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工兵对身后的弟兄们说了一句:“方才炸正门时火药分量不够,让党项人拿沙袋堵住了缺口。
这一回咱们加了一倍的量,炸完让城墙直接塌到底,看他们还拿什么堵!”
一切准备就绪后,工兵们迅速撤出,引线被点燃。
这一次的爆炸比方才猛烈得多。
一朵巨大的灰色烟云从东南角腾起,碎石和夯土被气浪抛上半空,又如同山崩般砸落下来,东南角的城墙整体垮塌了,不是炸出一个豁口,而是整段城墙从墙根到城垛全部崩塌,夯土和青砖堆成了一道宽达数十丈的巨大废墟。
爆炸点附近的守军被气浪掀飞出去,李保忠被爆炸的气浪冲出好几步远,重重撞在断墙上,他挣扎着爬起来,透过漫天的烟尘往下看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东南角的城墙已经荡然无存,宋军突击队正从废墟上蜂拥而入。
他知道,灵州完了。
但他还是拔出了弯刀,带着身边的亲兵冲向豁口。
李保忠一把揪过身旁的亲兵队长,厉声吼道:“去王宫报信,灵州破了!让国主早做准备!”
亲兵队长眼眶一红,想说些什么,被李保忠一把推下了城墙斜坡。
李保忠转过身,举起弯刀,朝豁口方向走去,沙哑的声音在硝烟中回荡:“李家的男人,没有跪着活的。”
宋军的突击队从东南角的废墟上涌入了灵州城。
狄青亲自登上残存的城墙,站在碎石堆上俯视城内,街巷中烟尘滚滚,杀声震天。
两军在残垣断壁间展开了激烈的巷战,刀锋碰撞的火花此起彼伏。
李保忠带着亲兵在豁口后方拼死抵抗,重伤倒地后被宋军士兵团团围住。
他仰面躺在碎石堆上,胸口剧烈起伏,嘴角不断往外渗着血沫。
曹安走过去,低头看着他,将手中的长矛放在一边,蹲下身来,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说道:“李将军,你的信使已经出城了。
灵州陷落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兴庆府。
你已经尽力了。”
李保忠瞪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的眼神渐渐涣散,握着弯刀的手缓缓松开。
曹安站起身来,对身旁的士兵吩咐道:“把他埋了,埋在城墙上,他守过的地方。”
攻克灵州之后,狄青在灵州城头上召开了战地军议。
灵州城内的硝烟尚未散尽,城下还在清理战场,但狄青没有时间等。
他站在灵州城楼最高处,俯视着城外连营数里的大军,对满帐将领说道:“灵州是兴庆府最后一道屏障。
灵州一破,李元昊已经没有退路了。
现在西路军拿下了应理,东路军打到了静州,我们中路突破了灵州,三路大军,该会师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城墙的垛口,望向北方那片广袤的河套平原,“传令三军,即刻拔营,目标,兴庆府。”
与此同时,西路军折可定在攻克会州后继续向北推进,兵锋直指兴庆府西面的重镇应理。
应理位于黄河西岸,控扼着从凉州通往兴庆府的要道,是西夏西面防线上的关键节点。
但此时西夏在西线的防御体系已经随着兰州、天都山的陷落而全面瓦解,应理守军兵力不足,士气低落。
折可定派出河湟蕃骑为前锋,从侧翼包抄切断了应理向西的退路,主力步军随即从正面压上,用重型投石机猛轰城墙。
不到两天,应理城墙上便被砸出了数道裂缝,守将见大势已去,开城投降。
而东路军种近在攻克韦州后马不停蹄地北上,一路拔掉了沿途数座小城和军寨,前锋直抵静州城下。
静州是兴庆府以东的重要屏障,守军依托坚固的城墙负隅顽抗。
种近下令在山地攻坚中磨砺出来的步兵精锐发起强攻,工兵在城墙根下埋设火药,将静州城墙炸开一道巨大的豁口,宋军蜂拥而入,静州遂告易手。
至此,狄青的中路军已从正南面突破灵州,折可定的西路军从西面拿下应理,种近的东路军从东面攻克静州,三路大军在兴庆府以南、以西、以东三个方向同时完成了突破。
从兰州到天都山,从会州到韦州,从灵州到应理再到静州,宋军所过之处,西夏城池或降或破,防线上崩瓦解。
整个西夏南部和西部的防御体系在一月之内被撕得支离破碎!
三路大军的旌旗在兴庆府南面的河套平原上迎风猎猎,数十万兵马从三个方向合拢,矛头直指西夏的心脏,兴庆府。
灵州陷落的消息传到兴庆府时,正值深夜。
那匹从南面狂奔而来的快马蹄铁上沾满了冻土和血渍,马背上的信使在宫门前滚下马鞍时,腿已经软得站不起来,是被两个侍卫架着拖进殿内的。
李元昊从虎皮榻上缓缓站起来,接过那封沾着血污的军报,展开只看了一眼,手指便开始发抖。
殿中的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个摇摇欲坠的巨人。
“灵州,”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石在喉咙里摩擦,“李保忠呢?李保忠在干什么?
朕给了他几万兵马,朕让他守的是灵州!
他守了几天?他守了几天!”
