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在寒风中摇曳,战马呼出的白汽在空气中凝成一片薄雾。
折可适骑在马上,马刀已经出鞘,刀锋在火把映照下闪着幽蓝的冷光。
他扫了一眼面前整装待发的三路骑兵,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压过了风声:“都听好了,此战不为夺寨,不为斩将,就为快。
快得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刀子就已经捅进去了。
左翼,你们对山地草场最熟,马场的干草垛堆在哪里、饲料棚搭在哪个方向,你们闭着眼都能摸到。
火光一起,就往山坡上赶马群。
右翼,你们在马场边缘穿插,把那些往山上跑的报信马倌一个不留全截下来。
中军,”他勒转马头,朝身后的老班底们扬了扬刀,嘴角那丝笑意骤然变冷,“跟我直插河谷。
三路同出,天都山下见!”
三路骑兵不待休整完毕,从天都山守军尚未全面合拢的缝隙中突然杀入山区。
马蹄踏着晨霜覆盖的碎石小径疾驰而下,蹄铁与碎石碰撞溅起点点火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连成一条若隐若现的火线。
洒水平马场坐落在天都山北麓的一片开阔河谷中。
四面环山,水草丰美,数千匹战马分散在草场上,马群在清晨的薄雾中悠闲地啃着枯黄的草茬,偶尔有几匹小马驹撒着欢从马群中冲出来,在冻硬的草地上打着响鼻互相追逐。
负责看守的马倌们还没有收到兰州失陷的消息,几个老马倌蹲在营火旁烤着手,火堆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煮着羊奶和碎茶砖。
一个年轻马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往山道入口的方向随意瞥了一眼,然后揉眼睛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他先听到了声音,一种极低沉、极密集的嗡鸣,从山道方向传来,混在晨风中越来越清晰。
然后他看到了被声音惊起的那群山鸟,黑压压地从山道两侧的树林中飞起,在空中盘旋尖叫。
他指着山道入口,声音被恐惧掐得又尖又细:“那是什么,”
三路骑兵的刀锋在晨光中同时亮起,三个方向的马蹄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雷霆。
马倌们这才意识到不对,但已经来不及了。
营地里的警钟刚敲了两下就被一刀砍断了绳索,钟身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折可适的中军骑兵率先冲入马场,他伏在鞍上,马刀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刀尖指向马场正中央那片最大的马群,朝身后的骑兵们吼道:“分小队,散开冲!放火!赶马!”
骑兵们轰然应命,十几个小队同时散开,每个小队直扑一群战马。
骑手们左手挥舞火把,右手高举马刀,在密集的马群中来回穿行。
火把的烈焰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耀眼的弧线,灼热的火光直扑马群的面门,把受惊的战马往山坡上驱赶。
受惊的马群在河谷中狂奔,马蹄踏碎了冻土上的薄霜,泥土和草屑四散飞溅,蹄声如雷,撞翻了马场的栅栏,把试图阻拦的马倌踩倒在蹄下。
左翼河湟蕃骑的首领一刀挑开第一个干草垛上的油布,朝身后喊道:“点火!把这片草垛全烧了!”
骑手们同时点燃了马场四周堆积的干草垛和饲料棚。
天都山冬季干燥多风,干草一沾火便腾起数丈高的火焰,火舌舔舐着干枯的草料,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几个草垛之间的火头在极短的时间内连成了一片火海。
一个马倌从着火的草棚中冲出来,浑身是火,惨叫着扑倒在地,在冻土上翻滚试图熄灭身上的烈焰。
右翼折家军骑兵则沿着马场边缘快速穿插,截杀试图向山上逃窜报信的马倌。
一个马倌拼命往山道方向狂奔,边跑边回头看,脚下被草根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
他身后一名折家军骑手已经追了上来,战马从他身侧掠过时马刀轻轻一划,那马倌闷哼一声扑倒在枯草丛中。
“将军!”
一个折家军骑手指着山坡方向喊道,“那边有个马倌要跑了!”
折可适顺着方向看了一眼,勒转马头朝那个方向扬了扬刀:“追上去!一个报信的也不准放上山!”
