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451节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那张曾经让他在万千部众面前册立为后的脸,此刻在他眼里只是一张叛徒的面孔。

  他抽出弯刀,刀身在火光中闪了一下。

  皇后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头散乱的长发在风中飘了飘,然后无力地落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那个曾经在定川寨大捷后与他并肩接受万军欢呼的女人,那个曾在祭祀大典上与他共饮青稞酒的国母,就这样无声地倒在了自己丈夫的刀下。

  没藏氏满门三百余口,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连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有放过。

  鲜血染红了宫城后殿的石阶,清洗的水泼了一遍又一遍,血腥味却一直弥漫到了次日黄昏。

  宫中的内侍们用水桶一桶一桶地往石阶上浇,血水顺着石缝流下去,在石板缝隙里凝成了深褐色的冰碴,怎么洗都洗不掉。

  这场屠杀震动了整个兴庆府。

  次日清晨,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全城。

  王公贵族们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有人开始偷偷收拾细软,把金银首饰缝进衣服夹层里。

  有人暗中派心腹出城联络已经降宋的部落,探听投降后的待遇和安置条件。

  还有人干脆称病不出,把自己关在府中日夜祈祷。

  有一个老贵族在病榻上拉着儿子的手,用极低的声音嘱咐道:“宫里头那位已经疯了,连自己婆娘都能一刀砍了,还有谁不能砍?

  你记住,不管谁来敲门,就说我病重,不能见客。

  等风声过了,咱们全家悄悄走。”

  兴庆府城内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末日将至的压抑和恐慌,连街上的狗都不敢大声吠叫,只蜷缩在墙角用惊恐的眼神打量着空荡荡的街道。

  屠杀没有让李元昊感到丝毫安全,反而让他更加孤独、更加多疑。

  他开始怀疑殿中的每一个人,那些低眉顺眼的内侍,那些毕恭毕敬的大臣,甚至那些曾经在战场上替他挡过箭的将领。

  有一次上朝时,一个内侍在奉茶时手抖了一下,茶水溅了几滴在案上,李元昊当场拔刀将案几劈成两半,茶碗碎片四处飞溅。

  那内侍吓得瘫倒在地,被侍卫拖出去时裤腿已经湿透了。

  他常常在深夜惊醒,满头大汗地拔出枕边的弯刀,对着空无一人的殿室厉声喝问:“谁在那里!”

  回应他的只有殿外呼啸的朔风和烛台上摇曳不定的火光。

  有几次他声称在回廊上看到了没藏氏老臣的鬼魂,披头散发,浑身是血,站在廊柱后面直勾勾地盯着他。

  侍卫们举着火把将回廊搜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找到,但李元昊从此再也不走那条回廊。

  李元昊命令北方各军司立即南下勤王。

  信使快马加鞭从兴庆府出发,分赴黑山威福军司、白马强镇军司、黑水镇燕军司等各处军司驻地,带着盖有国主御印的紧急调令。

  调令上的措辞一次比一次急迫,初时是“着令立即南下”,后来的调令上写着“星夜兼程,不得有误”,再后来干脆变成了“见令即行,贻误军机者斩”。

  数日之后,只有右厢朝顺军司派来的信使日夜兼程赶到兴庆府,那信使满身尘土,嘴唇冻得发紫,跪在殿中禀报说援军已经过了黄河,不日即可抵达。

  李元昊从虎皮榻上站起身来,走到那信使面前,亲手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许久未有的温和:“好!

  你回去告诉你们司主,等击退了宋军,朕亲自给他摆庆功宴!”

  他让内侍带信使去领赏,信使受宠若惊地退下了。

  殿门重新合上之后,李元昊转身时,脸上那丝难得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看透了结局的冷漠。

  李元昊重新坐回榻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其他军司呢?黑山威福军司、白马强镇军司、黑水镇燕军司,他们的信使在哪里?”

  李成巘垂首站在一旁,没有回答。

  他知道不必回答了。

  那些军司至今音信全无,派出去的信使一个个石沉大海,带出去的调令如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这意味着什么,殿中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那些军司不是在观望,就是在等着看李元昊怎么死。

  李元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殿外的朔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他的脸在明灭不定的烛光中显得格外苍老而疲惫。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彻骨的悲凉。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渐渐消散,殿中只剩下朔风的呜咽。

  “黑山威福军司,那是母族的旧部。

  当年朕继位时,四面都是反对的声音,是他们第一个派兵到兴庆府向朕效忠。

  白马强镇军司的司主,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老将,在横山替朕挡过三箭,第一箭射穿了肩膀,第二箭钉在肋下,第三箭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养了半年才好,现在连他们都不来了!”

  他睁开眼,望着殿中那幅已经被划得面目全非的舆图,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做最后的交代,“不怪他们,大夏如今这副样子,横山没了,盐池没了,马场没了,南部的城池被炸得一座不剩。

  换了朕在他们那个位置上,朕也不会来。

  朕用了一辈子把人绑在战车上,到头来,人都是会自己解开绳子的。”

  李成巘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国主,右厢朝顺军司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兴庆府城中还有数万守军,城墙坚固,只要能撑到他们赶到,未必没有转机,”

  “转机?”

  李元昊打断了他,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那弧度里掺着一种看透了世事的老辣和悲怆,“成巘,你跟了朕这么多年,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自欺欺人的话了?

