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们再看看这些喀喇汗人,他们的弓射不了多远,箭矢飞到一半就没了力道。
他们的骑兵在马上连身子都坐不稳,冲锋的时候自己人撞自己人。
他们的步兵冲锋时连像样的队形都没有,冲上来就是一盘散沙。
这些人要是拉到黄河河谷去,不用狄青动手,光是横山蕃就能把他们全歼!”
他说到这里,翻身下马,用弯刀在河谷的黑土上划了一道深深的痕迹,刀尖一挑,翻起的黑土中带着星星点点的草籽,在冬日的阳光下沉甸甸地闪着微光。
他站起身来,握着那捧黑土,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重新找回尊严的骄傲,“我们在宋朝人面前灰头土脸,可在这些人面前,我们还是铁鹞子,还是那个在河套草原上横行了数百年的党项铁骑!
这片土地,从今天起,就是我们新的家园。
伊犁河谷是我们新的河套,天山是我们新的贺兰山。
把我们这些年从宋朝人身上学到的东西,阵型、弩阵、步骑协同、后勤调度,全部用在这些人身上。
我们要在这里,重建大夏!”
接下来的数月里,李元昊以伊犁河谷为根基,开始了他的中亚征服。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天山南麓的葛逻禄部落。
葛逻禄人是中亚草原上的老住户,游牧为生,骑射精湛,但从来都是一盘散沙,各部落之间互相攻伐,从未形成过统一的力量。
李元昊派嵬名阿辛带一万铁鹞子沿着天山南麓一路向东扫荡,遇到抵抗便毫不留情地碾压,遇到愿意臣服的就收编。
短短数月,十几个葛逻禄部落便被铁鹞子打服,数万青壮被编入了新军。
紧接着,他又亲自带兵向西扫荡楚河流域的几个异姓部落联盟。
楚河流域散落着大量不服喀喇汗中央统治的异姓部落,包括残存的回鹘人和葛逻禄人,还有一些从更西边的草原上迁徙来的游牧部族。
李元昊的战术很简单,铁鹞子正面突破,党项步兵跟进清剿,降者收编,顽抗者灭族。
这种在宋夏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战术体系,放在中亚完全是降维打击。
那些习惯了松散自由的游牧部落,面对这种有组织、有纪律、还有火器的正规军队,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往往铁鹞子刚冲进部落的营地,对方的首领便跪地求降。
每征服一个部落,李元昊便从中挑选青壮编入军队,将部落首领的子女接到大营中作为人质,同时用党项贵族的通婚政策将各部落的血脉与党项人逐渐融合。
他将党项贵族的女儿嫁给归附部落的首领,又从归附部落中挑选女子嫁给党项将领,用血脉的纽带将原本互不相干的族群牢牢绑在一起。
在这个过程中,李元昊意外地发现,他从中亚草原上俘虏的一些部落中,有一批被称为“色目工匠”的波斯和阿拉伯匠人,精通锻造和火药配方。
这些人是多年前被喀喇汗国从西边的塞尔柱帝国境内俘获的,一直在为喀喇汗的贵族打造兵器。
李元昊如获至宝,将他们全部编入自己的军器监,在伊犁河谷深处秘密建起了一座新的火药工坊。
这些色目工匠带来的中亚火药配方与宋朝的黄火药配方各有千秋,李元昊命他们将两种技术相互印证、取长补短。
而在接下来的十年里,李元昊在伊犁河谷和楚河流域建立了一个融合党项、回鹘、葛逻禄血统的新政权。
党项人带来了铁鹞子的骑兵战术和严密的军事组织,回鹘人带来了丝绸之路上的商业网络和绿洲农业技术,葛逻禄人带来了对中亚草原地形的熟悉和游牧民族的生存智慧。
这三种力量被他用铁腕和婚姻纽带牢牢捏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全新的、充满活力的政治军事集团。
都城建在伊犁河谷最肥沃的一片台地上,名为“新庆州”,这个名字寄托了李元昊对故土的思念,也昭示着他从未放弃的野心。
新庆州的城墙用从天山采来的青石砌成,宫殿虽然不如兴庆府的王宫奢华,但坚固异常,城头上还架设着从喀喇汗军队手中缴获和改进过的抛石机。
城中的居民除了党项人,还有大量归附的回鹘商人和葛逻禄牧民,街头能听到党项话、回鹘语、葛逻禄语和波斯语同时响起,商队从西边的撒马尔罕、布哈拉远道而来,带来波斯的宝石和阿拉伯的香料,又从这里带走丝绸和茶叶。
新庆州俨然已成为丝绸之路北道上的一个新枢纽。
他的军队从最初的数万人扩充到了十几万人,骑兵主力依然是铁鹞子,但现在的铁鹞子已经不是当年从河套带出来的那批老兵了。