信使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李成巘站在一旁,看着国主将那封军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然后颓然跌坐在虎皮榻上,烛火映在他深陷的眼窝里,那双曾经在战场上令千军万马为之胆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种李成巘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绝望。
这已经不是第一封败报。
一月之内,兰州陷落,天都山离宫被焚,会州被炸开城墙,韦州被攻克,如今连灵州也丢了。
每一封军报上的内容都大同小异,宋军用那种能炸塌城墙的火药轰开了城门,守军抵挡不住,城池已失。
西夏在南线经营了几十年的防线,在一月之内被撕得支离破碎,如同纸糊的灯笼被暴雨打得稀烂。
兴庆府的西夏王宫建在城北的高地上,灰白色的宫墙在冬日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硬。
宫城内的回廊上,内侍和宫女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压得极低,唯恐惊扰了殿中那位越来越暴躁的国主。
到了夜里,整座宫城灯火通明,却不是往日的宴饮笙歌,那是李元昊彻夜不眠,在殿中来回踱步,偶尔停下,便是一阵摔杯砸盏的脆响。
内侍们缩在殿外的回廊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有几个新来的小内侍忍不住交头接耳,被老内侍狠狠瞪了一眼:“不要命了?
前天殿里砸了一整套白玉茶具,碎片飞出来划伤了送茶的小顺子,至今还在床上躺着。”
小内侍们脸色煞白,再也不敢出声。
有几次巡夜的侍卫远远听见殿内传来低沉的嘶吼声,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在笼中发出的最后咆哮。
没人敢问,更没人敢劝。
李元昊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定川寨战场上挥刀冲锋的枭雄了。
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两鬓不知何时添了许多白发,原本合身的袍子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
他常常一个人站在殿中央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盯着舆图上那些被划掉的城池标记,一站就是半日。
有一次一个小内侍壮着胆子端了茶进去,发现国主赤着脚站在舆图前,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跟舆图上那些已经不复存在的城池说话,吓得他连茶盘都端不稳,悄悄退出来时背上已经湿透了。
李成巘不止一次在深夜被召入宫中,每次看到的都是同一幅画面:国主赤着脚站在舆图前,手里攥着一把弯刀,刀刃在舆图上来回划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有一次李元昊忽然开口问他,声音沙哑得像是几天没喝过水,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把砂砾:“你说,他们还能撑多久?”
李成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沉默了很久,他只能如实禀报,宋军的火药威力太大,城墙挡不住。
宋军的骑兵不输给铁鹞子,野战也打不赢。
宋军的粮道有工程兵维护,沿线的驰道日夜不停地往前方运粮,坚壁清野也没用。
他每说一句,李元昊的嘴角便抽搐一下,握刀的手指关节便捏得更紧一分。
最初几封军报送来时,李元昊还强撑着镇定,在殿中召集重臣议事。
他拍着案几说“宋军远来,粮草必不能久”,说到激动处还抽出弯刀,一刀劈在案角上,刀刃嵌进木头里,嗡嗡作响。
他指着案上摊开的舆图,对满殿重臣说横山丢了我们还有黄河,黄河挡不住我们还有灵州,灵州是朕亲自督造的坚城,狄青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啃不下来。
等宋军粮尽退兵,朕亲自带铁鹞子追击,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重臣们面面相觑,有人壮着胆子附和了几句,更多的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们都知道,国主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自欺欺人,宋军的粮道有工程兵维护,沿途驿站备足了草料和替换驮马,粮草从来没有断过。
而灵州已经在方才那封军报里被炸成了废墟。
这种自欺欺人的镇定在灵州陷落的消息传来之后彻底崩塌了。
兴庆府的气氛如同这冬日的天色一般,一天比一天阴沉。
朝会上一片死寂,重臣们垂首站在两侧,没有人敢先开口。
有几个王公私下里在自己府中密谈,压低了声音说万一兴庆府守不住,往北投辽也好过在这里等死,但这话刚出口就被人捂住了嘴,这种话传出去,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街面上也开始冷清起来,那些平日里吆五喝六的酒肆和牛羊市不知什么时候关了大半,偶尔有行人经过也都是行色匆匆,连话都不多说一句。
兴庆府的百姓虽然不知道战局的具体细节,但从那些日夜不停往北运送细软财物的贵族马车上,他们也能猜出个大概来。
正是在这种绝望的煎熬中,李元昊的疑心开始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看谁都觉得像叛徒,听谁的话都觉得藏着刀子。
朝会上,野利部的一个老臣为灵州的败局辩解了几句,说李保忠将军已经尽力了,实在是宋军的火器太过厉害,并非守将之过。
李元昊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冷笑着问了一句:“你这么替他说话,是不是早就跟他通了消息?”
那老臣脸色煞白,扑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砰砰作响。
李元昊没有杀他,只是挥挥手让他退下,但那老臣从此再也没在朝会上出现过。
真正的血腥发生在几天后。
有人在他耳边低声告密,说皇后的娘家没藏氏最近频繁与几个外围部落的首领暗中联络,似乎在谋划什么。
告密者说得含糊其辞,但“联络”“谋划”这几个字已经足够了。
李元昊坐在虎皮榻上,听完告密者的话,先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尖细。
跪在地上的告密者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恨不得把脸埋进石板缝里去。
李元昊笑完之后,只说了四个字:“朕知道了。”
当夜,王宫内外忽然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声。
铁鹞子残部奉命包围了没藏氏在兴庆府的所有宅邸。
铁鹞子残部的队长举着火把站在没藏氏府邸大门前,火光将他脸上那道横山战场上留下的刀疤映得格外狰狞,他拔出弯刀朝身后的士兵们一挥,厉声下令:“国主有令,没藏氏满门,格杀勿论!”
士兵们蜂拥而入,府中顿时响起惨叫声、哭喊声和刀锋砍入血肉的闷响,火光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皇后赤着脚被从寝殿中拖出来,她的头发被扯散,华丽的锦袍在拖拽中撕破了半边。
她朝李元昊喊道,声音尖利而绝望:“国主!臣妾的父亲和兄弟对国主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这是有人在陷害,臣妾的父亲在横山战场上替国主挡过箭,臣妾的兄弟在定川寨战死,国主难道都忘了吗!”
李元昊没有让她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