手排成了三个梯次,射完一轮立刻蹲下装填,下一轮立即补上,动作流畅得像是同一台机器的不同零件在互相咬合。
弩箭钉在城垛上发出笃笃笃的密集响声,几个试图探头还击的弓箭手刚露出脑袋就被弩箭射中,仰面栽倒在城头上。
有个老弓箭手躲在垛口后面数箭矢的间隙,想要找准时机拉弓还击,可他发现那些宋军弩手的射击节奏极有规律,箭雨一轮接一轮,根本找不到可以安全探头的空档。
“将军!你看下面!”
一个士兵指着城墙脚下喊道。
野利成明伏低身子从垛口的缝隙往下看,瞳孔猛地一缩。
几辆攻城车正在步兵的掩护下缓缓向城墙推进,每辆车上都装着可调节角度的云梯,云梯的顶端带着铸铁抓钩,一旦搭上城垛就能死死咬住。
攻城车的两侧还有步兵在匍匐前进,手里举着盾牌遮挡城头上射下去的箭矢。
他认得这个阵势,宋军要强行登城了。
“滚木!砸云梯!”
野利成明厉声下令。
城头上的守军将早已准备好的滚木推下城去,粗大的圆木沿着城墙斜面轰隆隆地滚下去,砸断了一辆攻城车的云梯。
攀爬的宋军士兵从半空中摔了下去,重重落在城墙根下的冻土上。
城头上爆发出一阵短暂的欢呼,可欢呼声还没落,野利成明就看到摔下去的那个士兵被担架队迅速抬走,空缺的位置立刻被两个新的士兵补上。
对方的突击队丝毫没有因为伤亡而犹豫,后续梯队如同潮水般继续往城下涌来,仿佛刚才的死伤只是攻城过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这些人……不怕死吗?”
副将的声音有些发颤。
野利成明没有回答。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无数攻城的场面,知道攻城战中最关键的不是器械,是士气。
只要攻城方的士气被打垮,再好的器械也白搭。
可眼前这支宋军,士气不但没有被打垮,反而越战越勇!
野利成明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他再次环顾战场,目光扫过宋军的攻城车、弩阵、投石机,然后他突然发现了一个细节,宋军后方的投石机和弩车还在射击,但佯攻城墙正面的步兵突击队似乎并没有全力推进。
他们在城下与守军缠斗,吸引了城头上大部分火力和注意力,却始终没有发起真正意义上的全面强攻。
他们在拖时间。
野利成明心里猛地一沉。
在正面佯攻的背后,一定有人在做什么。
他沿着城墙根部来回扫视,起初什么也没发现,硝烟和尘土把城墙脚下的情形遮得严严实实。
后来一阵西北风吹过,吹散了城下一角的烟尘,他终于看到了,城墙根部,几个深灰色戎服的士兵正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
他们不是步兵,步兵在正面攻城,他们是那些他不认识的深灰色戎服的兵种。
他隐约看到其中一个人肩上扛着什么东西,正在往墙根深处塞,动作极轻极快,像是已经在无数个同样的场合下做熟了这套流程。
“那些灰色的兵!往城墙根射!”
野利成明厉声下令。
但他的命令已经来不及了,那些灰色服装士兵装填完之后快速撤退,随后宋军工程的云梯、士兵等也如同潮水一般退去。
瞬息之间,激烈非凡的攻城战忽而就停止了,这一幕让韦州守军有些茫然,天地之间只剩下西北风呼呼的声音。
城墙根部便忽然腾起几十道极细的白烟,在晨风中迅速蔓延。
那白烟很细,乍一看像是清晨地面的薄雾,可野利成明心里微微一惊,随即放下心来,他见过这东西,不就是火药么?
火药的确是有点作用,但想要炸塌韦州城的城墙还是远远不够的。
他转身与副将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这个……”
然后,他听到了巨大的轰鸣声撕裂了天地。
野利成明感觉自己飞了起来,他被气浪掀翻在城头上,后脑勺重重磕在夯土垛口上,眼前一阵发黑。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脚下的城砖正在剧烈震动,那种震动不同于投石机撞击城墙时的闷响,而是一种从城墙内部传出的、撕心裂肺的崩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