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兰山背后哪条山僻小路可以绕到兰州城后方而不被守军发现,我在这边待了好些年,这些都摸得清清楚楚。
只要你定下方略,我这边的情报网和人马全部听你调遣!”
折可定闻言大喜,霍地站起身来,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道:“那可太好了!
兰州这城傍着黄河,城墙高数丈,夯土包砖,城头上布满了箭孔和投石机座,乃是西北重镇,硬骨头一块。
正面强攻代价太大,我正愁怎么用奇兵,有你在这边配合,这仗就好打多了。”
兰州确实不好打。
这座城池西傍黄河,东倚皋兰山,城墙依山势而建,高低错落,最高处足有好几丈,最低处也有两三丈。
城墙是夯土包砖结构,外层包砖用的是当地烧制的青砖,历经多年风雨依然坚固如初。
城头上每隔数步便设一个垛口和箭孔,垛口后面堆着滚木礌石,城楼两侧架着几座老式投石机,虽然不如宋军的投石机精良,但居高临下,射界开阔。
城外黄河对岸还有白塔山渡口和金城关两处要隘,渡口控扼着黄河水路,金城关卡在通往凉州和兴庆府的大道上,两处互为犄角,与兰州城隔河呼应。
这里是西夏西寿保泰军司的驻地,常年驻有数千守军,加上从周边部落征调的私兵,总兵力不容小觑。
若是正面强攻,宋军即便拿下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折可定将主帐设在一处能俯瞰兰州城的山坳里。
这处山坳地势隐蔽,周围有密实的灌木丛遮挡,从兰州城头根本看不到帐中的灯火。
帐内,他和几个主要将领围着摊开的舆图,反复推演攻城方案。
舆图上标注着兰州周边的每一条道路、每一处哨卡、每一段黄河的水深和流速,这些都是和琮这些年搜集的情报,密密麻麻地注满了炭笔的小字。
和琮坐在一侧,不时用手指在舆图上点出某处哨卡的位置,补充那里守军的人数、换岗时间和战斗力评估。
帐外朔风呼啸,吹得帐布猎猎作响,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马嘶和士兵们低声交谈的声音。
帐内炭火通红,火星偶尔从铁盆边缘迸出,在空中一闪而逝,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折可定用炭笔在舆图上的兰州城画了一个圈,然后又在城西的山隘和城北的黄河渡口各画了一个叉。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帐中每个人脸上扫过,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在炭火噼啪的响声中显得格外沉稳:“正面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
真正的杀招在这里,”他的炭笔在黄河渡口上重重一点,“渡河夺关,断其水道,绝其退路。”
接连数日,折可定表面上稳坐帐中,每日只是派出小股骑兵在兰州城外往来驰骋,扬起漫天尘土,制造大军仍在后方修路、尚未完成集结的假象。
暗地里他却早已调动了数路人马,如同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无形之网,从四面八方朝兰州城围拢过来。
河湟蕃部首领派出一队游骑,每人配两匹马,轮换骑乘,在兰州以北的西夏边境据点之间反复穿梭。
这些游骑每到一处便故意在夜间点燃大量篝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制造大军集结的假象。
又四处散布“宋军将出祁连击凉州”的假消息,说得有板有眼,宋军已经从河湟调集了多少万兵力、多少匹战马、多少车粮草,将经由祁连山北麓直取凉州。
西夏西寿保泰军司果然中计,连续派出数支巡逻队向北搜索,又紧急调拨了一批守军加强凉州方向的防御,将注意力牢牢牵制在了西北方向。
与此同时,折可定以“春巡防秋”为名,命令熙河路的精锐步兵,神臂弓手和重甲刀斧手,携带可拆卸的轻型攻城器械部件,从河州、洮州一带秘密向兰州方向集结。
这支步兵昼伏夜出,专拣人烟稀少的山间小径行军,神臂弓手的钢弩拆成零件用麻布包裹,刀斧手的重甲藏在粮草车里,远远看去就是一支普通的运粮队。
抵达兰州附近的山地后,他们便分散潜伏在各个预先踏勘好的山谷和密林中,不生火,不喧哗,静待攻城时刻的到来。
更关键的是那支从河曲马场新编的蕃骑。
这些蕃人骑手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对河湟一带的山川河谷的熟悉程度就像对自己的帐篷一样。
他们按折可定的调令分批秘密南下,混在商队和牧群中分散行进,有的扮成贩盐的商贩,有的扮成赶着羊群转场的牧民,一队一拨地通过了西夏人的巡逻线。
在兰州以南的山谷里,这些分散的溪流重新汇聚成一支骑兵。
与此同时,折可定还下令大量征调兰州以东的民夫,大张旗鼓地修缮宋夏之间的驿道。
数千民夫在官道上敲敲打打,搬运碎石填补坑洼,锯倒枯树拓宽弯道,尘土飞扬,人声鼎沸,看似是为大军开进预修粮道,实际上是给西夏人制造一种“宋军还远在后方修路、一时半会儿打不过来”的错觉。