一日之间,洒水平、秋苇川等几处核心马场全部化为焦土。
黑烟从河谷中腾起,越升越高,在北风的裹挟下向四周扩散,遮天蔽日。
山坡上到处是被驱散的马群在仓皇奔逃,有些战马被火光和浓烟吓得发了狂,顺着山谷一路往山外狂奔,马蹄在碎石坡上打滑,嘶鸣着滚下陡坡,再也无法收拢。
西夏南部最大的军马来源地在这一日之中灰飞烟灭。
山上守军站在堡寨的箭孔后面,眼睁睁看着山下腾起的滚滚黑烟和四处惊窜的马群,却没有一个人敢轻易下山增援。
李成庆站在离宫最高处的瞭望台上,望着山下那片正在燃烧的河谷,脸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一根根捏得发白,却也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传令各堡寨,死守不出。”
失去马场的战马补充,山上守军的机动优势大打折扣,主动权彻底转移到了折可适手中。
他这才将马刀收回鞘中,对身旁的传令兵下令:“步兵列阵,稳步推进。”
神臂弓手开始在山壁下列阵。
指挥使的口令短促而有力:“第一排,放!”
数百张钢弩同时弹响,弓弦的嗡鸣在山谷间回荡。
弩箭密集地飞向堡寨的箭孔,那些箭矢的穿透力极强,西夏弓手躲在土坯墙后面,箭头直接钉穿了墙体,一个西夏弓手被穿透土墙的弩箭射中肩膀,惨叫着仰面倒下。
第二排弓手不等第一排撤下便接续射击,弩箭一波接一波地往堡寨上倾泻,压得守军连探头还击都做不到。
刀斧手趁势破开山路上的拒马和鹿角,斧刃劈在粗大的圆木上溅起木屑,几个刀斧手合力将破开的拒马推到路边,朝身后喊道:“路开了!往前走!”
工兵们紧随其后,在刀斧手的掩护下将火药包塞进堡寨外墙上已经出现裂缝的石缝中。
点燃引线后迅速伏低,一声巨响将堡寨外墙炸开了一个大缺口,碎石和尘土冲天而起。
神臂弓手立刻在缺口外列阵齐射,弩箭穿过硝烟和尘土灌入缺口。
刀斧手结阵突入,砍刀在狭窄的堡寨内与守军展开肉搏。
宋军不急于冲入堡寨,而是一座接一座稳扎稳打地拔点。
每攻克一座堡寨,便在大门上升起宋军旗帜,朝山腰方向推进一段。
与此同时,从泾原路北上的宋军主力从天都山东侧发动进攻,与折可适的部队形成了东西两面夹击之势。
两面同时受敌的山上守军顾此失彼,防御体系被层层压碎。
西面折可适的步兵正沿着主山道逐堡推进,东面泾原军的刀斧手也已冲破了第一道寨门。
各堡寨之间逐渐失去了互相支援的能力,有的堡寨派人向离宫求援,传令兵跑到半路发现离宫方向也已被宋军的投石机火力覆盖,不得不原路返回。
残余守军开始往核心堡寨收缩,狭窄的山道上到处都是溃散的士兵和丢弃的兵器。
两路宋军最终在天都山离宫前的石阶上会师。
离宫建在山腰一处平缓的台地上,背靠悬崖,前临陡坡,宫墙用青石垒筑,高大坚固。
但此时守军已经全线溃散,宫门虚掩着,里面的火盆还在燃烧,墙壁上挂着的舆图上标注着西夏南线各堡寨的兵力部署,桌案上摊开的文书是几天前刚从兴庆府发来的调兵指令,墨迹早已干透。
李成庆在宋军合围之前便带着几个亲兵从后山的密道仓皇北逃,连离宫案头的印信都没来得及带走。
折可适踏进离宫正殿时环顾了一圈殿内堆满的军械箱和文书架,朝身后招了招手,对随行的军情司吏员说道:“所有文书、甲仗,能带走的全部打包装车运回兰州。
不能带走的,”他转身望着殿外那座代表了西夏南线统治数十年的宫殿群,声音冷冽而果断,“连同离宫本身,全部焚毁。”
天都山离宫被焚毁的浓烟从山腰腾起,升得比山下的马场黑烟更高、更远,数日之后仍未完全散去。
这座离宫是西夏皇权的南方象征,是李元昊巡视南线时的驻跸之地,也是南部军事指挥体系的中枢所在。
它的灰飞烟灭不仅意味着大量军资器械的损失,更意味着西夏南线的军事指挥体系随之瘫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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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 三路大军齐聚兴庆府!退一步天地宽广!
