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高昌骑兵的马刀砍在一个铁鹞子骑手的肩甲上,溅起几点火星,铁鹞子骑手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一刀便将那高昌骑兵从马背上劈落。
山口的阵线瞬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高昌军队的拒马和鹿角在铁蹄下被踏成了碎片,滚木礌石还没来得及往下推,铁鹞子已经冲到了崖壁下方,崖壁上的弓箭手慌了神,箭矢射得七零八落,有的甚至射中了对面崖壁上自己的同袍。
不到半个时辰,高昌军队的前锋便全线崩溃。
残兵败将狼狈地往山口后方逃窜,丢下了满地的旗帜和兵器,有些士兵跑得太急连靴子都跑掉了一只,赤着脚在冻硬的戈壁滩上狂奔。
李成巘策马来到李元昊身边,抹了一把脸上溅的血沫,大声说道:“国主!这些人的战斗力跟宋军比起来,简直不堪一击!
宋军的弩箭射过来,咱们的铁鹞子得缩着脖子躲。
这些人的箭射在咱们身上,跟挠痒痒似的。
铁鹞子冲进去,他们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李元昊收起弯刀,望着山口后方那片陌生的土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笑意里有轻蔑,但更多的是自信,是一种在绝境中重新找到了力量的感觉。
他拍了拍马脖子,转头对李成巘说:“在宋军面前,我们是败军之将。
但在这些人面前,我们还是铁鹞子。
派人去告诉高昌国王。
就说我李元昊只是路过,借道而已,不是来抢地盘的。
他若是放行,我保证不犯高昌一城一池。
他若是再敢拦,下一仗,我就不是冲散他的前锋,而是直接杀到他的王宫门口!”
使者快马加鞭赶到高昌王宫,将李元昊的话原封不动地带给了高昌国王。
高昌国王刚刚接到前线溃败的战报,正在殿中急得团团转,听到使者的话,脸色阴晴不定地变了好一阵。
他身边的大臣们也在激烈争论,有人主张集结全国主力再战,说高昌立国数百年从未受过此等屈辱,绝不能轻易放行。
有人主张放行,说对方只是路过,没必要拿举国兵力去挡一群亡命之徒。
高昌国王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摆了摆手,颓然坐回王座上,声音沙哑地说了句:“放他们过去吧,别拦了。”
他已经从败兵口中听说了这支军队的战斗力,那些败兵说起铁鹞子冲锋时的场景,声音都在发抖,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挥之不去的恐惧,说铁鹞子冲起来像一堵会移动的铁墙,箭射不穿,刀砍不动,马蹄能把人踩成肉泥。
而这么强大的军队,在黄河河谷却被大宋的军队打得落荒而逃,那大宋的军队到底有多强啊!
要知道高昌的军队连对方的一次冲锋都挡不住!
高昌国王心下哀叹,以后要跟大宋当邻居了,跑了一个强悍的李元昊,又来一个更加强悍的大宋,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情了,当下却是不该当拦路狗,与其拿举国兵力去替别人挡刀子,不如放他们过去,让他们去祸害喀喇汗国。
反正喀喇汗国跟高昌也是宿敌,让李元昊去跟喀喇汗人狗咬狗,对高昌反而有利。
想到这里,高昌国王甚至觉得这场败仗也不算太亏,至少,李元昊的目标不是他。
李元昊没有在高昌境内多做停留。
他信守承诺,大军沿罗布泊北侧穿过,经过焉耆,一路向西,秋毫无犯。
高昌人站在远处的山丘上,望着这支绵延数十里的队伍从眼前缓缓走过,骑兵开道,牧民驱赶着牛羊紧随其后,辎重车上堆满了从兴庆府带出来的金银细软和粮草辎重,车队的末尾还跟着一群群驮着帐篷的骆驼,驼铃在戈壁的风中发出单调而悠长的叮当声。
那场面壮观得让人屏息,也凄凉得让人心酸。
李成巘在高昌边境勒马回望,身后是天山南麓苍茫的戈壁,前方是渺无人烟的荒原。
他默默在心里叹息,这辈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他策马跟上李元昊的脚步,再也没有回头。
天山山脉的雪峰在地平线上渐渐清晰。
那是一片连绵不绝的白色屏障,山巅的积雪终年不化,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银光,像一排沉默的巨人拦在天地之间。
翻过天山,便是伊犁河谷,便是李元昊在舆图上反复比划过的那片龙兴之地,那里水草丰美,四面环山,是天赐的避难所,也是他重新站起来的起点。
天山豁口是这条西迁路上最艰难的一段。
