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守将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军头,姓陈名寿,在凉州驻守了十几年,是李元昊麾下少数几个没有随他西逃的老将之一。
他带着城中大小官吏步行出城,将凉州的户籍册和城防图双手呈上,跪在道旁,声音沙哑而疲惫:“曹将军,凉州城中尚有守军千余人,粮草辎重清册在此。
老将只求将军一事,城中百姓多是汉民,亦是无辜,请将军约束部下,勿扰平民。”
曹安翻身下马,双手接过户籍册和城防图,然后弯腰将老军头从地上扶了起来,语气平和而笃定:“陈将军放心,大宋的军队军纪严明,只要不做乱,不会屠城的。
你肯开城投降,免了双方将士的死伤,这是大功一件。
我曹安以项上人头担保,宋军不杀降,不扰民,不掠财物。
你手下的士兵,愿意留下的编入后勤队,愿意回家的发路费遣返。
你自己,我会向狄帅保举,给你一个体面的安置。”
陈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会这般和气,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只是深深一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曹安让副将带陈寿去营地登记,自己则带着工兵们登上了凉州城头。
他站在城楼上,用望远镜扫视了一圈城防结构,然后蹲下身,亲自用炭笔在城防图上标注了几处需要加固的位置,东南角的墙基有轻微沉降,北门的铁皮大门铰链锈蚀严重需要更换,西侧城垛上的箭孔间距过大需要增设。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随行的工兵队长说:“凉州是我们通往西域的第一道门户,这座城必须守得住。
把这些数据记录下来,回头报给枢密院。”
甘州的情况比凉州更简单。
曹安大军还未到城下,甘州守将便提前派了使者快马赶来迎接。
那使者跪在道旁,双手奉上甘州守将的亲笔降书,说守将听说凉州已降,不敢再顽抗,愿举城归顺。
曹安接过降书看了一遍,抬头对使者说:“你们守将识时务,免了一场刀兵。
回去告诉他,甘州城内的官吏一个不换,守军照旧驻防,等朝廷派任的官员到了再行交接。
在此期间,一切照旧,只是城头换一面旗子。”
真正遇到抵抗的是肃州。
肃州是河西走廊中段的重镇,城墙虽不如凉州高大,但依山而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李元昊西逃时在这里留下了一部分兵力,守将是铁鹞子出身的一个悍将,坚决不降。
曹安派人射入劝降书,城头上却射下来一排密集的箭矢,劝降书被钉在城门外的枯树上,箭杆还在嗡嗡作响。
曹安站在肃州城外的高坡上,用望远镜观察了片刻城墙结构,放下镜筒对身旁的工兵队长说道:“城不大,但地势险,强攻会吃亏。
还是老办法,佯攻正面吸引注意,工兵从侧面掘进爆破。
给他们一晚上的时间考虑,明天拂晓之前如果还不开城,就用火药说话。”
当夜,肃州城头灯火通明,守军在垛口后面来回巡逻,滚木礌石堆在城垛后方。
曹安在营中下令点燃篝火,故意制造大军即将发起夜战的假象,攻城车在城外往来移动,神臂弓手向城头施放了几轮佯攻的箭雨。
守军果然中计,将大部分兵力集中到了城墙正面。
而在夜色掩护下,一队工兵已经从肃州城墙西南角摸到了墙根下,迅速撬开墙基外层的包砖,将一包又一包黄色火药塞进墙根深处。
拂晓时分,曹安再次派人到城下喊话劝降,城头上守将依旧不为所动。
曹安不再犹豫,对工兵队长点了点头。
引线点燃后,几道白烟在城墙根部迅速蔓延,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肃州城墙西南角被炸开了一道数丈宽的豁口,碎石和夯土四散飞溅。
守军被爆炸震得魂飞魄散,宋军步兵从豁口蜂拥而入,守将见大势已去,终于放下了武器。
曹安在肃州只停留了一日,留下一个指挥的步兵接管城防,主力继续向西。
越往西走,沿途的城池便越小,抵抗也越微弱。
瓜州守军早已听到风声,曹安大军一到便开城投降。
到了沙州,河西走廊最西端的重镇,也是丝绸之路通往西域的咽喉,已是数日之后。
沙州城外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城墙上风化的痕迹清晰可见,城头上孤零零地飘着几面褪色的西夏军旗,显得格外萧索。
沙州守将是个瘦削的中年人,说话文质彬彬,不像是武将,倒更像是个被硬塞到这个位置上的文官。
他早已听说肃州被火药炸开了城墙,更知道李元昊带走了主力、兴庆府已然易手,城中只剩几百老弱残兵,连像样的滚木礌石都凑不齐。
