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457节

  赵祯转过头来,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他看着辛缜那张年轻而沉静的脸,心里那股焦躁的潮水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下去了一点。

  他知道辛缜说得对,十年准备,已经把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他也知道辛缜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据可查,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反复核算。

  可他还是睡不着。

  他把烛台搁在案上,坐回御座,双手交叠在膝上,用一种像是在对自己说话的声音喃喃道:“朕知道你说得对。

  朕就是……怕。”

  辛缜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舆图前,陪着赵祯一起看着那片标注了进军路线的西北疆域。

  殿中安静了很久,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祯忽然开口了,苦笑道:“弃疾,朕知道你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

  朕不是在怪你,也不是在怀疑你的安排。

  朕只是坐在这宫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这种滋味,比亲临战场还难熬。”

  辛缜微微侧过头来,看着赵祯那双在烛火下泛着微光的眼睛,轻轻说道:“官家,能等,也是一种本事。

  等得住,便是赢了。

  臣在枢密院,每天也在等,但臣等的是捷报。”

  捷报来的那天,汴京城里正下着一场细密的冬雨。

  雨丝斜织,将御街两侧的槐树枝条洗得油亮,青石板路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四百里加急驿马便是踏着这层水光冲进南薰门的,马蹄溅起的水花在午后昏暗的天光下闪着银白色的碎光,守门的禁军士兵远远望见那驿卒背上插着的红旗,便知道是前线军报,慌忙将城门两侧的行人驱散,让出一条直通宫城的通道。

  那驿卒浑身是土,被冬雨一淋便成了泥浆,糊在脸上和身上,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从马背上翻下来时腿已经软得站不直,两个禁军士兵架着他的胳膊将他拖进了政事堂值房。

  韩琦正坐在值房里批阅公文,听到门外杂乱的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驿卒被架进来时几乎说不出话,只是颤抖着从怀中掏出那封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军报,双手呈上。

  油布外面沾满了泥水和汗渍,但封口处的火漆完好无损,狄青的朱红大印赫然在目。

  韩琦接过军报拆开封泥,展开信纸只扫了一眼,手指便猛地攥紧了,信纸边缘被他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他霍地站起身来,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那声音在安静的值房里格外突兀,几个正在伏案抄写文书的年轻吏员同时抬起头来,惊愕地望着他。

  韩琦大步流星地往福宁殿方向走去,边走边朝沿路的官吏们高声喊道:“黄河河谷大捷!

  狄青击溃李元昊主力,铁鹞子惨败,西夏军阵亡数万!

  兴庆府门户洞开!”

  他的声音洪亮而急促,在政事堂的回廊里嗡嗡回响。

  消息像惊雷一样劈进了汴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政事堂里,王拱辰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河北军粮调度的公文,听到韩琦的喊声,手猛地一抖,笔锋在纸上划出一道粗重的墨痕,洇了大半页纸。

  他扔下笔,连案上的砚台被袖子带翻了也顾不上,墨汁洒了一桌,追着韩琦的背影便冲了出去。

  枢密院里,陈平正在整理承旨司的文书档案,听到外面的喧哗声,他摘下老花镜探出半个身子往窗外张望。

  韩琦的声音从政事堂方向传过来,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转身朝值房里吼了一嗓子:“都听见没有!

  打赢了!黄河河谷打赢了!”

  承旨司的吏员们从值房里蜂拥而出,一群人挤在廊檐下,有的互相捶打着肩膀,有的摘下帽子往天上扔,笑声和喊声混成一片,几个年轻吏员兴奋得涨红了脸,恨不得把房顶掀翻。

  陈平站在人群中,使劲揉了揉脸,嘴里念叨着“打赢了打赢了”,声音有些发颤。

  他在承旨司待了好些年了,从辛缜当副都承旨时之前就在承旨司,也曾经历过庆历年间的大胜,河北之战的大胜,但那都是以往了,这一次大宋倾尽国力,并不是只有赵祯韩琦感受到压力,实际上所有人都感觉到压力,因此赢下这么一场酣畅淋漓的正面大胜给大家带来的信息是难以言喻的。

  可以说,大宋做了这么多年的准备,准备越多,临了压力反而更大,因为寄予的厚望太重了!

