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威福军司和黑水镇燕军司依然不肯降,这两个军司地处贺兰山以北,控扼着通往辽国西京道的要隘,虽然兵力不多,但地势险要,倚仗着辽国人的暗中支持,还在负隅顽抗。
南方各州虽然望风而降,但那些归降的州县城池中,西夏贵族和地方豪强的势力并未被彻底清除,他们在本地经营了好几代人,手里握着大片草场和牧场,许多地方官府的文书档案用的还是西夏文,甚至有不少归降的官吏连汉话都不会说,降表都是让幕僚代写的。
这些人是真心归顺,还是暂且蛰伏、观望时局,谁也说不准。
更深远的问题是,西夏脱离中原已经太久了。
自从晚唐时期党项人内迁、李继迁起兵自立以来,这片土地已经脱离中原王朝的教化超过百年。
在这片土地上,不只是党项、吐蕃、回鹘这些部族,就连许多世代居住于此的汉人,也已经不识中原官话,不懂中原礼法。
他们在西夏王朝的统治下生活了好几代人,习惯了西夏的法律、赋税制度和徭役征发模式,对大宋两个字的认知早已模糊。
当地百姓耕种的是西夏官府授给的份地,缴纳的是西夏官府规定的地租,诉讼纠纷按的是西夏律令,连度量衡都与中原不同,中原用石、斗、升,他们用党项人的计量方法。
中原的铜钱在这里并不通行,百姓习惯了以物易物或以青盐计价。
在这种地方,把旗帜从西夏的换成大宋的,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统治要建立起来,需要重新丈量田亩、编户齐民、统一度量衡、推行官话教育、建立州县学府、派遣流官、整顿赋税、修复驿道、重建司法体系,每一桩每一件都是浩大的工程,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和时间。
而这些还只是内忧。
真正的威胁在北边。
这次伐夏,三路大军只用了不到一个月便横穿河套、攻克兰州、炸开灵州、迫降兴庆府,速度快到连大宋自己的后勤系统都差点跟不上。
狄青的大军在黄河河谷击溃李元昊主力之后,辽国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在朝堂上争论出要不要出兵干涉,兴庆府便已经插上了大宋的旗帜。
但辽国人不可能永远反应不过来。
等到他们回过神来,面对一个已经吞并了西夏的大宋,他们会怎么做?
辛缜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果然,兴庆府投降的消息传到汴京之后不久,军情司的密报便从辽夏边境加急送到了枢密院。
密报上的内容让值房里所有传阅过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辽国已在辽夏边境集结重兵,云州、奉圣州、蔚州一带驻军调动频繁,数个属国部族军已接到征调令,正在向云州方向集结,辽主耶律宗真本人也已从南京道返回中京,召集重臣连日议事。
更关键的是,黑山威福军司和黑水镇燕军司已经开始与辽国方面频繁接触,有合流的趋势,这两个不肯降的西夏军司,正在试图拿自己手中残存的地盘和兵力作为筹码,换取辽国的庇护。
辛缜摊开舆图,手指在辽夏边境上画了一道弧线。
黑山威福军司地处贺兰山以北、阴山以南,扼守着从辽国西京道进入河套地区的要隘。
黑水镇燕军司则在黑山威福军司的西北方向,控扼着居延海一带的绿洲通道。
这两个军司合起来兵力虽然不多,但地形险要,一旦辽军入驻,就等于在河套的北大门上钉了一颗钉子。
他在值房里站了很久,然后拿起炭笔,在舆图上沿着辽夏边境画了一条粗重的红线,又在红线两侧标注了几个关键隘口的位置。
他知道,辽国人不会坐视大宋吞并西夏。
宋、辽、夏三国鼎立已经维持了好几代人,三足鼎立的格局虽然让三国背上了沉重的军事负担,但也意味着任何一方想要吞并另一方,都会遭到第三方的干预,因为一旦有一只脚被踢掉,剩下的两只脚就再也站不稳了。
他当即拟了一道军令,命狄青在兴庆府一线保持高度戒备,将种近的东路军和折可定的西路军分别部署在黑山威福军司和黑水镇燕军司的外围,围而不攻,严密监视辽军的动向。
同时下令秦州、灵州、兴庆府沿线的工程兵加快修复从秦州到兴庆府的驰道,确保一旦辽军动手,后方援军和粮草能以最快速度北上。
他又给坐镇河西的曹安去了一道命令,让他在河西四郡的接收工作完成后,立刻着手勘测从凉州到沙州的驿道路线,为日后修建河西驰道做准备,这条路不仅要用来运粮,将来如果辽国从西京道南下,河西驰道就是大宋从侧翼包抄辽军的战略通道。
军令发出去之后,辛缜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陈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案头放了一盏新沏的热茶。
辛缜没有睁眼,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辽国人要来了。”
陈平愣了一下,茶壶差点没端稳:“枢相是说……辽国要对我们动手?”