当曹安的大军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他便亲自带着城中仅存的几个官吏出城迎接,将沙州的户籍册、粮草清册和城防图一并奉上,跪在道旁说道:“沙州偏远,消息闭塞,但下官已知西夏大势已去。
城中百姓无辜,请将军善待。”
曹安接过册子,环顾四周,沙州城虽不大,但城外的戈壁滩上散落着几处废弃的烽燧,那是汉唐时代通往西域的驿道遗址。
他深吸了一口戈壁上干燥而清冷的空气,对守将说道:“沙州以西就是西域,这里是我们大宋版图的最西端。
好好守着这里,将来有你的功劳。”
短短一月光景,曹安便率部将河西四郡悉数收入囊中,凉州、甘州降,肃州炸开城墙后降,瓜州、沙州望风而降。
整个河西走廊,从黄河西岸到西域门户,全部插上了大宋的旗帜。
曹安每克一城便留下驻军,派工兵测绘城防,加固城墙,修缮城门,将各城的城防图汇总成册,派快马送回兴庆府。
当他站在沙州城头,望着城外那片通向西域的茫茫戈壁时,远方的天际线上一片苍茫,只有几只苍鹰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盘旋。
他对身旁的副将感慨了一句:“当年汉武皇帝派张骞通西域,派霍去病取河西,用了多少年、多少兵力才打通这条路。
我们只用了一个多月就收了河西四郡,真不知是该说我们太强,还是李元昊太弱。”
副将笑着答道:“将军,不是李元昊太弱,是咱们的工兵太能炸了。
肃州那个守将到现在还在问咱们用的是什么妖术。”
曹安闻言笑了起来,拍了拍城垛上被风沙打磨得光滑的青砖,转身走下城楼,准备回营给狄青写战报。
第二百四十九章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大军起拔的那一日,汴京城南的校场上旌旗蔽日。
数百面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的各厢番号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着金红色的光泽。
数十个禁军指挥使整齐列阵,铁甲在晨光下泛起层层叠叠的寒芒,从校场这头一直铺到那头,像是大地上凭空长出了一片钢铁森林。
数万将士的脚步声与兵甲碰撞声汇成一片沉郁而磅礴的轰鸣,震得校场边缘那几株老槐树上残存的枯叶簌簌而落。
数千匹战马在校场西侧列队,马鼻中喷出的白汽在寒风中凝成一片薄雾,马夫们紧拽着缰绳,不让战马在激昂的号角声中躁动。
赵祯站在阅兵台上,亲手为狄青和出征将士斟了壮行酒。
他的脸色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这是他做了大半辈子皇帝养成的习惯,无论心里压着多重的石头,面上总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他端起酒碗,朝台下黑压压的将士们朗声说道:“朕在汴京,等着你们凯旋。”
声音不大,却在校场上空回荡,万千将士齐声应和,声浪震天。
可当大军出城南去,最后一杆军旗消失在地平线上之后,赵祯回到福宁殿,那股强撑着的镇定便像退潮一般悄然瓦解了。
他坐在御案后面,双手交叠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
殿中安静得让人心慌,平日里那些进进出出的内侍、来来往往的奏章、喋喋不休的大臣,此刻都像是被抽空了。
当天晚膳他只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入夜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这是国战。
大军远赴西北,进入敌国腹地,动用禁军数十万,加上后勤民夫、骡马运输队、沿线驿站驻守人员,总数超过百万。
国内几乎是举国动员,盐铁司的高炉日夜不息,军器监的车间三班倒,荆湖粮仓的运粮队排成了长龙,四条干线上的水泥驰道上昼夜不停地滚动着辎重车轮。
光是每日消耗的粮草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若是打败了,那不是几座城池的得失,是关系到国运的兴衰。
想到这里,赵祯便觉得胸口闷得慌,索性披衣坐起,让张惟吉掌灯,在殿中来来回回踱了大半夜。
张惟吉举着灯跟在赵祯身后,眼看着这位官家赤着脚在青砖地面上走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忍不住低声劝道:“官家,都四更天了,明日还要早朝,您好歹歇一歇。”
赵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那种温和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少在皇帝脸上出现的、近乎脆弱的忧虑。
“惟吉,你说,朕是不是太冒险了?