  消息继续向外蔓延。

  宫城门口,几个等着递奏章的地方官员最先听到了风声,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转身往御街方向跑去,要把这个消息带回各自的进奏院。

  汴京街头,最先得到风声的是茶馆里的茶客们,一个从枢密院方向跑来的年轻吏员被熟人拉住问了句“前线有消息没有”,那吏员上气不接下气地喊了声“打赢了,把铁鹞子都打垮了”,茶馆里先是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端着茶碗僵在那里,然后整条街都炸了。

  茶客们扔下茶钱便往外跑,有人把桌子撞翻了,茶碗摔碎在地上也顾不上了。

  不知是谁在御街上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脆响从潘楼街一直蔓延到南薰门,又从南薰门蔓延到旧曹门、新郑门,整座汴京城笼罩在硫磺和硝石的烟雾中,那气味平日里闻着呛人,今天却让人觉得格外畅快。

  放鞭炮的人越聚越多,几个半大小子举着竹竿挑着鞭炮满街跑,火星子溅在路人的衣裳上也没人计较。

  酒肆里的客人纷纷涌上街头,有人举着酒碗朝西北方向遥敬,把酒水泼在青石板上大声说“这碗酒敬狄帅”。

  有人拍着桌子高喊“大宋万胜”,喊到嗓子嘶哑。

  还有人当场哭了出来,那是家里有子弟在前线当兵的老妇人,她就住在潘楼街后巷的一间小屋里,儿子是禁军步军的一名都头,跟着狄青的中路军走了大半个月了。

  她听到捷报后瘫坐在街边的台阶上,捂着脸哭了好一阵,泪水从指缝间淌下来滴在膝头的粗布裙上。

  旁人劝她别哭了,这是喜事,她抹着眼泪说:“我儿在狄帅麾下,活着,活着就好。

  我不求他立功,只求他平安回来。”

  旁边的茶肆掌柜端了碗热茶出来塞在她手里,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娘,打赢了,伤亡不会多,你儿子一定没事。”

  福宁殿里,赵祯接过韩琦递来的捷报,手指微微发颤。

  他展开信纸,看了一遍,狄青的字迹粗犷有力,寥寥数行便将战况写得清清楚楚:中路大军在黄河河谷与李元昊主力正面接战,步兵弩阵击退党项铁鹞子多次冲锋,骑兵两翼反冲击将铁鹞子截为数段,李元昊亲率预备队冲击宋军步骑结合部,被弩阵和步军长矛方阵合围击溃。

  西夏军阵亡数万,铁鹞子精锐折损过半,残部北逃。

  他又看了一遍,然后靠在御座上,仰头望着藻井,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极慢、极深,像是把大军出征以来积压在胸口好多个日夜的焦灼和恐惧一并吐了出来。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用一种压抑着颤抖的声音对张惟吉说:“惟吉,去太庙,朕要去告诉列祖列宗。”

  太庙的大殿里烛火长明,松柏的清香从香炉中袅袅升起。

  太祖的牌位在正中,太宗的牌位在左侧,真宗的牌位在右侧,烛火在供案上摇曳,将那些古老的木制牌位映得忽明忽暗。

  赵祯跪在蒲团上,把军报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太祖、太宗、真宗在天之灵,不肖子孙赵祯,今日禀告列祖列宗:狄青率中路军与李元昊主力会战于黄河河谷,大获全胜。

  党项铁鹞子折损过半,兴庆府门户洞开。

  西夏之灭,指日可待!”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郑重,像是一块压在心里许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条缝。

  然而赵祯的脚步还没来得及从太庙的台阶上走下来,更多的捷报便接踵而至了。

  韦州克定的消息传来时,赵祯正在福宁殿里批阅奏章,传令兵快马加鞭冲进城门时已是深夜。

  冬雨停歇,夜空被洗净,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星光。

  禁军侍卫举着火把一路将传令兵引入宫中,火把的光在宫墙上投下跳跃的影子。

  赵祯拆开军报,读到种近在韦州城下佯攻诱敌、工兵城墙根埋设火药、一炸破城的经过,尤其是读到守将野利成明在城破后瞪着废墟问押送他的宋军士兵你们那东西到底叫什么,士兵平淡地答了句黄火药时,他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猛地站起来,在殿中来回踱了好几圈,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走到殿门口,朝外面喊道:“惟吉!惟吉!韦州克了!