西夏的探子远远望见官道上尘土飞扬的修路场面,回去禀报说宋军仍在后方修缮驿道,兰州守将听完便放下了一半的心。
而折可定手中真正的杀招,是两支按特殊编制编成的攻坚部队,此刻正在山坳另一侧的隐蔽营地里进行最后的准备。
第一支是“破山军”,以归附的吐蕃青唐部勇士为向导,从熙河路步兵精锐中选出来的山地攻坚兵。
这些士兵大多是在横山、陇山、祁连山一带长大的猎户和采药人,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能在悬崖峭壁上找到立足点,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凭星辰辨别方向。
他们每个人的负重能力远超普通步兵,腰间除了短弩和砍刀,还挂着攀岩用的绳索和铁钩,背上背着轻便的火药包。
他们的任务是翻越兰州城两侧的险峻山隘,拔除西夏人设在半山腰的哨卡,为大军开出一条出其不意的突击通道。
此刻他们正在营地里最后一遍检查装备,铁钩的爪尖是否锋利,绳索的纤维是否有磨损,短弩的扳机是否灵敏。
几个青唐部的向导蹲在营地边缘,用炭笔在地上画着皋兰山的山势,给即将出发的士兵们讲解哪段山脊有西夏哨卡,哪里是哨兵巡视时视线最容易忽略的死角。
第二支是“踏浪军”,从河湟沿岸的蕃部中精挑细选的善泳水手,每人配一只小型皮筏。
这种皮筏用整张牛皮缝制,边缘用浸了桐油的麻线密密匝匝地缝紧,充气后能承载两到三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轻便无声,是抢渡黄河的利器。
踏浪军的士兵们已经在黄河上游的隐蔽河湾里反复练习了许多个昼夜,怎么在黑暗中无声地下水,怎么用短桨控制方向而不激起水花,怎么在抢滩后迅速弃筏结阵。
他们的皮肤被冰冷的黄河水泡得发白起皱,嘴唇冻得发紫,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同样炽热的火焰。
此刻皮筏已经全部充气完毕,一排排整齐地码在营地中央,筏身上的牛皮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幽光。
攻城的日子选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折可定站在山坳前沿的指挥阵地上,面前是滔滔黄河,暗沉的水面在夜色中泛着幽微的波光,对岸是兰州城的万家灯火,白塔山渡口隐约能看到几点篝火,那是守夜的西夏哨兵。
他的身后,踏浪军的皮筏已经全部充气完毕,士兵们正将皮筏一艘接一艘地扛到河滩上。
皮筏很轻,两个人就能抬起一艘,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滑入河边的浅水中。
破山军的先锋早已沿山僻小径摸向了兰州城西的外围哨卡,他们的身影融入山间的黑暗中,连一点声响都没有留下。
和琮站在折可定身侧,抬起手试了试夜风的方向。
夜风从西北方向刮来,带着黄河水特有的腥味和远处枯草的干燥气息。
他放下手,压低声音说道:“正甫兄,风向变了。
西北风正好把城头上的声音往反方向吹,咱们这边有什么动静,他们听不见。”
折可定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很厚,将月亮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云缝里漏出一缕极淡的银光,转瞬又被新的云团吞没。
黄河水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波光,对岸渡口的篝火在夜风中忽明忽暗,隐约能看到几个守夜哨兵裹着毡袍蹲在火堆旁的身影。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马刀,刀身在夜色中反射出一线幽蓝的冷光,然后沉声吐出两个字:“开始。”
破山军的士兵们早已沿着山僻小径摸到了兰州城西的外围哨卡附近。
这些西夏人设在半山腰的哨卡,建在山脊的凸出部位,视野极佳,平日里居高临下,监视着黄河上下游的所有动静。
哨卡的围墙用石块干垒而成,里面有两间矮小的土坯房和一座木制的瞭望塔,塔上挂着一盏风灯。
今夜云层遮月,山间伸手不见五指,哨卡里的守军点着火把,反而把自己暴露得清清楚楚。
破山军的士兵们分成数个小队,每一队都由一个青唐部向导领路,从哨卡背后的悬崖方向摸上去,那条路是青唐部的猎人们世代相传的秘密猎道,西夏人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士兵们在悬崖上徒手攀爬,铁钩牢牢楔进岩缝,绳索在夜风中微微摇晃,脚下是黑沉沉的无底深渊。
没有人往下看,也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
最先抵达哨卡外墙的是一个小队的突击手。
他们伏在石墙的阴影里,墙内传来西夏兵低沉的闲聊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领队的青唐部向导竖起两根手指,两个哨兵,一个在瞭望塔上,一个在院子里烤火。