一百多万人,全压在西北那条线上。
万一李元昊坚壁清野,万一粮道被截断,万一前线出了什么岔子,朕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
张惟吉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默默将灯举得更稳了些。
韩琦没有回家,在政事堂值房里也睡不踏实。
大军开拔之后,他命人将西北舆图钉在墙上,舆图上标注了从横山北麓到黄河河谷、从兰州到灵州的所有进军路线,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像是蛛网一般铺满了整个西北方向。
他每天对照着前线发来的军报,用炭笔在上面标注各军的推进位置,每收到一封军报便在舆图上画一道新线。
舆图上的标记越来越多,可每画一道新线他便多一重担忧,大军推进得越快,后勤线便拉得越长,越深入敌境,遭遇的风险便越大。
有一回王尧臣半夜路过政事堂,看见值房里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发现韩琦正对着舆图上黄河河谷的位置发呆,手里端着的茶早就凉透了,旁边羹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王尧臣劝他回去歇息,韩琦摇了摇头,把凉茶搁在案上,手指沿着舆图上那条标注了粮草运输路线的红线缓缓移动,从秦州一直划到黄河河谷,越划越远,越划越慢。
“大军深入敌境,后勤线拉得这么长,你看到没有,从秦州到黄河河谷这一段,全是黄土荒原,沿途驿站稀疏,水源稀少。
万一李元昊坚壁清野,派人绕到后方把我们的粮道掐断,前线的几十万人马就是断线的风筝。”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王尧臣明白他的意思。
韩琦在西北待过,亲眼见过一支军队在粮草断绝之后的惨状,那不是败,是溃,是散,是不可收拾的灾难!
赵祯实在忍不住,把辛缜召到了福宁殿。
辛缜进来的时候,赵祯正赤着脚站在舆图前,手里举着一盏烛台,照着西北方向那片标注了进军路线的区域。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他那张原本温和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张惟吉守在殿外,把所有内侍和侍卫都远远支开了。
赵祯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极力压抑着焦灼的语调问道:“弃疾,你跟朕说实话。这一仗,到底有几分把握?”
辛缜笑道:“官家,臣不说大话。
兵者,国之大事,没有任何一场仗是百分百能赢的。
但臣要说的是,我们为这场仗准备了十年。
十年前臣在盐铁司,军器监一年的钢铁产量还不够打一场硬仗,那时候一把新式钢弩从试制到量产要拖上半年。
如今高炉日夜不息,钢铁产量比十年前翻了好几番。
十年前西北驻军数十万,横山还在西夏手里,我们在边境上被动挨打,每年光是养兵的费用就压得朝廷喘不过气。
如今横山在我们手里,西北驻军缩减到数万精锐,省下来的军费全投进了军校和军演,陉山演习基地一年到头没闲过。
十年前厢军是朝廷的包袱,在地方上站岗打杂,空耗粮饷。
如今厢军改编成了工程兵,能在黄河上架桥,能在山道上修路,能把水泥驰道从汴京修到秦州。
十年时间,我们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粮草囤满了仓库,军械配到了前线,道路修到了边境门口。
现在,就看前线将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