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修路通衢。从上京至中京、中京至西京、西京至阴山沿线,修筑硬质路面官道,沿途设立驿站仓储,确保大军与辎重快速调动。
其三,兴冶铸兵。在上京以南择煤铁丰饶之地设立官营冶铁所,仿宋朝盐铁司之制,集中工匠,改良高炉,提高铁产,为军队提供精良的钢弩与铁甲。
其四,清丈田亩。清查各部落隐田隐户,重新编户齐民,扩大税基,增加朝廷岁入,同时将闲散游牧人口编入屯田,增加粮食产出。
其五,革除部落私兵。收各部落私兵为朝廷统一指挥的常备军,部落首领只保留亲卫,其兵权收归枢密院,从体制上杜绝部落割据的隐患。
其六,设榷场以通有无。在边境要地设立官营榷场,用北地皮毛、药材、良马换取宋朝的铁器、布匹、茶叶、瓷器,同时从中吸收宋朝的技术与信息。
其七,重商以充国库。仿宋朝之制,降低境内商税,吸引西域与草原商队过境贸易,将契丹腹地从单一的游牧经济转变为游牧与商业并重的复合型经济。
其八,兴学以育人。在中京和上京设立国学与州县学府,招收部落贵族与平民子弟,教授汉字、契丹文、算术与兵法,培养属于辽国自己的文官与技术人才。
其九,联姻以固内。将宗室女子下嫁归附的各部落首领,以婚姻纽带代替武力威慑,从血缘上瓦解部落离心力。
其十,定法典以明赏罚。将部落习惯法与汉律融合,编撰辽国自己的统一法典,以明文法律取代部落首领的个人裁决,让朝廷的权威从刀剑转移到律令之上。
耶律洪基接过这份厚厚的方案时,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他逐条仔细读下去,越读越慢,越读神色越凝重。
当他读到第五条“革除部落私兵”时,他下意识地抬眼看了耶律宗允一眼,革除部落私兵,将兵权收归朝廷,这是从辽国立国以来没有任何一任皇帝敢做的事。
辽国的根基就是部落联盟,皇帝的权力从来不是绝对的,而是与各部首领共治。
把部落私兵收归朝廷,等于要把整个辽国的政治架构推倒重来。
他沉默了片刻,继续往下读。
读到第七条“重商以充国库”时,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让契丹人放弃世代相传的游牧生活,转向定居和经商,这不仅是经济改革,更是对整个民族生活方式的彻底重塑。
读到第八条“兴学以育人”时,他微微点头,部落贵族靠世袭血统把持军政大权,而平民子弟和汉人降臣中的有才之士却没有出路,如果能通过科举和学堂制度把这些人提拔起来,朝廷的力量将会大大增强。
读完最后一条时,他把文书缓缓放在御案上,用双手压着,像是怕这张薄薄的纸会突然飞走。
然后他抬起头来,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两个熬红了眼、满脸胡茬的兄弟,道:“二位皇叔,便是大辽的辛弃疾!”
耶律宗允和耶律宗明跪地谢恩,眼眶微红。
辛弃疾,这个名字在大辽朝堂上被提起时从来都是带着恐惧和忌惮的,从没有人想过它会变成一个比喻,一个期许。
耶律洪基用这个名字来称呼他们,既是认可,也是重托。
两人知道,这份方案能不能推行下去,能不能在宋朝的兵锋到来之前为辽国争得一线生机,谁也无法保证。
但至少,他们不再坐以待毙。
至少,大辽开始动了。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辽国变革,在宋朝吞并西夏的巨大阴影下艰难地启动了。
耶律宗允和耶律宗明分别被任命为南枢密院副使和北枢密院副使,一个主管汉军与民政改革,一个主管契丹军务与部落整合。
军官学堂的第一批学员很快从各部族中遴选出来,开始按照宋军操典进行训练,沙盘推演室里的灯火开始在中京城中亮起。
上京以南的冶铁所选址已经确定,工匠们正在山脚下打地基、砌高炉。
从上京到中京的第一段硬质官道开始勘测,测绘队沿着旧有的土路一步步丈量着未来的路线。
每一桩每一件都困难重重,部落首领的抵制、保守势力的阳奉阴违、改革人才的匮乏,都让这场变革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但耶律洪基没有退缩,耶律宗允和耶律宗明也没有退缩。
因为他们知道,这场变革能走多远,能改变多少,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但所有人都清楚一件事,大宋与辽国之间的那场最终较量,已经不远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战略!自寻死路的变革!
枢密院里,辛缜正对着舆图上辽夏边境的方向标注最新的兵力部署。
陈平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军情司刚送来的密报,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脸上带着一种松了口气的神情。
他将密报放在辛缜案头,声音里透着一丝掩不住的轻松,道:“枢相,辽国那边有消息了,辽主在朝会上被群臣顶了回去,出兵之议已经搁置。
边境上的辽军也开始陆续后撤了。”
辛缜接过密报,展开来逐行读了一遍。
读到萧惟信当廷与耶律宗允激烈交锋、老臣耶律古以死相谏、耶律洪基最终长叹一声息了出兵念头这几段时,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竟将那封密报缓缓搁在案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平本以为他会露出欣慰之色,辽国不出兵,西北的压力就小了大半,这不是好事吗?
可辛缜抬起头来时,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愕然和困惑,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荒谬之事。
“退兵了?”