风雪像刀子一样刮在将士们的脸上,寒风裹挟着冰粒从山谷中灌出来,马匹每走一步都要从齐膝深的积雪中拔出蹄子,马蹄落下去时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再抬起来时蹄铁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队伍在狭窄的山道上排成细长的纵队,辎重车的车轮在雪地里陷下去又推出来,车夫们挥着鞭子吆喝,肩膀顶在车辕上,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融化的雪水。
不断有掉队的牧民和牲畜倒在雪地里,一头驮着帐篷的骆驼前蹄一软便跪了下去,赶驼的老牧民蹲在它身旁,把水囊里仅剩的一点水灌进骆驼嘴里,自己却冻得嘴唇发紫。
牲畜的尸体很快便被风雪覆盖,只留下雪地上微微隆起的白色轮廓。
后续的队伍踩着这些雪丘走过,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回头。
没有人抱怨。
他们知道,翻过这道山,就是新的家园。
李元昊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毡袍上结了一层白色的霜花,眉毛和胡须都被冻成了冰凌。
他身后的铁鹞子骑兵们将披风裹紧,伏在鞍上抵御迎面灌来的风雪。
走到山口最窄处时,前方探路的斥候策马从风雪中钻出来,脸上带着冻伤的紫红色疤痕,声音却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国主!前面就是伊犁河谷!”
李元昊催马快行了几步,冲出了山口的最后一段雪障。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袤的河谷在冬日的阳光下铺展开来,河谷中雾气蒸腾,那是地底的温泉在寒冷中涌出的热气。
两岸的草场虽然被积雪覆盖,但积雪之下隐约可见厚实的黑土,几处向阳的坡地上积雪已经开始融化,露出了枯黄草茬下嫩绿的新芽。
远处的天山雪峰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融化的雪水汇成溪流,蜿蜒穿过河谷,溪水清澈见底,在冰层下发出叮咚的脆响。
“到了。”
李元昊勒住马,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不知是因为翻山的疲惫,还是因为眼前这片土地的壮美让他激动难抑。
他对身旁的李成巘说:“这里比河套还要好。
河套的草场是平的,没有遮拦,敌人来了你挡不住。
这里四面环山,只要守住几个山口,谁也进不来。
这就是我们的新家!”
进入喀喇汗国地界之后,李元昊没有急着往西推进。
他在这片水草丰美的高地上扎下大营,下令全军休整,同时派出斥候向四面八方侦察。
营地里升起了炊烟,牧民们从辎重车上卸下帐篷和锅灶,铁匠在溪流边支起了简易的锻炉,修补翻山时磨损的马蹄铁和兵器。
孩子们在雪地里奔跑嬉闹,这是他们离开兴庆府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
这片河谷果然如那些商人所说,肥美得令人心醉。
派出去的斥候陆续返回,带回的都是好消息,河谷南北绵延数百里,水草丰茂,溪流密布,温泉涌出之处冬季也不结冰。
东面的天山山脉是天然屏障,只要守住几个隘口,外敌便无法轻易闯入。
西面则是楚河流域的广袤草原,散落着大量不服喀喇汗统治的异姓部落。
李元昊摊开舆图,用炭笔在伊犁河谷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手指向西,越过楚河,在更西边的广袤区域画了一道长长的弧线。
喀喇汗国很快便发现了这支闯入者。
伊犁河谷虽然地处边缘,但名义上仍是喀喇汗的属地,当地的守将集结了数千骑兵前来驱逐。
那守将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突厥裔将领,名叫阿尔斯兰,在喀喇汗军中素以勇猛著称。
他收到斥候报告说有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在伊犁河谷扎营,还以为是哪个游牧部落趁冬季越境劫掠,便点了五千骑兵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
结果他的前锋刚进入河谷便被铁鹞子的斥候发现,李元昊亲自带了两千铁鹞子在河谷入口处设伏。