新的铁鹞子融合了党项人的重甲冲击战术、回鹘人的骑射技术和葛逻禄人的草原机动能力,成为了一支令中亚人闻风丧胆的劲旅。
更让中亚人恐惧的是,李元昊从宋朝学来的步骑协同战术被完整地移植到了这支新军中,他将党项步兵按宋军操典编成弩阵和长矛方阵,又从中亚草原上招募骑手组成骑兵部队,将宋军的弩阵梯次射击和步兵阵型变换教给了每一个指挥使。
这些战术在大宋已经成了禁军的标准操典,但放在中亚,却是降维打击般的存在,喀喇汗的军队在野战中对上铁鹞子,几乎没有赢过任何一场像样的仗。
他向西征服了喀喇汗国的大片疆域,喀喇汗的军队在他的铁蹄下一触即溃。
喀喇汗国曾经是中亚的霸主,统治着从喀什噶尔到撒马尔罕的广阔疆土,但数百年的安逸早已消磨了他们的锋芒。
向东,他翻越天山,将高昌回鹘逼成了朝贡国,高昌国王每年向新庆州进贡良马、葡萄和玉石,换取边境的安宁。
向北,他击退了从钦察草原南下劫掠的游牧部落,将楚河以北的大片草原纳入版图。
向南,他的骑兵一度兵临喀什噶尔城下,虽然没有攻克这座丝路重镇,但喀喇汗的汗王被迫签订了城下之盟,承认李元昊对伊犁河谷和楚河流域的统治权,并每年缴纳贡赋。
中亚人开始用恐惧的语气称呼他为“上帝之鞭”,这个名字像风沙一样从中亚草原吹向四方。
那些从楚河流域逃往撒马尔罕的商人,在集市上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个来自东方的恶魔:他的骑兵来去如风,他的步兵阵型密不透风,他的火器能炸开最坚固的城墙,他的军队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有人说他是上天派来惩罚喀喇汗人信仰不虔诚的使者,有人说他是从东方地狱里逃出来的魔鬼,还有人说他是汉人派来征服整个世界的先锋。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来历,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对中亚的每一寸土地都如此渴望。
李元昊坐在新庆州王宫的虎皮榻上,听着从西边传来的这些传言,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端起案上的青稞酒一饮而尽,对身旁的李成巘说了一句话:“上帝之鞭?
这个名头倒是不错。
让他们继续传。
传得越远越好,传得越神奇越好。
等他们怕到了骨头里,我们再往西走,就没有人敢挡我们的路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中那幅重新绘制过的巨大舆图前。
这幅舆图比当年兴庆府的那幅大了数倍,涵盖了从回鹘到咸海、从钦察草原到印度河的广袤区域。
他的手指在伊犁河谷的位置上停了片刻,那里是他的起点,是他的新河套。
然后他的手指缓缓往西移动,越过楚河,越过锡尔河,越过咸海,停在了舆图上一片标注稀疏的空白区域。
那里是塞尔柱帝国的地盘,是波斯,是连喀喇汗人都感到畏惧的强敌。
“我们的敌人不是喀喇汗,不是高昌,不是那些一盘散沙的游牧部落。”
李元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烛火将他瘦削的身影投在舆图上,像一把即将挥出的弯刀,“我们的敌人,在更西边。
大宋用了十年把我们赶出河套。
我们也用十年在这里重新站了起来。
下一个十年,我们要让整个中亚都知道,党项人的马蹄,永远不会停下!”
不过这是后话了。
兴庆府的城门在狄青大军抵达的第三天清晨缓缓打开了。
守城的西夏贵族没有抵抗,李元昊带走了城中几乎所有能打仗的军队,留下的只有一座空了大半的都城和一群惶惶不可终日的文官,走的大多是党项人,汉人文官却是走得不多,他们不愿意离开。
城门两侧的石墙上还残留着前几日李元昊撤离时仓促张贴的布告,墨迹被朔风吹得模糊不清,只依稀能辨认出“西行”“归期未定”几个字样。
狄青骑在马上,率中路军主力缓缓进入兴庆府。
马蹄踏在城内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整齐的回响,那是经过严格操典训练的马蹄声,每匹战马之间的间距几乎完全一致,马蹄落地的节奏像敲鼓一般均匀。
街道两侧的百姓们躲在门窗后面,用惊恐的目光打量着这支纪律严明的军队。
一个党项老妇从门缝里偷看,被旁边的小孙子扯着袖子问这些是什么人,老妇用极低的声音回答:“是汉人,别出声!”
