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味着各部首领失去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在草原上,没有兵权就没有话语权,没有话语权就没有草场分配权,没有草场分配权,部落就活不下去。
辽国若真要强行推行这一条,那些部落首领会怎么想?
他们心里很清楚,草原上的规矩从来是刀把子说了算,你把他们的刀把子缴了,他们就成了你砧板上的肉。
到时候你一句话就能把他们的草场收走,把他们的子女充为奴隶,那么他们会坐以待毙吗?
绝对不会!
所以,最好的结果是阳奉阴违,敷衍了事,而最坏的结果是直接起兵造反,辽国从内部分裂。”
他翻到另一条,继续分析,语气愈发锐利。
“再看这一条,修路通衢,从上京到中京,从中京到西京,从西京到阴山,修筑硬质路面官道。
这个想法本身没有错,交通是经济的命脉,但放在辽国眼下推行,就是天方夜谭。
修路需要什么?需要钱,大量的钱,不仅如此,还需要技术,需要材料,需要人力。
我大宋修四条干线,靠的是盐铁司的产业利润、荆湖北路的粮食增量和百万工程兵的劳动力,这三样辽国哪一样有?
辽国的财政收入主要靠什么?
靠部落贡赋和边境榷场的税收,而那个收入加起来恐怕连我大宋一个盐铁司的零头都不到。
而在技术上,他们的冶铁技术连高炉都不会砌,没有水泥的配方,而且,大家组织劳动力的方式也不一样。
我们大宋是农耕文明,因此劳动力可以组织起来,而辽国是游牧文明,劳动力主要分散在各个部落里,根本没有我们大宋这种集中调配的制度。
这般算下来,先不说能不能修成,就说财政,只怕路还没修到一半,国库就空了。
到时候只能加税,税一加,老百姓和部落首领就更恨朝廷,改革的反对声浪就更大,这又是自己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他翻到第三条,摇着头继续往下说道:“还有这兴冶铸兵,这一条更可笑。
宋朝的钢铁产量是用了十几年时间、从盐铁司开始一步一步做起来的,从荆门和监利的煤矿开采,到华容的高炉砌筑,到军器监的兵器制式化,每一个环节都有详细的技术积累和管理制度。
辽国的冶铁技术还停留在皮囊鼓风的阶段,没有技术上的突破,而且最好的铁矿在遥远的上京以北,运输全靠牛车和驮马。
要从头开始建冶铁所、砌高炉、改良炉艺,这需要技术人才,需要管理人才,需要配套的交通和物流。
辽国哪一样都不具备,单是找齐能砌高炉的工匠,就够他们头疼好几年。
嗯,当然啦,若是能够有个十年八年的时间,或许可以达成一些进步,但是,我们不会给他们这么多的时间了。”
他翻到关于清丈田亩和兴学育人的那几条,笑道:“清丈田亩,在辽国意味着什么?
辽国的土地不是在农民手里,是在部落首领手里。
那些草场、牧场、农田,名义上是朝廷的,实际上是各部落世代占有的。
你要清丈田亩,就是要从部落首领嘴里把地权夺过来。
这个事情无论是哪朝哪代,都是最为敏感的事情,耶律洪基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行?
这一条一旦推行,必然会遭到各部首领的集体抵制!
至于那兴学育人,在中京和上京设立国学,招收部落贵族和平民子弟,这个想法本身是好的。
可你们想过没有,辽国的文官体系在哪里?
他们的朝廷运转靠的是什么?
是部落贵族和契丹老臣,不是科举出身的进士。
你要办学堂、教汉字、考科举,那些部落贵族的子弟读了书、考了功名,就能当官吗?
那些老臣们会把权力让给他们吗?
新学和旧制之间必然会发生激烈冲突,而这种冲突,在朝堂上就会变成党争。
辽国本来就已经朝堂分裂、主战主和两派水火不容,再引入新学与旧制的对立,只会让分裂进一步加剧,革新的阻力进一步增大。”
他把大纲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总结道:“这就是辽国的变法方案,乍一看面面俱到,可仔细推敲,每一条都踩在刀尖上。
革私兵,得罪部落首领。
修道路,烧空国库。
兴冶铸,没有技术。
清田亩,触犯贵族。
办学校,制造党争。
这十条放在一起,毁天灭地、山崩地裂啊!”
他摇了摇头,呵呵笑道:”没有配套的财政支撑,只想着怎么把政令推行下去,却没有想过推行这些政令需要多少钱、钱从哪里来、花到哪里去、谁来管这些钱。
没有基层的执行体系,政令从都城发出去,到了州县就变了味,到了部落就成了一纸空文。
没有应对利益集团反扑的预案,估计新政刚推开,部落一反扑,那耶律宗允与耶律宗明两兄弟就只能自请外放了。
你们也要吸取一些教训,改革这件事,宁可慢一点、稳一点,也不能操切冒进。
想要变革,先明白问题出在哪里,知道哪些利益集团不能同时得罪,知道改革需要分步骤、分阶段推进。
而不是像辽国这般,辽国这份方案简直是天真且幼稚!
他们怎么会觉得部落首领们会束手就擒,又觉得国库里的银子取之不尽,而高炉的技术又能够轻易突破……”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这一笑有豁然开朗的释然。
他原本还在为辽国不出兵、伐辽大计被迫推迟而感到不解,此刻看到这份变法的内容,反而淡定了下来。
他将那份密报重新折好放在案角,抬起头来看着在座的参议们,目光里多了一层更深远的意味:“原本我还觉得遗憾,不能顺手把辽国一起收拾了。
但现在看到这份变法的方案,就不用急了。
这十条改革措施,每一条都是一颗种子,不是富国强兵的种子,是内乱和分裂的种子。
这些种子一旦播下去,辽国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实验场,让我们在千里之外就能亲眼观察。
这种不顾国情、只知照搬的改革到底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
革除部落私兵会激起多大的反弹?
