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458节

  说到踏浪军的皮筏在夜色中贴着河面悄无声息地滑向对岸时,有人忍不住低呼“好险”。

  说到工兵营炸城墙时,满堂茶客拍着桌子叫好,铜钱像雨点一样往台上扔。

  那说书先生连说了几场,嗓子都哑了,端起茶碗润了润喉咙,笑着朝台下拱了拱手道:“诸位爷,且慢些扔钱。

  这仗还没打完呢,兴庆府还没拿下,后面的故事还长着呢,老夫明天接着讲!”

  赵祯已经记不清自己这一个月里去太庙祭了几次祖。

  张惟吉替他记着,七次,算上今晚就是第八次。

  每次接到捷报,赵祯第一时间不是去政事堂,而是去太庙。

  他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把军报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太庙大殿里回荡。

  太祖的牌位在正中,太宗的牌位在左侧,真宗的牌位在右侧。

  烛火在供案上摇曳,将那些古老的木制牌位映得忽明忽暗,烛泪在铜台上积了厚厚一层。

  赵祯跪在蒲团上,仰头望着那些牌位,心里默默地说着同一句话,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赵祯,今天又给列祖列宗带来好消息了。

  他每次来都说这句话,可每次说的时候心里的分量都不一样,第一次来的时候是黄河河谷大捷,他心里还有些忐忑,怕后面有什么反复。

  第三次来的时候是兰州和天都山接连克定,他心里渐渐有了底气。

  第六次来的时候是灵州被狄青用火药炸开了城墙,他知道兴庆府已经近在咫尺,跪在蒲团上时手指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而这第八次,他要把这些天来所有积累的好消息一并禀告,兴庆府降了,西夏亡了,河西四郡收回来了。

  这一次,他可以挺直腰杆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告诉他们:那些祖辈们念了一辈子却没有做到的事,他做到了。

  然后,最重磅的消息来了。

  那是一个冬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宫墙上的霜花还没融化,薄薄地覆在琉璃瓦上,被初升的朝阳一照便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

  昨夜又下了一场细雪,御道两侧的石灯台上积了半指厚的雪末,风一吹便扬起细细的雪尘。

  宫中的内侍们刚刚开始洒扫,扫帚划过青砖地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马蹄声从南薰门方向一路狂奔而来,蹄铁踏碎了石板路上残留的薄冰,声音清脆而急促,在宫墙之间回荡放大,像是一串越来越近的惊雷。

  守门的禁军士兵甚至没有来得及通报,传令兵便一路狂奔进了宫。

  那传令兵浑身上下全是尘土和泥渍,脸上被冬日的寒风割出了好几道血口子,嘴唇冻得发紫,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种亮,不是疲惫中的亢奋,而是押上了全部性命跑完了最后一程、终于可以把怀里这份沉甸甸的东西交出去的狂喜。

  他几乎是滚下马背,踉跄着冲进殿前广场,嘶哑的嗓子朝殿门方向喊道:“兴庆府,兴庆府降了!”

  赵祯正在用早膳。

  这几日捷报频传,他的胃口比大军刚出征时好了不少,但昨夜又因为河西四郡的事辗转了半宿,此刻正端着一碗粳米粥,有一搭没一搭地夹着碟子里的腌萝卜。

  听到殿外传来的急促脚步声,他的手腕轻轻一抖,筷尖夹着的那片腌萝卜无声地滑落回碟中。

  那脚步声太急、太猛,不像是寻常奏报的节奏,每一次前线捷报入宫,都是内侍先接了军报再入殿呈递,可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传令兵直接冲到殿门口,连通报的规矩都顾不上了。

  赵祯缓缓把筷子搁在筷架上,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瓷面,心里忽然涌起一个让他几乎不敢往下想的念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可胸腔里的心跳声却像是被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无限放大了。

  殿门被猛地推开,张惟吉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殿来。

  这位平日里沉稳得近乎不动声色的老内侍,此刻头上的幞头歪了半边,袍角上溅满了泥水,手里举着一封军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尖细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连嘴唇都在哆嗦:“官家!

  狄帅急报,李元昊带残部西逃,兴庆府已于日前开门投降!

  西夏,西夏亡了!”