  明天一早,把这消息抄成捷报,传遍全城,让所有人都高兴一下!”

  张惟吉连连应声,脸上也笑开了花,转身便去安排次日发往各衙门的捷报抄件,脚步轻快得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政事堂里,几位宰执传阅韦州捷报时传出一片欢呼之声。

  张方平把军报上的数字反复核了好几遍,攻城用时、工兵伤亡、火药消耗量、守军降兵数量,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来对韩琦感慨道:“韩相,我在三司管了这么多年钱粮,从来没有见过前线攻城速度这么快、战损比这么低的仗。

  这火药实在是攻城神器,我们的工兵在城墙根下埋了几包火药,城墙就塌了,伤亡比从前用云梯攻城时少了一大半,了不得,了不得啊!”

  韩琦靠在椅背上,笑着点了点头。

  他将韦州捷报与黄河河谷捷报并排放在案上,对比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道:“黄河河谷一仗打的是野战,韦州一仗打的是攻城。

  这两仗打下来,大宋的战争方式已经彻底变了,以前拼的是人命和时间,现在拼的是钢铁、火药和道路。

  以前一座城墙能挡住千军万马,现在我们只要让工兵摸到城墙根,再高的城墙也能炸开。

  李元昊经营了几十年的城防体系,在我们的火药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欢庆的余韵尚未消散,兰州克定的消息紧跟着传来。

  折可定在黄河上夜渡奇袭白塔山渡口,破山军拔除城西全部外围哨卡,踏浪军炸开金城关,主力围城不战而屈人之兵。

  韩琦把这份军报往舆图前一放,手指在兰州的位置上敲了敲,忽然笑了起来:“三路大军,现在谁都别想偷懒了。

  折可定在西边打得这么漂亮,兰州城是傍着黄河的重镇,他把渡口一占、金城关一炸、大军往城下一压,守将就降了。

  这一仗打得干净利落,狄青和种近能落后?

  这仗打到现在,已经不是在比谁更猛了,是在比谁更快了。”

  他话音未落,天都山奇袭的战报便紧跟着送到了。

  那传令兵跑得比上一个更快,折可定三路骑兵直插洒水平、秋苇川马场,一日之间焚毁西夏南部最大的军马来源地,漫山遍野的马群被火把惊散,黑烟遮天蔽日。

  随后步军逐堡拔点,神臂弓压制、工兵爆破、刀斧手突入,一座接一座堡寨被拔掉,与泾原军会师焚毁离宫,西夏南线指挥中枢彻底瘫痪。

  韩琦把这封军报往舆图前一放,手指在天都山的位置上划了一个圈,转身对王拱辰笑道道:“这个折可定,真是一个猛将!

  兰州才拿下几天,天都山又被他一锅端了。

  你看他用兵的章法,先烧马场,断了山上守军的机动优势。

  再逐堡拔点,稳扎稳打。

  最后焚毁离宫,心理上彻底打垮对手。

  忠武军校一期出来的,果然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随后会州克定、静州克定的消息几乎前后脚赶到。

  会州守将嵬名阿吴拒降死守,把劝降书用箭射回来,箭杆上绑着一截斫断的麻绳。

  折可定不再费唇舌,佯攻诱敌、工兵掘进、黄火药爆破城墙,一日破城,嵬名阿吴被俘。

  静州那边,种近用同样的方法将静州城墙炸开一道数十丈的巨大豁口,步兵蜂拥而入,静州遂告易手。

  两封捷报先后抵达时,政事堂里的宰执们几乎都有些应接不暇了。

  从兰州到天都山,从会州到韦州,从应理到静州,西夏的整个南部防线被撕得支离破碎,三路大军矛头直指兴庆府。

  捷报接连不断,汴京城里的鞭炮已经放得断了货。

  潘楼街上最大的那家炮仗铺,掌柜把库房里压了好几年的存货全搬出来,不到一上午便被抢购一空。

  后来的人买不到鞭炮,干脆把竹子劈开扔进火盆里烧,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倒也响亮。

  酒肆里的说书先生把前线的战况编成了话本,在茶馆里一段一段地说,说到折可定夜渡黄河时,满堂茶客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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