“不是要对我们动手。”
辛缜睁开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是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赵祯的召见来得很快。
张惟吉亲自来枢密院传话时,辛缜正在值房里对着舆图标注辽夏边境的最新兵力部署。
陈平刚把军情司送来的密报递到他手上,辽国云州、奉圣州一带的驻军调动又有了新动向,原本驻扎在奉圣州的两个属国部族军已经开始向云州方向移动,与先前集结在那里的辽军主力会合。
辛缜正拿着炭笔在舆图上标注这条新情报,张惟吉便到了。
“辛枢密,官家在福宁殿等着,请您即刻过去,韩相也在。”
张惟吉的语气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急促,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辛缜搁下炭笔,整了整衣冠,跟着张惟吉穿过几道回廊。
冬日的宫城在薄暮中显得格外肃穆,回廊两侧的铜铃被晚风吹得叮当作响,几个正在洒扫的小内侍远远看见他们便垂手退到一旁。
他走进福宁殿时,赵祯正站在舆图前,韩琦也在,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殿中的烛火已经添了几盏,将舆图上辽夏边境那一带照得格外明亮,韩琦已经用炭笔在那里标了好几个粗重的红圈,旁边还注了几行小字,字迹潦草却有力,写着云州、奉圣州、蔚州等地驻军的最新调动情况,兵力的番号和大致人数也都一一标注了。
几个红圈之外,黑山威福军司和黑水镇燕军司的位置则画了两道虚线箭头,指向辽国西京道方向,箭头旁边打了个问号。
“弃疾,辽国在边境集结重兵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赵祯开门见山,语气比平日里急促了几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让辛缜坐下喝茶,甚至没有寒暄,只是用手指在舆图上那几个红圈的位置重重敲了敲,敲得舆图的纸面微微颤动,“黑山威福军司和黑水镇燕军司也在跟辽国人接触,这是要合流的架势。
朕跟韩琦商量了一下,西北初定,百废待兴,眼下最要紧的是稳固新收复的疆土,安抚百姓,整顿州县,安顿归附部落。
这时候不宜节外生枝。
辽国人如果只是虚张声势,我们不要主动挑衅,不要给他们开战的借口。
你的意思呢?”
韩琦站在一旁,接过话头,道:“弃疾,你在边境上布置重兵,这没有错,防人之心不可无。
但官家的意思很明确,眼下以稳固西北为主。
我们刚吞下这么大一块地盘,从横山到河套,从兰州到兴庆府,从河西四郡到西域门户,州县上百,人口数百万,部落数十。
这些地方需要时间消化。
辽国人陈兵边境,未必是真要打,更像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
如果我们反应过激,反而可能擦枪走火,给他们口实。
所以,先稳住,不要给他们开战的借口。”
辛缜站在那里,安静地听完了赵祯和韩琦的话。
殿中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是。”
他没有反驳,没有争辩,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赵祯见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反而有些意外,他太了解辛缜了,这个人平时在政事堂上为了一个预算数字能跟三司争上半天,在枢密院里为了裁军标准能跟王素吵得面红耳赤,今天怎么一句话都不辩?