  最后那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得整个大殿寂静了一瞬。

  殿中伺候早膳的几个小内侍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个端着茶壶的小内侍手一松,茶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却没有人顾得上去收拾。

  赵祯从御座上缓缓站起来,手中的筷子叮当两声从指尖滑落,掉在案上又滚落到青砖地面上,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

  他伸出手去接那份军报,指尖在微微发颤,接过军报之后他没有立刻展开,只是低头盯着封泥上狄青的朱红大印,那枚朱红大印在封泥上显得格外醒目,封泥边缘还沾着几粒戈壁滩上的细沙,那是从兴庆府一路奔驰数千里带到汴京来的沙子。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殿中安静极了,只有殿外的寒风拍打着窗棂,以及远处不知哪个衙门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鞭炮声。

  然后他撕开封泥,展开军报,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

  读到狄青率中路军抵达兴庆府、守城贵族开门投降那一段时,他的眼眶渐渐泛了红,视线模糊了一下,他用力眨了眨眼,继续往下读。

  读到李元昊带着七八万残部连夜西逃、从罗布泊北侧穿过高昌回鹘边境向天山方向遁去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憋着什么更汹涌的情绪。

  李元昊,那个在三川口大败让他咬牙切齿,如今却像一条丧家之犬般逃出了自己的都城,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读到曹安率部西出、河西四郡守军望风而降时,他把军报缓缓放在案上,用双手压着,像是怕这张薄薄的纸会突然飞走,河西四郡,收回来了。

  他抬头望向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殿外的天色已经亮透,冬日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宫墙上那一排排覆着薄雪的琉璃瓦上,闪着清冷而明亮的光。

  他用一种沙哑而哽咽的声音说了一句,声音极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又像是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列祖列宗,你们看到了吗?

  西夏,亡了!”

  李元昊既然西逃,那么河西四郡收回来便是理所当然了,估计不用一个月之间,整个河西走廊,从黄河西岸到西域门户,将会全部插上了大宋的旗帜!

  赵祯看到这封军报时,眼泪终于忍不住淌了下来。

  那眼泪无声地滑过他的面颊,滴在军报上,洇开了几处墨迹。

  他不是因为河西四郡的土地而哭,虽然那片土地确实广袤而富饶,祁连山的雪水融成溪流,浇灌着河西走廊上连绵的绿洲。

  他哭的是“河西四郡”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对于中原帝国来说,意味着太多太多了。

  河西四郡,凉州、甘州、肃州、沙州,是汉武帝时期霍去病打通河西走廊、张骞凿空西域之后设立的。

  自那以后,河西四郡便是中原帝国通往西域的门户,是丝绸之路上最重要的战略通道,是连接中原与西域诸国的那根最关键的链条。

  谁控制了河西四郡,谁就控制了中原与西域之间的贸易命脉,谁就能从西边获得源源不断的良马、玉石、香料,谁就能在西域诸国面前挺直腰杆说“我是中原的主人”。

  有了河西四郡,中原帝国才能把手伸向更遥远的西方,才能让于阗、龟兹、疏勒这些西域城邦重新遣使来朝,才能在这张横跨万里的丝绸之路上重新占有属于中原的那一环。

  可自安史之乱后,河西四郡便渐渐脱离了中原的掌控。

  先是吐蕃趁虚而入,将河西走廊纳入囊中,那些从祁连山上俯冲而下的吐蕃骑兵,曾经是多少代中原君臣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后来西夏崛起,又将这片土地据为己有,李元昊的父亲李德明在位时便吞并了凉、甘等州,李元昊继位后更是将整个河西走廊牢牢攥在手中,以此为跳板不断向东侵扰大宋边境。

  从晚唐到五代,从五代到本朝,一百多年了,中原帝国的旗帜再也没有在河西四郡的城头上飘扬过。

  对于大宋来说,河西四郡不只是地图上的一片区域,更是一种象征,象征着中原帝国是否真正强大,象征着华夏文明是否能够重新屹立于西域诸国之上。

  太祖没有做到,太宗没有做到,真宗没有做到。

  太祖在位时忙于统一中原,太宗两次北伐契丹铩羽而归,真宗在澶州城下签下了澶渊之盟。

  一百多年来多少代君臣望河西而兴叹,在舆图上看着那片狭长的走廊扼腕不已,而今天,他赵祯做到了!

  这是他这个月第九次去太庙,张惟吉在旁边悄悄记着,比上一次又多了一次。

  太庙的石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夜霜,踩上去微微发滑。

  殿中的烛火已经添了好几轮,烛泪在铜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几个老内侍跪在侧殿里守夜,已经累得头一点一点地打盹。

  但这次赵祯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念军报、念捷报,他只是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沉默了很久。

  殿中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和殿外远处隐约传来的鞭炮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太祖的牌位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块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的木牌,指尖在牌位边缘那些被香火熏得微微发暗的木纹上缓缓划过,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太祖,河西四郡,朕替你收回来了。”

  说完他退后两步,重新跪回蒲团上,整理了一下衣冠,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每个头都磕得极慢、极重,额头碰到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磕完之后他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迈步走出了太庙。

  殿外的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站在太庙门口的台阶上,望着汴京城里那片被无数红灯笼映得通红的夜空,忽然觉得这冬夜的风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消息传遍汴京全城时,朝野上下的狂喜达到了巅峰。

