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锋骑兵的马蹄踏过枯黄的草茬,扬起漫天尘土,将沿途那些空荡荡的村落甩在了身后。
博乐城比清远军城要大得多,城墙虽然也是夯土结构,但墙高足有三丈,城外还有一道干涸的壕沟。
守军约有两千余人,守将是李元昊从兴庆府派来的嫡系,姓嵬名都,年纪不大,是党项贵族中的主战派,一向以悍勇著称。
嵬名都在城头上望见宋军前锋扬起的烟尘越来越近,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拔出弯刀在垛口上拍得砰砰作响,朝身边的士兵们吼道:“狄青来了正好!
他在黄河河谷打赢了国主,那是国主轻敌!
今天他敢来攻博乐城,老子让他撞个头破血流!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弓箭手上城垛,滚木礌石备好!”
曹安用望远镜观察了片刻,放下镜筒对狄青说:“守将没有投降的意思。
城头上守军在搬滚木,看来是想死守。”
狄青正在沙盘前标注博乐城的地形,闻言头也不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那就让他守。
劝降书还是要射进去,给他一个机会,也给城里的士兵一个机会。”
劝降书射入城后,城头上先是安静了一阵,随即传来一阵党项话的咒骂声。
紧接着,城头上弓弦响动,几支箭矢朝城外射来,箭杆上绑着劝降书的碎片。
嵬名都站在垛口后面朝城外吼道:“狄青!你休想让我开城投降!
博乐城的城墙厚得很,你那些投石机只管来砸!
老子倒要看看你砸不砸得开!”
狄青听完斥候的回报,将手中的炭笔搁在沙盘边上,站起身来对曹安说道:“既然他不领情,那就按规矩来。
投石机和弩车集中轰击城门右侧那段城墙。
那里地势偏低,墙基的夯土应该相对薄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此战不在于砸开城墙,在于用佯攻吸引守军兵力,为工兵掘进制造掩护。
城墙一旦炸开,所有突击队必须在第一时间跟进。”
攻城从次日拂晓开始。
重型投石机在城外列阵,配重箱里装满了从兰州方向运来的铁砂,抛臂用铸铁加固。
宋军的重型投石机率先开火,一排石弹带着低沉的呼啸砸向博乐城。
随后等城头守军注意力被吸引,工兵跟上,埋好炸药之后,当一声接一声的爆炸沿着博乐城墙根部炸响,夯土和包砖被巨大的气浪掀上半空,又像冰雹般砸落下来。
爆炸点附近的一段城墙整体垮塌,夯土和青砖向外崩塌,形成了一道宽达数丈的豁口。
城头上的守军被气浪掀翻在地,嵬名都被爆炸的气浪冲出好几步远,重重撞在垛口上,耳鸣得什么也听不见。
他挣扎着爬起来,透过漫天的烟尘往下看去,宋军的突击队已经从出击阵地中蜂拥而出,呐喊着冲向城墙豁口。
博乐城,破!
攻克博乐城后,狄青下令在城中休整一日,补充粮水,清点战损,同时派出斥候向北侦察灵州方向的敌情。
次日清晨,中路军从博乐城出发,沿灵州川河谷北上。
灵州川是黄河的一条支流,发源于贺兰山南麓,蜿蜒向北注入黄河,河谷两岸是西夏南部的农业区,但此时农田早已抛荒,只留下光秃秃的田垄和干涸的灌溉渠。
越往北走,地势越发开阔,黄土高原被甩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河套平原。
冬日的河套平原上寒风凛冽,枯黄的草场一直延伸到天边。
狄青策马立在一处高坡上,举起望远镜朝北望去,地平线上,一座巨大的城池轮廓渐渐浮现。
城墙高耸,城楼巍峨,城外还套着一圈宽阔的壕沟,壕沟里结了薄冰,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那就是西平府,西夏的南都,兴庆府外围最大、最坚固的城市。
灵州控扼着黄河东岸的水陆要道,城池坚固异常,城墙高达四丈有余,外层全部用青砖包砌,城头上每隔数步便设一个垛口,箭孔密密麻麻。
城外有宽阔的护城河,引入了黄河水,冬季也不干涸。
城中驻军据说有数万之多,是李元昊在兴庆府以南布置的最重要的一道防线。
灵州不克,兴庆府就拿不下来。
灵州一克,兴庆府就赤条条地暴露在宋军的兵锋之下。
狄青在灵州城南扎下大营后,正要召集众将部署攻城方略,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传令兵快步进帐,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两封军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禀大帅!
西路军折可定将军战报,兰州、天都山、会州已全部拿下,熙河路与泾原路已连成一体,凉州暴露在兵锋之下!”
狄青接过第一封军报展开看完,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传令兵又递上了第二封:“禀大帅!
东路军种近将军战报,已攻克沿途数座城池,前锋已推进至静州城下!”
帐中诸将听到这话,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几乎同时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欢呼。
狄青将两封军报放在案上,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目光在舆图上从西到东缓缓划过,兰州、天都山、会州,折可定已经将西线打通。
韦州、静州,种近的东路军也已经推进到了兴庆府以东。
三路大军如同三根铁索,正从南、西、东三个方向朝兴庆府收紧。
而现在,最关键的一环,就是中路军面前这座灵州城。
“好。”
狄青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帐中每一个人的心上,“折可定拿下了兰州,种近打到了静州。
三路大军,现在就差我们中路了。”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灵州的位置上重重一点,“敲开灵州,兴庆府就在眼前。
西平府是兴庆府的南大门,李元昊在这里经营了几十年,城墙是河套平原上最坚固的,守军也是最精锐的。
但再坚固的城墙,也挡不住我们的工兵。
此战,”他转过身来,目光从满帐将领的脸上一一扫过,“不做试探,不留后手。
投石机、弩车、工兵、突击队,全力压上。
给我把灵州城砸开,炸开,撞开!”
