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步考虑,以田况田公领衔首任灵州路经略安抚使,兼知兴州。
田公在陕西路经营多年,熟悉西北民情和蕃部事务,是坐镇兴州的不二人选。
同时,调王安石任灵州知州,贾黯任凉州知州,刘昶任甘州知州,王圭任肃州知州,这几人都是庆历年间的进士,在荆湖北路、河北路、陕西路历练多年,有丰富的实务经验。
此外,从荆湖北路综合办抽调一批在圩田、水利、营田方面有实践经验的吏员,从河北路抽调一批在战后重建中有主持经济经验的官吏,从三司和枢密院抽调精干吏员前往西北任职。
另外,组建专门的西北治理协调组,由承旨司陈平任组长,每半月向枢密院和政事堂提交一份治理进展报告,所有重要节点都要有据可查、有账可核。”
田况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然后朝上座的赵祯深深一揖,笑道:“老臣在陕西路待了多年,这片土地上的风沙,老臣吃惯了。
这次让老臣去治夏,是朝廷对老臣的信任,也是老臣对这片土地的责任。
老臣没什么豪言壮语,只有一句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祯鼓励了田况几句。
赵祯起身走到舆图前,望着那片被朱砂笔勾勒出来的广袤疆域,从横山到河套,从兰州到河西四郡,这片失而复得的土地在舆图上被标注得密密麻麻,每一条红线都代表着一支军队走过的路,每一个红圈都代表着一座被收复的城池。
赵祯总结陈词,道:“诸位,治理西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是十年二十年的事。
但只要我们把路修通了,把田种好了,把人心安定了,这片土地迟早会变成第二个荆湖北路。
当年辛弃疾去华容的时候,那里还是一片沼泽,芦苇丛生,瘴气弥漫,连朝廷流放罪人都不肯往那里送。
如今‘湖北熟,天下足’,这句话,满天下没有人不知道。
荆湖北路能做到的,西北也能做到。
朕会跟当年支持荆湖北路一样,给这片土地足够的时间,给这些百姓足够的耐心!”
散会之后,政事堂正厅里的炭火渐渐燃尽,最后一丝余温在冬日的寒气中消散。
赵祯以及宰执们陆续离去,靴底踏过青砖地面的声响渐行渐远,最后只留下满桌散落的文书、预算案和那份被反复翻阅过的官员名单草案。
辛缜独自站在舆图前,双手撑在桌沿上,望着这片即将开始治理的广袤疆域,久久没有移动脚步。
兴州、灵州、凉州,他拿起炭笔,在这三个位置各画了一个粗重的圈,又在三个圈之间画了一条连接线。
那条线从河套平原的腹心出发,沿着黄河西岸向南延伸,在灵州折而向西,穿过河西走廊的绿洲链条,最终消失在沙州以西的戈壁边缘。
辛缜笑了起来。
这条线现在还只是一道炭笔的划痕,但在他脑海里,它已经是一条宽阔的水泥驰道,从灵州到凉州,从凉州到甘州,从甘州一路向西,穿过肃州、瓜州,直抵沙州城下。
沿途每隔数十里便有一座驿站,驿站里有储水的窖池和备用的驮马,屋顶的瓦片在河西的烈日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驰道两侧是修复后的唐代古渠,祁连山的雪水顺着渠道流淌,浇灌着两岸新开垦的屯田。
春天时麦苗青青,秋天时稻浪金黄,归附的蕃部弓箭手们带着家眷在田边的村落里定居,孩子们在新建的蒙学里跟着先生念书识字,用带着西北口音的官话诵读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当然啦,还会说什么‘风起涌涌’‘拱蛋’之类令人哄堂大笑的话语。
这不仅仅是路,这是血脉。
有了这条路,河西四郡就不再是孤悬在西域门口的几座孤城,而是被一条坚韧的动脉串联起来的生命体。
有了这条路,从汴京调运的物资就能一路向西,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每一个需要的地方。
从西域来的商队就能沿着这条安全的通道一路向东,把良马、玉石和香料运到中原,再把丝绸、瓷器和茶叶带回西方。
有了这条路,朝廷的政令才能在短时间内传遍整个西北,流官才能在州县之间正常调转,军队才能在边境有事时快速增援。