  你说得对,他们还在路上,可到了又能怎样?

  他们是能在野战中打赢狄青,还是能守住被火药炸开的城墙?”

  他站起身来,赤着脚走到殿中央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殿中的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舆图上像一道裂痕。

  他用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那些被炭笔划掉的城池,兰州、天都山、会州、韦州、灵州,这些他曾经巡视过、加固过、为之骄傲过的城池,如今都变成了舆图上一个又一个刺眼的黑叉。

  他的手指划过时微微发抖,每经过一座城,嘴唇便不由自主地翕动一下,像是在默念那些已经不复存在的城名。

  “灵州的城墙是朕亲自督造的。

  当年朕站在灵州城头,看着城外那片河套平原,以为这座城固若金汤,至少能守上一年半载。

  朕让人把墙基挖深了一丈,用最好的青砖包了三层,城门用的是铁皮包橡木,撞槌撞上去只留一道白印。

  狄青只用了几天的功夫,就把朕几十年的心血炸成了废墟。

  黄火药,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座四丈高的城墙,在它面前连一炷香都撑不住。”

  他的手指停在灵州的位置上,指尖微微发抖,然后缓缓攥成了拳头。

  他转过身来,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中跳动,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面孔上,此刻只剩下了穷途末路的疲惫和不甘。

  他的嘴唇干裂,嘴角因为连日咬牙而磨出了血痂,说话时血痂被扯动,渗出一丝殷红。

  “西夏原本就是部落制度。

  各军头虽然臣服李家,但独立性也颇高。

  李家势大的时候,自然是四方臣服,铁鹞子一呼百应。

  可到了眼下这种地步,横山丢了,盐池丢了,马场丢了,南部的城池一座接一座被炸开,野战打不赢,守城也守不住。

  他们不来勤王,朕能理解。

  换了朕,朕也不会用自己的部落去替一个注定要亡的王朝殉葬。

  忠义是打出来的,不是求来的,朕输了,他们就散了。

  就这么简单。”

  李元昊原本有两个打算。

  上策是守住兴庆府,利用坚城消耗宋军的粮草和时间,等到北方援军赶到,内外夹击。

  他曾不止一次在朝会上拍着舆图说,兴庆府的城墙是整个河套最坚固的,贺兰山的石头有多硬,城墙就有多硬。

  下策是如果兴庆府守不住,就往北方撤,贺兰山以北是黑山威福军司的防区,再往北是辽阔的草原和戈壁。

  实在不行,就一路向北越过边境降了辽国。

  辽国跟大宋是宿敌,他带着残部和情报投奔过去,辽主至少会给他一个立足之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曾在深夜独坐时把这句话反复念叨,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如今,北方各军司的沉默将这条路也堵死了。

  往北方跑,谁知道那些军司会不会把自己绑了,当作投诚的礼物送给大宋?

  当年他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登上王位,如今那些人的子孙恐怕正巴不得亲手把他装进囚车。

  他站在舆图前,用手指在已经不属于大夏的城池上反复划动,脑子飞速转着。

  当下的局势已经很清楚了,困守兴庆府是死路一条。

  东面,种近已经打到静州。

  南面,狄青的主力正从灵州方向压过来。

  西面,折可定拿下了应理。

  三路大军合围之势已成,铁箍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留给他的时间和空间都不多了。

  只剩下最后一个方向。

  他的手指沿着舆图缓缓向西移动,越过应理,越过凉州,越过祁连山,一直划到舆图的边缘,再往西,就是河西走廊,是瓜州、沙州,是西域。

  他年轻时跟着父亲走过那条路,记得穿过茫茫戈壁后,祁连山的雪水融成溪流,流进一片片绿洲。

  那里有疏勒、于阗、高昌,城邦稀疏,诸国林立,没有哪一个能挡住党项人的铁蹄。

  那里远离大宋,远离这个正在步步紧逼的庞然大物。

  大宋惹不起,那就往西去!

  西域天地广阔,他李元昊一生在马背上打下了江山,如今不过是换个地方再打一次罢了。

  那里有肥沃的绿洲可以放牧,有商道上的财富可以劫掠,只要手里有兵有马,何愁不能立足?

  大不了重走一遍祖父李继迁的路,当年祖父能从地斤泽起家,他李元昊就能在西域再建一个大夏。

  他猛地转过身来,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丝许久未见的光芒,那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枭雄,在最后一刻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的光芒。

  他的脊背重新挺直了,握刀的手重新稳住了,声音虽然沙哑却重新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他快步走回案前,用沙哑却果断的声音对李成巘下达了最后几道命令,语速极快,条理分明,像是在绝望中重新找回了一个统帅该有的果决和冷静。

  “传令下去,右厢朝顺军司的援军到达之后,不必进城。

  让他们直接沿西线布防,守住通往凉州和祁连山的要道,掩护兴庆府西撤路线。

  告诉嵬名阿辛,铁鹞子残部今晚就开始秘密集结,不必声张,能集结多少算多少。

  城中的金银细软、粮草辎重全部装车,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烧了,一粒粮食也不准留给宋军。”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那些垂首站立的重臣们,声音忽然放缓了些,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冷静和坦率,“各部王公贵族,不愿意跟朕走的,也不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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