辛缜的手指在密报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压抑的失望和难以置信,“他们怎么会退兵?”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沿着辽夏边境那道粗重的红线缓缓划过,从云州到奉圣州,从奉圣州到蔚州,然后又划向更西面的黑山威福军司和黑水镇燕军司。
“西夏是辽国西南方向最重要的战略缓冲区,西夏一灭,大宋的版图便直接推到阴山脚下,辽国西京道从此三面受敌,无险可守。
这种态势,随便找个边军老卒都能看得明白。
换了是我坐在耶律洪基那个位置上,早在宋朝起兵伐夏的那一刻就该尽起全国之兵,全力援助西夏。
不,不是起兵的时候,早在十年前横山收复、西夏脊梁骨被打断的时候,辽国就该出手了。
那时候如果能全力援助西夏,帮他们把横山夺回来,帮他们稳住防线,西夏就不会一路衰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三足鼎立的格局就能继续维持下去。
可辽国没有,非但没有,我还听说他们派使者去勒索西夏,趁火打劫。”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平,脸上露出深深的不解,道:“趁宋夏交战之际派人去敲诈勒索,把西夏往绝路上又推了一把。
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以为西夏倒了,自己还能独善其身?
战略这个东西没有任何侥幸可言。
事缓则圆的道理,放在民政上或许可行,放在军国大事上就是自欺欺人。
战略优势一旦失去,接下来就是天崩地裂!
河套马场归了我们大宋,党项骑兵被我们收编,河西走廊重新打通,西域良马将会源源不断流入中原,而在地缘上,我大宋可以从三个方向同时向辽国施压。
到那时候,辽国就算想以死相拼,也没有时间了。
窗口期稍纵即逝,过了这个窗口,便是万劫不复。
这个道理,满朝辽国大臣难道就没有一个人看得明白?
奇怪!奇怪!难道是还有那些方面我没有考虑到?……”
辛缜自言自语,颇有些想了十天十夜也不明白辽国君臣为何如此的意思。
陈平站在一旁,看着辛缜这幅罕见的失态模样,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他跟随辛缜多年,深知这位枢相向来运筹帷幄,即便在最艰难的时候,也从未见过他这般困惑。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枢相,辽国不出兵,对我们来说不是好事吗?
西北的压力小了,咱们可以专心消化西夏。”
辛缜转过身来,看着陈平,摇头道:“短期来看,当然是好事。
可长期来看,辽国不出兵,反而打乱了我的节奏。
原本这一仗,我是打算搂草打兔子,顺手把辽国也一起收拾了的。
我就等着辽军进入西夏境内,狄青的主力就在兴庆府以逸待劳,正好一口气吃掉。
可他们现在缩回去了,缩回阴山以北,缩回西京道。
没有了他们主动挑衅的口实,我们若强行出兵伐辽,朝堂上恐怕不会有多少人支持的。”
他顿了顿,将密报折好搁在案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况且,辽国不主动挑衅,我们若先动兵,就成了师出无名的侵略者,这跟灭夏的名正言顺不可同日而语。
灭夏是复仇,是收复故土,官家和朝臣都支持。
而与辽国之间,澶渊之盟的百年合约还挂在那里,辽国没有主动侵犯我境,朝堂上谁敢轻言开战?
这个口实,辽国不给,我们就得自己去找。
可自己找的口实,终究不如对方送上门来的来得理直气壮。”
他坐回案前,重新拿起那封密报,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搁下信纸,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了好一会儿。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静而锐利的清明。
他对陈平吩咐道:“既然辽国暂时缩回去了,那就先放一放。
不过不能放松警惕,让军情司加派人手,深入辽国境内,重点搜集两方面的信息。
一是辽国朝堂上各派人物的态度变化,谁主战、谁主和、谁的立场在摇摆,都要摸清楚。
二是我听说辽国最近有变法图强的风声,把他们的变法措施、推行进度、各方反应,统统给我搜集回来。
每半个月汇总一次,事无巨细,不得遗漏。”
陈平领命而去。
辛缜重新拿起炭笔,在舆图上辽国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圈中标注了几个问号,上京、中京、西京、各部落首领。
他原本以为辽国会在灭夏之战中出手,然后他可以顺势而为。
如今辽国缩回去了,他需要重新审视这个对手,重新规划下一步的棋路。
随后的一段日子里,密探从辽国传回的情报越来越多。
最先送到的几封密报主要是辽国朝堂上关于出兵之争的后续,萧惟信等老臣主守,耶律宗允兄弟主战,双方争吵不休,辽主最终搁置出兵之议,转而全力加强西京道防御,增兵修城囤粮。
这些辛缜之前已经知道了个大概,并不意外。
但接下来的一封密报却让他看得有些意外,辽主接连召见耶律宗允与耶律宗明,命他们仿照宋朝强国道路草拟一份改革方案。
密探还附上了一份从辽国南枢密院抄录出来的方案大纲,虽然只是粗略的条目,但已能看出大致的轮廓和方向。
辛缜将那份大纲摊在案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忍不住失声大笑起来。
他身边的几个年轻参议也在传阅这份密报,看到辛缜这幅表情,不由得面面相觑。
一个年轻参议忍不住开口:“枢相,辽国变法对我们来说不是坏事吗?
他们要是真能学去几分,岂不是更难对付?”
辛缜摇了摇头,笑意更深了几分,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案上那份变法大纲:“他们要是真能学去,那确实是坏事。
可你们仔细看看这份方案,这不是在变法图强,这是在自掘坟墓!
辽国若是老老实实维持现状,或许还能撑得久一些。
真要按这份方案折腾下去,不用我们动手,辽国内部就会自己先乱起来。”
他把那份大纲逐条摊开,一一剖析给在座的参议们听。
“首先,革除部落私兵,这是十条中最致命的一条。
辽国立国的根基就是部落联盟,耶律氏虽然是皇族,但靠一己之力是没有办法统治这片草原的。
而各部首领之所以臣服于耶律氏,是因为耶律氏保障了他们的利益和权力。
革除部落私兵,把兵权全部收归朝廷,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