赵祯狐疑地看了辛缜一眼,又叮嘱了几句“务必谨慎”“切莫主动挑衅”之类的话,见辛缜依旧只是点头称是,便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韩琦送辛缜走出殿门。
殿外的回廊上,晚风比来时更凉了几分,吹得廊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几个内侍远远地举着灯笼站在回廊尽头,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摇晃晃,在地上投下一片流动的碎影。
韩琦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弃疾,你心里是不是有别的打算?”
辛缜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轻得像是湖面上被微风拂过的一道涟漪,转瞬便消失了。
他拱了拱手:“叔父,打不打不是我说了算,还要看辽国。”
辛缜朝韩琦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下了石阶。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枢密院方向的回廊尽头。
韩琦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眉头微微皱起。
辛缜的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他是辽国君臣,他一定会介入。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能不能不的问题。
三足鼎立的格局之所以能维持上百年,从五代到如今,其间无数次边境冲突、无数次使节往来、无数次暗中的试探与较量,不是因为三方都不想打,而是因为三方都知道:任何一方吞并另一方,都会彻底打破力量平衡,让剩下的那一方陷入致命的战略被动。
维持现状虽然都不甘心,但总比被人吞并要好。
现在西夏被大宋吞并了,整个棋盘的平衡便轰然倒塌。
辽国失去了西南方向最重要的战略缓冲区,以前的格局是大宋在东南,西夏在西南,辽国在北,三足鼎立,互相牵制。
宋夏对峙,辽国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在边境冲突中左右逢源。
宋军占了上风,辽国便暗中给西夏送马送粮。
西夏占了上风,辽国便派使者到汴京“调停”,从中捞取好处。
而现在呢?
大宋的版图直接推到阴山脚下,辽国西京道从此三面受敌,南面是河北,西面是新收的河套,连西南方向的河西走廊也落入了大宋之手。
大宋从此可以直接从西边威胁辽国西京道,也可以重新打通丝绸之路,从西域获得源源不断的良马和战略资源。
这绝不是辽国人愿意看到的局面。
更致命的是,大宋吞并西夏之后,可以把原来压在西北方向的数十万禁军全部腾出来,转向河北和河东方向。
以前大宋的兵力部署是“西重东轻”,横山一线驻军最多时达数十万,与西夏的兵力相当,每年耗费的军费就占了朝廷岁入的很大一部分。
现在西夏已灭,西北驻军规模可以大幅缩减,省下来的钱粮可以投到河北前线去。
辽国人迟早会反应过来,大宋的军队比以前更强了,装备比以前更精了,后勤比以前更通畅了,而辽国能指望的战略盟友却已经没了。
辽国不是傻子,这笔账他们算得清楚。
趁大宋还在消化西夏,趁西北的统治还不稳固,趁归附部落的人心还摇摆不定,趁黑山威福军司和黑水镇燕军司还在负隅顽抗、可以作为搅动河套局势的支点,现在动手,还有机会。
等到大宋把西夏彻底消化了,把驰道修到了阴山脚下,把归附部落全部编户齐民,把河西四郡建成稳固的前进基地,那时候再动手,就什么都晚了。
到那时候,辽国面对的就是一个从东到西全线压境的大宋,再无任何腾挪的余地。
所以辛缜没有着急劝说赵祯主动伐辽。
他把重兵部署在辽夏边境,不是为了挑衅,而是为了等,等辽国人先动手。
他太清楚朝堂上的运作规律了。
如果大宋主动伐辽,朝堂上必然有一番激烈争论,有人会说西北初定不宜再战,有人会说师出无名不可轻启边衅,有人会说辽国未犯我境何必惹火烧身。
就像当年澶渊之盟前,朝堂上主战主和两派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官家不得不亲自北上督战。
但如果辽国人先动手,一切争论都会在瞬间烟消云散。
大宋不是侵略者,而是自卫反击者,是辽国先越过了边境,是辽国先动了刀兵。
朝堂上不会有争议,因为没有人敢在国难当头的时候说不抵抗。
民间不会有怨言,因为百姓们看到的是辽国人先打了过来。
军队的士气会因为保卫家园而更加高昂,因为每一个士兵都知道自己为何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