天都山与兰州先后易手,会州便成了夹在两路宋军之间的最后一座孤城。
会州位于黄河东岸,控扼着兰州通往泾原路的水陆要道。
拿下它,就能将兰州、天都山、泾原路连成一体,把宋军的战线彻底拉平,形成一个完整的半月形包围圈。
此刻会州城西的黄河渡口是守军唯一的退路,但也是折可定最先要掐断的目标。
折可定不等部队休整完毕,便对身旁的偏将下令:“带你的人从兰州出发,沿黄河南岸东行,抢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给我占了会州以西的河岸高地、渡口,一个也不准留给党项人。”
偏将翻身上马,朝身后的骑兵队一挥手,马蹄声沿着黄河东岸渐渐远去。
宋军骑兵很快抢占了会州以西的河岸高地,工兵们在冻土上凿出地基,石料和木料从兰州方向用皮筏和骡马队源源不断地运来。
皮筏在黄河上来回穿梭,筏上的石匠和木工们押着一船又一船的石料靠岸卸货。
河岸高地上日夜响着铁锤敲击石块的叮当声和工兵们喊着号子搬运石料的吆喝声,水泥砂浆在寒风中冒着热气,墙垛一寸一寸地从地面上长起来。
偏将站在刚砌好的墙垛上,举起望远镜望向会州城方向,对身旁的工兵队长说道:“这堡子一修好,党项人就别想从渡口跑了。”
与此同时,天都山方向的泾原军从东面压向会州,与西面的折可定主力形成了一个东西对进的包围态势。
两路大军在会州城外会合时,连营数里,旌旗如云。
骑兵的战马在营地外围往来驰骋,马上骑手的喊声此起彼伏:“列队列队!三列纵队!别把马群挤在一起,小心踢伤!”
步兵方阵在校场上进行攻城演习,刀斧手举着盾牌演练破门突击,神臂弓手们在校射场上排成梯次轮射,弩箭破空的密集声响彻河谷。
重型投石机被推上了前沿阵地,工兵们喊着号子将几颗巨大的石弹滚到弹槽旁边。
营地里的炊烟从早到晚没有断过,粮队赶着骡马络绎不绝地从兰州方向运来军粮和箭矢。
城头上的守军每天都能看到宋军营地在扩大,营中不但没有出现粮草不继的迹象,反而每日都有新的粮队和援军抵达,马嘶人沸,炊烟越来越浓密。
围城数日之后,折可定站在前沿阵地的投石机旁边,将一纸劝降信交给身旁的传令官。
信上陈列了兰州水陆断绝降城、天都山离宫焚毁、南部指挥中枢瓦解、战马尽失的战果,最后写道:会州已是孤城,东西两路被宋军堵死,黄河渡口已被封控,援军无望,降则安,守则玉石俱焚。
他挥了挥手,传令官将劝降信裹进麻布包,塞入投石机的弹槽。
重型投石机的配重箱在释放的瞬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麻布包被抛臂甩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会州城内的街道上。
紧接着,更多的劝降书被投石机射入城内,如雪片般纷纷扬扬地落在屋顶、巷道和守军的脚边。
城中百姓捡起来互相传阅,守军士兵也在私下低声议论。
天都山离宫焚毁的烟柱还在山腰上缭绕未散,会州城头的西夏军旗便在初冬的朔风中照旧猎猎作响。
守将嵬名阿吴是李元昊麾下为数不多的老将之一,在横山、定川寨诸役中九死一生,性子刚硬得像贺兰山上的顽石。
兰州失陷的消息传来时,他当着满城守军的面一刀斫断了使者送来的劝降箭杆,将断箭掷在地上,厉声喝道:“兰州是兰州,会州是会州!
他折可定能在黄河上偷渡,还能在会州城下长出翅膀飞进来不成?
我嵬名阿吴守的城,只有战死的守将,没有开城的孬种!
传令下去,城外壕沟加深一丈,城墙根再加一层石垛,所有存粮集中入库,战马全部上城。
本将要让折可定在这城下撞得头破血流!”
守军在他的喝令下轰然应命,城头上日夜响起铁锤敲击石块的叮当声和民夫喊着号子搬运滚木的吆喝声,战意丝毫未被前两城的陷落所动摇。
折可定派出的第一批劝降使者被嵬名阿吴用箭射了回来,箭杆上绑着的不是回书,而是一截被斫断的麻绳,意思是,想要会州,直接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第二批使者再次被拒,城头上甚至故意当着使者的面推下一根巨大的滚木,轰隆隆地砸在城外壕沟里,溅起漫天尘土。
嵬名阿吴站在垛口后面朝城外吼道:“回去告诉折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