当喀喇汗骑兵排着松散的队形进入河谷时,铁鹞子从两侧山坡上同时发起冲锋,马蹄踏碎了积雪和冻土,弯刀在冬日的阳光下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
喀喇汗骑兵还没来得及展开战斗队形便被冲得七零八落,阿尔斯兰本人被铁鹞子骑手一刀劈落马下,残部仓皇逃出了河谷。
喀喇汗国不甘心失去伊犁,又调集了数万大军从楚河流域赶来围剿。
这一次,喀喇汗的汗王派出了他麾下最精锐的部队,领兵的是汗王的亲侄子博格拉汗,号称喀喇汗第一勇士。
博格拉汗在楚河沿岸集结了约三万骑兵和两万步卒,浩浩荡荡地向伊犁河谷进发。
他在出发前对汗王夸下海口,说要把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闯入者杀得片甲不留,把他们的首领绑在马尾巴上拖回喀什噶尔。
李元昊收到斥候的探报后,没有选择固守山口。
他亲自带着主力铁鹞子迎了出去,在伊犁河谷与楚河之间的一片开阔地上布下了阵势。
这一次,他将铁鹞子分成了三路,左翼由嵬名阿辛率领,右翼交给李成巘指挥,自己亲率中路。
三路铁鹞子如同三把钢刀,在开阔地上摆出了一个钳形阵势。
博格拉汗的军队刚进入战场便被这个阵势吓了一跳,他们在中亚打了半辈子仗,从未见过骑兵能排出如此严整的攻击队形。
喀喇汗军队的骑兵虽然人数众多,但大多是轻骑兵和步卒,装备简陋,战术陈旧。
他们的骑兵冲锋时队形松散,骑手们在马上大呼小叫,挥着弯刀往前冲,冲到一半队形便散了架。
他们的步兵甚至连像样的队形变换都做不到,更不用说步骑协同这种宋军已经玩得炉火纯青的战术。
战斗一开始,博格拉汗便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命令所有骑兵全线压上,试图用人数优势压倒铁鹞子。
喀喇汗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向铁鹞子的阵线,却在铁鹞子密集的箭雨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铁鹞子从宋朝人身上学来的弩阵战术发挥了奇效,前排骑手射完立即后退装填,后排骑手紧接着补上,形成了一道几乎没有间断的火力网。
等到喀喇汗骑兵好不容易冲到近前,铁鹞子两翼的骑兵已经从侧翼包抄过来,将喀喇汗骑兵拦腰截断。
中路的铁鹞子重骑兵随即发起反冲锋,人马皆披重甲的铁鹞子在喀喇汗轻骑兵的阵型中如入无人之境,弯刀所过之处留下了一地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
博格拉汗在混战中被铁鹞子骑手一刀斩落马下,主帅战死,喀喇汗军队的士气瞬间崩溃,残部扔下旗帜和辎重仓皇西逃。
战斗结束时,喀喇汗军队阵亡过半,河谷中的积雪被血水染成了深红色。
铁鹞子缴获了博格拉汗的帅旗和大量辎重物资,俘虏了数千喀喇汗士兵,这些俘虏被李元昊编入了后勤队,负责修建城防和放牧牲畜。
李成巘在打扫战场时,踩着满地的断刀和箭矢走到李元昊身边,忍不住感慨:“国主,这些人的战斗力,比高昌回鹘还要弱。
高昌人好歹还能在山口上布个阵,弓箭手的准头也不算太差。
可这些人,他们好像根本不知道怎么打仗。
骑兵冲锋时队形松散得像是赶集,步兵被我们一冲就散。
宋军步兵的阵型变换、骑兵的穿插配合、弩手的梯次射击,这些东西他们一样都没有。”
李元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仰天大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河谷中回荡,惊起了一群栖息在溪边芦苇丛中的水鸟,它们扑棱着翅膀飞上半空,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盘旋不去。
他笑了很久才停下来,眼角甚至笑出了泪水,被朔风一吹便冻成了冰珠挂在脸上。
他指着战场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喀喇汗士兵尸体,对身旁的将领们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不是他们弱,大宋太强了!
你们想想,我们在黄河河谷跟狄青打的那一仗,宋军的步兵阵型是什么样子?
前排长矛,后排钢弩,弩箭密得能遮住半边天。
铁鹞子冲上去,还没碰到他们的阵线,就被弩箭射得人仰马翻。
我们被那样的军队打败了,其实不丢人!因为不是我们不强,而是宋人太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