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与亡,得与失,皆是虚妄。你执念太重了。”
耶律宗明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耶律宗真的鼻子想骂,却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
耶律宗允在旁边冷眼旁观了这出好戏,终于站起身来。
他没有像耶律宗明那样大吵大闹,只是走到耶律宗真面前,用一种极其平静却极其冰冷的语调说了一句话:“三哥,你要继续念你的佛,可以。
但你得先想清楚,你这寺里的香火供奉,是靠谁养着的?
你若执意不问世事,从明日起,你的寺庙供奉,宗人府一概停拨。
不仅如此,”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刺进耶律宗真的眼睛,声音又冷了几分,“我会把你的名字从宗人府的玉牒上划掉。
你不是说出家人不问世事吗?那宗室的尊荣,你也一并放下吧。”
耶律宗真手中的佛珠终于停了。
他沉默了很久,禅房里只听得见窗外夜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和炭火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他知道耶律宗允说得出就做得到。
这个比他小了好几岁的弟弟,从小就是个说一不二的主,他在宗人府掌着宗室事务的大权,要停了寺庙的供奉、把玉牒上的名字划去,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他终于叹了口气,放下佛珠,用一种妥协而无奈的语气说道:“你们就不能让我清净清净?”
耶律宗允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顶了回去:“国家都要亡了,哪里还有地方让你清净?
等宋人的骑兵踏进中京,你就算躲进深山老林里敲木鱼,敲出来的也不是佛音,是丧钟。”
耶律宗真沉默了很长时间。
禅房里的檀香袅袅升起,在青灯的光晕中画出几道淡蓝色的烟痕。
他转头看了看禅房角落里堆着的经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串已经被盘得光滑温润的佛珠,终于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禅房中央那张简陋的木桌前坐下,无奈道:“把宋军伐夏的情况,跟我说说。”
耶律宗允和耶律宗明对视一眼,赶紧将探子搜集回来的情报一一摆在桌上。
耶律宗真低头看着那些写满了汉文和契丹文的密报,越看神色越凝重。
他翻阅的速度极慢,每一页都要反复看上好几遍,看到关键的数字时会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击,像是要把那些数据刻进脑子里。
当看到狄青在黄河河谷用弩阵击溃铁鹞子、种近在韦州用火药炸开城墙、折可定在黄河上夜渡奇袭金城关这几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长久地按在那几行字上,指节微微发白。
耶律宗允等了很久,忍不住追问道:“三哥,你怎么看?”
耶律宗真缓缓放下密报,抬起头来,目光里有了一种耶律宗允许久未见的东西,不是出家人的超脱,而是当年那个统领大军的皇太弟在分析敌情时才会流露出来的冷静和锐利。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再是方才那种不温不火的佛门腔调,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是在做一场艰难推演之后的结论:“宋军现在的实力,比当年在河北击溃我的时候又强了不止一个层级。
你看狄青在黄河河谷这一仗,他的战术已经不是当年那种传统的步阵防守反击了。
他以弩阵压制铁鹞子正面冲锋,两翼骑兵同时发起反冲击将铁鹞子截为数段,当李元昊亲率预备队冲击宋军步骑结合部时,步兵迅速收缩封堵缝隙,骑兵向两翼散开,将铁鹞子引入弩阵口袋。
这种步骑协同的默契程度,在河北大战时只有教导厢能做到,现在狄青的中路军、折可定的西路军、种近的东路军,三路大军都达到了这个水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宋朝已经把教导厢的战术体系推广到了整个禁军!
他们的每一支军队,都接近当年那支教导厢了。
而我们大辽的军队,”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苦涩,“我们的军队,跟十年前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十年前打不过,现在更打不过。”
耶律宗允咬紧牙关,几乎是低吼着问道:“打不过就不打了吗?”
耶律宗真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禅房一角,那里挂着一幅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的契丹舆图。
他掀开蒙在上面的布帘,用手指在辽夏边境、河套平原、阴山山脉这几片区域上缓缓划过,开始分析道:“不是打不过就不打。
而是不能在西夏境内打。
你们看,从我们西京道到西夏河套,中间隔着阴山山脉和贺兰山北麓。
山路崎岖狭窄,只能单人单骑勉强通行,辎重车根本过不去。
大军翻山,光是行军就要好几天以上。
到了河套之后,沿途没有我们的军粮仓,没有后勤驿站,所有的补给都要从西京道翻山越岭运过去。
我们翻山过去,自己就消耗大半,到了河套是一支疲兵,而狄青的主力已经在兴庆府休整完毕,以逸待劳。”
他的手指继续移动,语气变得更加沉重:“第二,我们的骑兵擅长在开阔草原上作战,利用速度和机动性打穿插、打袭扰。
但河套的地形不是开阔草原,那里南有贺兰山,北有阴山,西有黄河,中间是农田、灌溉渠、城池和村落交错的狭窄平原,骑兵的机动空间被压缩得很小。
在那种地形下,我们的骑兵很难施展穿插和包抄,而宋军的步兵弩阵和长矛方阵却能在狭窄正面上发挥最大威力。
第三,宋军现在有火药。
你们看这些战报,韦州、灵州、会州、肃州的城墙,全被黄火药炸开了。
他们的工兵能在城墙根下悄无声息地掘进,然后把火药塞进去,把整段城墙掀翻。
我们的城墙虽然坚固,但能比灵州的城墙更厚吗?
灵州是李元昊亲自督造的,四丈高,三层包砖,被狄青一炸就塌了。
我们进入西夏,如果宋军掉头打我们,我们怎么守?拿什么守?”