但很快,他们便发现宋军士兵没有抢劫,没有纵火,甚至没有大声喧哗。
工兵们已经在城门口清理李元昊撤离时破坏的几处城防设施,几个被推倒的拒马和一处被凿松了基石的城垛,几个工兵正蹲在城墙根下用水泥砂浆重新加固。
医兵们在城中空旷处支起了临时医棚,将行军途中受伤的士兵和沿途收容的西夏降兵一并安置救治,棚子里传出伤兵低沉的呻吟和医兵安抚的话语声。
炊事兵架起了大锅,米粥的香味在冬日的寒气中飘散开来,一切都跟沿途攻克的其他城池一样,井然有序。
狄青将临时帅府设在了李元昊原来的王宫偏殿。
王宫正殿被李元昊撤离时焚毁了一部分,但偏殿还算完整。
他踏进那座空荡荡的大殿时,殿内还残留着几日前那场屠杀的血腥味,石阶上的血迹虽然被清洗过,但缝隙里依然能看到深褐色的痕迹。
李元昊留在墙上的那幅巨大舆图还在,舆图上从河套到河西走廊的城池被炭笔划掉了大半,那些被划掉的城池名字还依稀可辨:兰州、天都山、会州、韦州、灵州、应理、静州。
每一道划痕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看得出划这些线的人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
从兴庆府往西的方向则画了一道粗重的箭头,直指天山以北,箭头旁边用党项文写着一行潦草的小字,笔画急促而有力。
狄青站在这幅舆图前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曹安从殿外走进来,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扫了一眼舆图,便知道这位主帅在想什么。
他走到狄青身旁,低声说道:“大帅,李元昊带着七八万军队往西跑了,咱们是追,还是不追?”
狄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吟了片刻,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在殿前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高弼快步进殿,将一封军报双手呈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大帅,枢密院急报,辛枢相亲笔。”
狄青接过军报拆开封泥,展开信纸迅速扫了一遍。
辛缜的字迹力透纸背,用的是他惯常的炭笔行书,字迹虽然潦草但骨架分明,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纸上。
内容简洁而直接:辽国已在辽夏边境陈兵,动向不明,似有趁我西征之机南下之意。
西线以稳为主,不可轻进。
河西走廊空虚,宜速取之,勿使吐蕃、回鹘趁虚而入。
另,黑山威福军司与辽国有勾连之迹,需加防范。
狄青看完了最后一行字,缓缓将军报折好放入怀中,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转过身来,对曹安和高弼说道:“辛枢相倒是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只是辽国人到现在才反应过来,这反应也太慢了!”
他走到李元昊留下的那幅舆图前,用手指在兴庆府以西的位置上画了一道弧线,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嘲讽,“不过倒也怪不得他们反应这么慢。
咱们从兰州打到灵州,从灵州打到兴庆府,三路大军横穿河套,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就拿下了西夏全境。
辽国人大概是习惯了以前跟咱们打一场仗要拖上大半年的节奏,以为我们还在灵州城下磨蹭。
等他们回过神来,兴庆府已经插上大宋的旗子了。”
曹安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一个老兵对敌人迟钝的不屑:“他们大概是按以前宋军的速度算的,以前从汴京出兵,光是后勤调度就要几个月,运粮的民夫从汴京走到秦州就能走上一季,再往前线送粮草又要走上大半个月。
现在咱们的工程兵在前面架桥修路,辎重车直接在水泥驰道上跑,从秦州到灵州的粮道几天就能跑一个来回,粮草从来不缺。
李元昊一个月的工夫就丢了整个西夏,辽国人能在我们打到灵州的时候反应过来,已经算快的了。
要是换了以前,恐怕我们打到兴庆府城下,他们还在朝堂上吵要不要出兵。”
狄青收起笑意,重新将目光投向舆图。
他的手指从兴庆府往北移动,停在了黑山威福军司和黑水镇燕军司的位置上,用指尖在那两处轻轻点了点,语气变得沉稳而冷峻:“李元昊跑了,南方各州望风而降,河西四郡空在那里等着我们去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