没有这条路,河西四郡就只是地图上的一片飞地,治理得再好也终究是孤岛。
有了这条路,河西才真正是大宋的疆土。
这还只是有形的路。
还有一条无形的路,那就是律法的推行、学校的设立、人心的归附。
那将比修路更难,更需要耐心和智慧。
他站直身子,将炭笔搁在舆图边上。
桌上的蜡烛已经燃到了尽头,烛泪在铜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渐渐取代了室内的烛火。
漫长的会议从早晨一直开到了暮色降临,此刻明月高悬,宫墙上的霜花在月光下闪着清冷而明亮的光。
这样的夜晚,他在华容待的那些年里经历了无数次,在岳州新城的建设期里也经历了无数次,如今又延续到了汴京
但每一次不眠之后,那片土地都会在晨光中变得更好一点。
他推开门走出政事堂,冷风迎面扑来,带着汴京冬日特有的干燥和清冽,将一夜的疲惫吹散了几分。
远处枢密院值房的方向亮起了灯,自从西北战事起,枢密院加班便成了常态,这种状况估计还要持续很久。
辛缜回枢密院,快步走回值房,铺开信纸,先给远在兴庆府的狄青草拟了一道军令。
军令的开头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交代了两件事:其一,黑山威福军司和黑水镇燕军司,限期拔除。
辽国人既然不出手,我们便自己动手,把西夏全境彻底肃清,不留后患。
其二,曹安在河西修筑驰道,测绘队已经将沿途的水文地质全部勘测完毕,工程兵营的主力在完成城防加固后立即投入修路,工期要尽可能压缩。
他搁下笔,将给狄青的军令封好,又铺开一页新纸,这是给曹安的私信。
信中逐一叮嘱:凉州至甘州段途经祁连山北麓的冲积扇,地基松软,夏季融雪时山洪频发,修路时必须重点加固路基、增设涵洞。
甘州至肃州段干旱少雨,沿途水源稀疏,需提前勘定驿站和储水点的位置,确保日后商旅和军队能够沿途补给。
肃州至瓜州段风沙最大,春季沙暴频繁,道路两侧须种植固沙的灌木带,否则不出三五年路基便会被流沙掩埋。
河西驰道不只是运兵之道,更是商道、是生命线,河西四郡能不能留住人、能不能守住商、能不能真正融入大宋的版图,这条路是关键。
他将两封信分别封好,交给陈平吩咐用加急驿马发往西北。
然后他重新走回舆图前,望着那条从兴州延伸到沙州的粗重黑线,那条尚未动工,却在他心中早已铺就的河西驰道。
河西四郡回来了,那么更大的筹划也可以开始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 迁大族至内地!编户齐民于灵州!大定!
兴州城头的旗帜换成了大宋的赤色军旗,那面曾经飘扬了数十年的西夏王旗已在数日前被士兵们从城楼顶端取下,折好装匣,随第一批送往汴京的捷报一同上路。
田况站在南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在冬日薄阳下铺展开来的河套平原,心里盘算着今日要见的那些大族首领。
冬日的河套平原苍茫而辽阔,黄河在不远处拐了一个大弯,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下的河水依旧在缓慢地流淌。
远处的贺兰山巅积雪皑皑,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横亘在天际线上。
他知道,比贺兰山更难撼动的,是这些盘根错节的大族。
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经营了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根系深扎在每一片草场、每一座牧场、每一个村落里。
今日这场册封,名义上是朝廷赐予恩典,实际上是一场不动刀兵的博弈,他要用一纸文书、一枚官印和几张薄薄的安置地契,把这些根从河套的泥土里一根一根地拔出来,栽到千里之外的荆湖北路去。
拔得不好,可能会导致叛乱,这些大族也会根基尽断,会死。
拔得好,或许能在另一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开出新的花来。
他身后站着几个从陕西路带来的幕僚,手里捧着枢密院发来的册封名单。