耶律宗允听得脸色越来越白,但他不甘心。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隐隐的不安:“你说的这些,是战术层面的事。
可三哥,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们在西夏不打,就算我们守住阴山不出,战略上的劣势也足以致命。
宋朝一旦消化了西夏,河套马场养肥了马,河西四郡修通了路,党项骑兵收编进了他们的骑兵序列,他们就可以从河北、河东、河套三个方向同时向我们施压。
到那时候,我们就算想打,也没有机会了。
战略上输了,战术上再高明又有什么用?”
耶律宗真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墙上那幅被岁月侵蚀得斑驳模糊的舆图,手指从河套慢慢滑向西域,又从西域滑向契丹腹地,最后缓缓收回,双手合十,用一种几乎是无奈的语气说了一句:“尽人事,听天命吧。
宋朝有辛弃疾,那是百年一遇的人物。
他的战略布局从许多年前就已经开始了,盐铁司、军校、演习、圩田、干线、禁军换血、工程兵改造,每一环都是为了今天。
他不是在打一场仗,他是在下一盘横跨许多年、横跨大半个天下的棋。
我们大辽,没有这样的人物。
我只能告诉你们,进入西夏作战是万万不可的,那是送死。
至于战略上怎么破局,那是你们的事。
不过,也要相信后人的智慧嘛,说不定以后我们大辽也有类似辛弃疾一般的人物出现呢?”
耶律宗明嗤笑一声,靠在椅背上,用一种看破了一切却又无可奈何的语气讥讽道:“后人的智慧?
三哥,你信佛信了这些年,是不是连脑子都傻了?
连你这个当年最有智慧的人都拿不出办法,你还指望后人?
后人是能凭空变出一支教导厢来,还是能凭空变出一个辛弃疾来?”
耶律宗真被噎得说不出话,默默坐回蒲团上,重新捡起了木鱼。
木鱼的节奏依旧不紧不慢,可敲在耶律宗允和耶律宗明的耳朵里,却像是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木鱼声、风声和炭火偶尔爆出的火星声。
耶律宗允盯着耶律宗真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来,用一种郑重而恳切的语气说道:“三哥,我不是来求你的。
我是来告诉你,不管你愿不愿意下山,这件事你必须管。
覆巢之下无完卵,你不出面,陛下就下不了决心。
陛下下不了决心,朝中那些反对出兵的人就会把最后的窗口期拖过去。
到那时候,你就真的只能在这庙里替大辽超度了。”
耶律宗真终于缓缓站起身来。
他把木鱼和佛珠轻轻放在供桌上,走到衣架前,拿起那件已经落了一层薄灰的狐裘披风,披在肩上。
他走到禅房门口,抬头望了一眼夜空中稀疏的星辰,用一种卸下了所有伪装之后疲惫而沉重的声音说了一句:“备马,我要进宫。”
耶律宗真站在殿门外,夜风卷着塞外的砂砾抽打在他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僧袍上。
十余年了,他上一次踏进这座宫殿时还穿着绣金盘龙的戎服,腰间佩着先帝御赐的宝刀,身后跟着二十万铁骑的将旗。
如今他剃光了头发,披着粗布袈裟,手里攥着一串已经被盘得光滑温润的佛珠,站在这里像是一个走错了地方的陌生人。
殿前的禁军侍卫们举着火把,借着跳动的火光偷偷打量着这位传奇人物,目光中既有敬畏也有好奇,却没有人敢上前说一句话。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辽主耶律洪基披着一件狐裘大步走了出来。
他显然是从床榻上刚起来的,头发还没来得及束起,随意披散在肩上,狐裘里面只穿着一件白色的寝衣。
他快步走到耶律宗真面前,双手扶住这位皇叔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道:“皇叔,你怎么来了?
外面风大,快进来说话。”
耶律宗真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陛下,贫僧深夜叨扰,罪过。”
“什么贫僧不贫僧的。”
耶律洪基拉着他的手往里走,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在至亲面前才会流露的亲近和急切,“你在朕心里永远是皇叔。
来,坐下说话。
赐座,上热茶,不,上姜汤,皇叔年纪大了,夜里寒气重。”
殿中烛火通明,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光晕。
耶律宗真在御座侧下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内侍递来的姜汤捧在手中,热气蒸腾在他脸上,让那张瘦削的面孔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了几分。
耶律洪基坐在他对面,身子微微前倾,迫不及待地开口:“皇叔深夜进宫,可是为了宋朝的事?”
耶律宗真将姜汤放在案上,缓缓抬起头来,点头道:“陛下,宗允和宗明今夜到我寺中,把宋军伐夏的详细战报都给我看了。
我本已经是世外之人,可心里终究是放不下,最终还是决定来见陛下。
我这一次来,就不是以出家人的身份,而是以先帝的血脉、以大辽宗室的身份来见陛下。”
耶律洪基的眼眶微微一热。
他知道耶律宗真说这话意味着什么,那个当年在河北战场上宁死不降的皇太弟,那个战败之后削发为僧、多年不问世事的高僧,此刻正把他身上那件出家人的袈裟从心里脱下来,重新披上了宗室的战袍。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皇叔请讲,朕听着。”
耶律宗真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央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这幅舆图比当年他在军中用的那幅要大得多,标注也更详密,从东到西覆盖了整个北境,东起辽东,西至西域,南至河套,北至草原深处。
他用手指在河西走廊的位置上轻轻敲了敲,然后沿着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州一路向西划过去,每划一城便停顿片刻,像是在心里确认那些城池的名字和位置。
“河西四郡,汉唐以来便是中原帝国通往西域的门户。
如今已全部落入宋朝之手。
曹安只用了不到一月光景就拿下了整个河西走廊,凉州降、甘州降、肃州炸开城墙降、瓜州沙州望风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