灵州守将李保忠,是李元昊的族侄,在西夏军中地位颇高,麾下有两万多守军,其中不乏铁鹞子退下来的老兵。
李保忠站在城头上望着城外连营数里的宋军大营,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身旁的副将低声说道:“将军,宋军的营盘扎得很有章法,各营之间有拒马和壕沟相连,骑兵巡营的路线覆盖了所有可能的突袭方向,连辎重营都单独围了一圈寨墙。
这支军队的统帅,不是寻常角色。”
李保忠咬着牙点了点头:“狄青!国主在黄河河谷就是败在他手里。
博乐城的嵬名都也是被他炸开了城墙。
这个人打仗不靠蛮力,专攻要害,博乐城是怎么破的?
城墙根下埋火药。兰州、会州是怎么破的,一样是火药。
大宋有火药,我们的城墙再厚也经不住炸。
所以,”他一把揪过副将的领口,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给我盯死城墙根。
任何靠近城墙根的人,不管穿着什么衣服,格杀勿论。
弓箭手日夜轮值,城墙根上每五十步设一哨,发现任何可疑动静,立即放箭。
还有,派人从城内往城墙根下面挖地道,能挖多深挖多深。
他要炸城墙,我们就先把他的路堵死。”
攻城从次日拂晓开始。
宋军的重型投石机率先开火,一排石弹接二连三地砸向灵州城墙,夯土和青砖碎片四散飞溅。
李保忠在城头上弯着腰来回奔走,一边躲避飞溅的碎石一边朝垛口后的弓手们厉声下令:“放近了再打!
投石机砸不塌灵州的城墙,他们想破城只能靠近城墙根,给我盯死了!”
神臂弓手们排成梯次队形,用密集的箭雨覆盖城头。
工兵们在投石机的轰鸣声和步兵佯攻的呐喊声中贴着城墙根向前掘进。
但李保忠设下的哨兵在城头上一直死死盯着墙根方向,很快就发现了工兵的行踪,城头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紧接着密集的箭雨便朝墙根倾泻而下。
几个工兵被射中,闷哼着倒在地上,后面的工兵迅速举起盾牌掩护伤员撤退。
负责掩护的弩车营车长从瞄准具后面抬起头来,朝身旁的副手吼道:“再往左偏半分,压住城垛后面的弓手,一个也不准探头!”
老工兵一手举着盾牌,一手在夯土上继续掏挖。
几支箭矢钉在盾牌上,箭头穿透了牛皮蒙面,露出冰冷的铁尖,离他手指只差半寸。
他咬着牙,将最后一包火药塞进掏好的洞中,用沾满火药残渣的手指压了压引线接口,然后拖着盾牌撤到安全距离。
几道极细的白烟在墙根处迅速蔓延开来,李保忠在城头上看到了白烟,立即下令城头守军迅速撤离爆炸区,同时命令预备队在城墙后方待命。
巨大的轰鸣声接连炸响,灵州城墙根部被炸出了一道数丈宽的豁口。
但李保忠早有准备,爆炸的烟尘尚未散尽,他亲自带着预备队从城墙后方冲上来,用沙袋、碎石和预先准备的木栅迅速在豁口处筑起了一道临时防线。
宋军突击队呐喊着冲向豁口,却迎头撞上了西夏守军密集的箭雨,突击队长捂着中箭的肩膀跌坐在地上,被两个士兵拖着撤了下来。
李保忠站在豁口后方的沙袋上,弯刀高举过头顶,朝手下的士兵们吼道:“顶住!他们炸不开灵州!”
狄青在指挥台上用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幕。
他放下镜筒,对身旁的高弼说:“这个守将不简单,知道我们在城墙根下做文章,提前做了准备。”
高弼点了点头,翻开随身携带的地形图册,手指在灵州城墙的东南角轻轻点了点:“大帅,灵州城墙虽然坚固,但东南角地势最低,墙基下方是淤积土层,含水率高,夯土密度不如其他地段。
而且那里的护城河最窄,枯水期河床已经半干了,工兵可以直接摸到墙根下面。”
狄青接过图册仔细看了看,抬起头来望向东南角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沉声下令:“把投石机和弩车全部集中到东南角,给我往死里砸。
工兵分成两队,一队继续在正面佯攻,吸引守军注意。
另一队绕到东南角,用最快的速度掘进。”
宋军的投石机和弩车迅速调整了射击方向,火力全部集中到了灵州城墙东南角。
投石机第一轮齐射便将东南角城垛砸塌了半边,碎石雨点般砸向城下。
弩车营的弩手们排成密集梯次,一波接一波地朝城头倾泻箭雨。
李保忠很快发现了宋军的意图,亲自带着预备队赶往东南角增援。
但这次宋军的火力压制太猛了,投石机连续不停地轰击,将东南角的城垛几乎全部砸塌。
弩箭密集得像暴雨,压得守军连头都抬不起来。
在猛烈的火力掩护下,第二队工兵沿着东南角半干的护城河床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城墙根下。
他们迅速凿开墙基外层的包砖,将一包又一包火药塞进墙根深处,然后又加了一倍的火药量,确保这一次的爆破威力足以将整段城墙彻底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