突击手们同时翻过石墙,短弩在极近距离内射倒了院子里那个还在打瞌睡的值夜兵,箭头穿透了他的喉咙,他甚至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塔楼上的哨兵听到院子里有什么动静,探出身子往下看,被从塔楼背后攀上来的第二个士兵从身后捂住嘴,一刀割断了喉咙。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前后不过短短一刻钟,没有一声号角被吹响,没有一处烽火被点燃。
几个突击手迅速检查了哨卡内的土坯房,将还在睡梦中的几个西夏兵全部解决在铺上。
哨卡清除完毕的信号通过事先约定的火折子在黑暗中明灭了几次。
那是破山军随身携带的小型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一口气便有微弱的火星亮起,用手指快速遮挡、放开、再遮挡,便能在黑暗中发出明暗交替的简单信号。
第一处哨卡得手的信号刚灭,第二处、第三处,分散在兰州城西各处山隘的破山军小队,几乎在同一时间传回了得手的信号。
兰州城西所有外围哨卡,在这一夜之间被同时拔除。
踏浪军的渡河随即开始。
首批皮筏从上游水缓处一艘接一艘地滑入黄河,筏底擦过岸边的碎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转瞬便被河水的汩汩声吞没。
筏上的士兵伏低身子,用短桨无声地划水,桨叶切开水面时只在夜色中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旋即消散。
河水在筏底发出极细微的汩汩声,混在夜风的呜咽中几不可闻。
每只皮筏上载着两名士兵,筏身紧贴着河面,从对岸看过来,夜色中根本分辨不出那些贴着河面快速移动的小黑点是什么。
黄河在此段水流湍急,暗礁密布,但和琮提前标定的渡河路线精准地避开了所有的漩涡和礁石,那是他的情报网用了好长时间反复勘测出来的最佳路线,连每一段河道的深浅、每一处暗礁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第一批皮筏在漆黑夜色的掩护下无声地靠上了对岸的石滩。
筏上的踏浪军士兵翻身下筏,冰冷的河水漫过他们的腰际,冷得刺骨,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他们压低身形,匍匐着爬上石滩,短刀在夜色中反射出极微弱的光泽。
白塔山渡口的守军还在篝火旁打着瞌睡,裹着毡袍缩成一团,火光照在他们半睡半醒的脸上,根本没有察觉到死神已经逼近到如此近的距离。
直到第一个踏浪军士兵的短刀割断了外围哨兵的喉咙,那哨兵挣扎着踢翻了篝火旁的水罐,铁罐在石地上滚动的响声才将其他守军惊醒。
渡口瞬间炸了锅,篝火被慌乱中踢散,火星四溅,有人赤着脚从营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出鞘的弯刀。
但此时后续筏子已源源不断靠岸,踏浪军士兵迅速结成攻击队形,以短弩压制渡口守军,用砍刀在密集的守军中杀出一条血路。
渡口守军节节败退,金城关上的守军在黑暗中听到了渡口方向传来的惨叫和金属碰撞声,慌忙点燃了更多的火把。
火光照亮了关下的石滩,他们看到了那些贴着河面快速移动的皮筏,看到了渡口码头上闪动的刀光,但这已经太迟了,踏浪军已经控制了渡口的关键位置,正在向金城关发起冲击。
金城关的关门下,一个踏浪军伍长将火药包塞进铁皮木门下方的缝隙中,用火折子点燃引线,低吼一声“撤”,几个士兵迅速退到关墙转角处伏低身子。
一声巨响撕裂了夜空,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关门的门板被炸得四分五裂,铁皮扭曲变形,门轴被炸断,整扇门轰然向外倒塌,碎木和铁片飞溅在石阶上。
硝烟尚未散去,踏浪军士兵已从缺口蜂拥而入,与关内被爆炸震得晕头转向的守军展开了短兵相接的肉搏。
双方在狭窄的关城内厮杀了好一会儿,刀锋碰撞的火花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喊杀声和惨叫声在关墙之间回荡。
踏浪军的悍勇最终压垮了守军的抵抗,这些守军从未见过能在黄河上无声渡河的奇兵,更从未见过能在极短时间内炸开坚固关门的火器,他们的士气在城墙崩塌的那一刻就已经碎了。
当最后一个抵抗的守军队长被踏浪军副尉一刀劈倒之后,关城上终于插上了宋军的战旗。
金城关宣告易手。
与此同时,折可定亲率主力在北岸建立了桥头堡后,马不停蹄地沿着黄河西岸向北疾进,直插兰州通往凉州的大道。
他们的马蹄踏碎了冻土上的薄霜,马刀已经全部出鞘,刀锋在夜色中闪着幽蓝的寒光。
他们的任务不是攻城,是打援,要把凉州方向赶来的任何援军死死挡在兰州城外。
在卓罗和南军司,今甘肃永登一带,的险要山道上,折可定设下了多路伏兵。
弩手们占据了山道两侧的制高点,在山坡的乱石和灌木丛中架好钢弩,弩机上的弓弦已经拉满,冰冷的箭锋对准了山道入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