修路和冶铸会掏空多少国库?
清丈田亩会引发多少叛乱?
兴学育人会制造多少党争?
这些问题的答案,对我们或许有很多可资借鉴的东西。
成功的地方可以学,失败的地方更要学。
我们要把这些经验教训都记下来,将来大宋自己推行变革的时候,才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
参议们纷纷与辛缜拱手受教。
辛缜则是转向陈平,下令道:“给辽国境内的密探加派经费,让他们全面搜集辽国变法的信息。
每一条改革措施的推行进度如何,整军精武编练了多少新军、修路通衢动工了哪几段官道、兴冶铸兵建了几座高炉、清丈田亩查出了多少隐田隐户。
遇到了什么阻力,有哪些部落首领抵制、有哪些朝中老臣反对、有哪些地方官吏阳奉阴违。
各部首领和朝中老臣各自的反应是什么、底层百姓和牧民的态度怎样,他们是欢迎还是抗拒、是主动配合还是被动应付。
变法派的耶律宗允兄弟在与保守派的博弈中采取了什么策略、他们的支持者有哪些人、反对者有哪些人,事无巨细,全部要报回来。
我要把辽国这场变法当成一个样本,仔仔细细地观察透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条:“另外,把辽国变法方案抄一份,用四百里加急驿马送给范公,请他老人家看看,也开心一下。“
范仲淹辞了官之后,回去老家养病去了,据说最近情况颇为不错。
说完这些之后,辛缜的目光转向墙上那幅舆图,落在西夏那片已经插满大宋旗帜的广袤区域上。
他与陈平道:“辽国既然不打,我们也不能干等着。
先把西北的事料理干净,那两个不肯降的军司,是时候彻底清算了。
传令狄青,黑山威福军司和黑水镇燕军司,限期拔除。
辽国人不出手,我们就自己动手,把西夏全境彻底肃清,一寸土地也不留隐患。
接下来,更重要的任务是治理西夏了!”
军事占领是第一步,政治安抚是第二步。
这片土地脱离中原太久了,不只是党项、吐蕃、回鹘这些部族,就连当地的汉人,也已经好几代人不知中原官话、不识中原礼法。
他们在西夏王朝的统治下生活了上百年,习惯了西夏的法律、赋税和徭役,对大宋的认同感早已淡漠。
要真正把西夏纳入大宋的版图,不是插几面旗子、派几个驻军就能做到的。
辛缜道:“当下任务以安民为首,枢密院要立即颁布安民告示,用汉文和西夏文两种文字书写,发往各州县张贴。
告示上要写清楚,西北所有百姓,不论你是党项人、汉人、吐蕃人还是回鹘人,不论你从前是什么身份、替谁当过兵纳过粮,只要诚心归宋,皆是大宋子民,受大宋律法保护。
所有财产,土地、草场、房屋、牲畜,只要是合规合法取得,也受大宋律法保护,任何人不得侵夺。
另外,在各州县设立临时官府,由随军文官和当地推举的乡绅共同主持,百姓若有冤屈,可直接向临时官府递状纸,官府必须受理,不得推诿。”
他略微放缓了语速,目光从在座参议们的脸上逐一扫过,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都真正理解了这道命令的分量。
“安民告示不是贴在墙上的空话,是朝廷对西北百姓的第一份承诺。
这份承诺能不能兑现,决定了西北的人心是向着朝廷,还是面服心不服。
各州县临时官府接到告示后,要派人下乡宣讲,务必让每一个村落、每一个牧场都知道大宋的安民政策。
同时,派人收集民情,百姓最关心什么,最怕什么,最需要什么,汇总后报枢密院,为下一步的治理方略提供依据。
治理不是坐在汴京值房里拍脑袋,是要走到田间地头、走进帐篷牧场,去听那些老百姓嘴里说出来的是什么。
只有这样,我们的政策才不会脱离实际,才不会好心办坏事。
要让那些在战火中失去家园的百姓知道,大宋的律法比西夏的律法更公正。
要让那些担惊受怕的归附部落知道,大宋不会秋后算账。
要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地方豪强知道,只要归顺,他们的利益不会受损。”
在场的参议们一一领命,各自起草文书。
辛缜对此事极为关心,他心里清楚,打下一片疆土固然艰难,但要真正拥有民心,需要的是数十年甚至更久的努力!
而这个事情不是枢密院一个部门就能过做好的,需要的是整个国家的努力。
辛缜牵头,组织枢密院、政事堂、三司的联合会议在汴京宫城的政事堂正厅召开。
长桌两侧坐满了大宋军政财三大系统的核心人物,韩琦、文彦博、田况、王尧臣、王拱辰、张方平,枢密院这边辛缜亲自坐镇,王素随同,三司各司的主官也悉数到场,而在最上方,赵祯也列席其中。
长桌正中摊开的舆图上,从横山到河套,从兰州到河西四郡,新收复的疆域被朱砂笔勾勒出了一道清晰的红线。
西夏故土已被探明的州县城池、重要堡寨、主要道路、关键隘口全部标注在图上,密密麻麻的炭笔小字注明了各地的人口、田亩、水源和草场分布,每一处标注都是军情司和前线斥候费尽心血搜集来的第一手资料。
韩琦率先开口,道:“西夏已灭,河西收复,这是本朝开国以来最大的武功。
但武功之后是文治,打下来容易,治理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