  政事堂里宰执们纷纷起身互相道贺,欧阳修、王尧臣、王拱辰、张方平一个接一个地拱手然后仰天大笑,热闹得像除夕守岁,只差没有摆上酒席。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臣更是激动得不能自已,有人摘下帽子朝西北方向深深一揖,帽翅差点戳到旁边同僚的眼睛。

  三司值房里算盘声依旧不断,张方平带着一群老吏员连夜核算收编西夏各州县的后续开支预算,几十座城池的驻军费用、归附部落的安置粮盐、兴庆府宫城的修缮款项、河西四郡的道路修建预算,每一项都要逐笔核算,忙得脚不沾地却也喜气洋洋,几把算盘同时拨动的噼啪声响成了一支欢快的曲子。

  文坛上欧阳修又喜得了一篇传世文字,这一次却不是捷报,而是他亲笔写就的《收河西表》,文不加点一气呵成,笔墨酣畅处字迹几乎要飞出纸面。

  “河西故郡,汉唐旧疆,今复归于圣朝”这一句,更是被他写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誊抄出来后被人争相传阅,从政事堂一路抄到了国子监。

  据说太学生们围在国子监门口抄录这篇文章时,有人高声念出“河西故郡,汉唐旧疆”八个字,念到一半便哽咽得念不下去了,当场便有几个年轻士子红了眼眶,有人摘下头上的方巾狠狠擦了把脸,然后继续伏在石阶上抄写。

  汴京城里各州进奏院的驻京官员们连夜写了家书,托驿马送回本州,信里的内容大同小异,兴庆府降了,西夏亡了,河西四郡就要收复了。

  大宋,不再是那个被人掐着河西走廊喘不过气的大宋了。

  一个河北路的进奏官写到一半,忽然搁下笔,朝旁边的同僚感慨了一句:“我在汴京待了十几年,年年写家书,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痛快过。”

  御街上挂满了红灯笼,从宣德门一直延伸到南薰门,数里长的御街上灯火通明,那些红灯笼映在街道两侧新修的玻璃窗上,又反射到水泥路面上,整条街像是被浸在了一层温暖的流光里,映得夜空中繁星都黯然失色。

  几个老儒生自发在太庙外焚香叩拜,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加入,人越聚越多,最后竟在太庙外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跪在最前面的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儒生颤巍巍地举起酒杯,朝太庙方向高声喊道:“列祖列宗在天有灵,看我大宋收复河西,重现汉唐气象,老朽活了七十多年,能在入土之前看到这一天,死而无憾矣!”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在夜空中传出去很远。

  街上的人们用竹竿挑着长长的鞭炮从街头炸到街尾,红色的纸屑铺了一地,踩上去厚实得像铺了一层红地毯,从御街这头一直铺到那头,远远望去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红色长河。

  有人从酒肆里抱出一坛陈年老酒,拍开泥封在街边请路人共饮。

  一个年轻的禁军士兵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打湿了衣领也顾不上擦,放下碗时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地说他爹当年在三川口战死,他那时才十岁出头,只记得他爹出殡时他娘哭了一整夜,从此每年清明都在十字路口往西北方向烧纸钱。

  如今西夏亡了,他爹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

  烟花在汴京夜空中不断炸开,绚烂得像是整座城市都在燃烧,红的、绿的、金的,一道道拖着长尾蹿上夜空,炸成千万点火星,把冬夜的黑暗驱散得干干净净。

  这一夜,汴京城无人入眠。

  举国欢腾的日子,辛缜却几乎没有沾酒。

  潘楼街上的鞭炮声从早响到晚,政事堂里宰执们互相道贺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枢密院值房外时不时有兴奋过头的年轻吏员探头进来想拉他出去喝一杯,都被他摆摆手打发走了。

  韩琦在政事堂设了一桌简单的庆功酒,几位宰执围坐一圈,酒杯举了又举,辛缜只端起杯子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欧阳修坐在他对面,举着酒杯笑道:“弃疾,今日满城皆醉,唯独你滴酒不沾,莫不是嫌我们的酒不够好?”

  辛缜笑了笑,拱了拱手,语气平淡而坦然:“酒自然是好酒,只是西夏虽败,事情还没做完,我若是喝醉了,明天辽国人打过来,谁替官家调兵?”

  这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欧阳修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若有所思地看了辛缜一眼,没有再劝酒。

  韩琦却放下酒杯,隔着满桌的菜碟望过来,目光里带着几分只有他们两人才能读懂的沉重。

  辛缜与他对视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西夏是败了,但离彻底平定还差得远。

  李元昊虽然西逃,但他带走了七八万军队和十几万部众,这股力量并没有被消灭,只是被赶出了河套。

  若不能趁机彻底瓦解西夏的军事力量,将这块土地彻底吸纳为大宋疆土,那么有朝一日他在西域站稳了脚跟,未必不会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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