那份名单是枢密院、政事堂和军情司反复斟酌后拟定的,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经过了辛缜本人的圈阅和批注。
名册用工整的楷书写满了党项大族、吐蕃头人、回鹘首领和汉人豪族的姓名、家族人口、所属部落、原领地、拟定安置地,每一行后面都用炭笔注明了册封的官职品级和置换田亩的折算标准。
其中有几个名字旁边还留着辛缜的亲笔批注,在嵬名氏旁支的名字旁边写着“虚衔宜高,安置宜早”,在野利部首领的名字旁边写着“此人可用,善加安抚”,在梁氏家族的名字旁边则画了一个问号,注了一行字:“梁氏心向西域,需密加留意。”
田况的目光在这份名单上缓缓扫过,脸上露出笑容,只是笑容里面带着些许残忍。
嵬名氏留在兴庆府的两支旁系,是西夏皇室在河套最后的血脉。
李元昊西逃时走得急,这两支旁系因为种种原因未能随行,如今困在兴庆府中惶惶不可终日。
枢密院给他们拟定的安置条件颇为优厚,封朔方郡公和银川县侯的虚衔,名义上仍保留公侯的尊荣,迁往荆湖北路岳州安置,划给圩田若干亩,子弟可入岳州技术学堂读书。
田况知道,对嵬名氏这样的皇族旁系来说,虚衔和土地都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子弟的出路。
只要他们的下一代能在技术学堂里学到手艺、在工厂里找到活计、在科举中考取功名,这一族就不会在新的秩序中沉沦。
野利部和没藏部各有几支没有跟随李元昊西迁的旁系,这两族在西夏军中和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是党项贵族中的实权派。
枢密院给他们的待遇是首领分别授予归德将军和怀化将军的蕃官衔,品级不低,迁往华容县安置,划给水田若干亩。
华容圩田成熟、水利完备、安置体系完善,最适合用来消化这些手握兵权的部落首领,到了华容,他们的刀就没有用武之地了,但他们的子弟可以进工厂学手艺,女儿可以嫁入当地汉人农户,不出两代,便与本地人无异。
灵州裴氏是河套地区最有名的汉人豪族,自晚唐以来便世代居于灵州,经历了吐蕃、西夏数代统治而屹立不倒。
此次宋军伐夏,裴氏首倡归附,主动提供了大量灵州城防的情报和周边部落的动向。
枢密院定下的方案是族长授灵州别驾的州官衔以示褒奖,但全族迁往江陵府安置,划给旱田若干亩。
田况看到这一条时嘴角微微泛起一丝笑意,辛缜此处的处置极为老辣。
表面上是升官赐田,实际上是把裴氏连根拔起,让他们离开经营了上百年的灵州,到一个全新的地方从头开始,彻底切断他们在本地的根基。
凉州和甘州的几个吐蕃与回鹘小部落头人分别授予凉州蕃落副使、甘州都虞候等蕃官衔,迁往潭州安置。
还有一些杂姓小族,也都一一册封了相应的虚衔,指定了安置地点。
册封的品级都不低,该给的虚衔一个不少,但条件是,全族必须在规定的期限内内迁。
消息早已传了下去,今日便是这些大族首领来州衙听宣的日子。
州衙正堂是原西夏王宫的一处偏殿,虽然比不上汴京政事堂的庄严气派,但也足够宽敞。
堂中炭火正旺,两侧的廊柱上还残留着西夏时期的壁画,画的是党项人纵马放牧的场景,色彩已经斑驳,但骑手的英姿依稀可辨。
数十名大小首领稀稀落落地站在堂中,有的穿着党项传统的皮袍,皮袍边缘镶着已经磨得发亮的银扣。
有的换上了临时赶制的汉式官服,衣冠不整,领口和袖口都不太合身。
还有几个年纪较轻的首领穿着宋军刚配发的新式棉甲,显然是想借此表达对新朝的恭顺。
所有人的神色都颇为复杂,有忐忑,有不甘,有茫然,有暗自盘算。
田况捧着枢密院发来的公文,逐字逐句地宣读册封名单。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在宽敞的正堂中回荡。
每念到一个名字,便有一个首领上前跪领文书和官印,然后退到一旁,双手捧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书,脸上没有受了新朝封赏的荣光,反而多是难掩即将背井离乡的茫然。
堂中偶尔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有人小声问身旁的同伴岳州在哪里,有人皱着眉头翻看安置地契上的田亩数字,有个年纪较轻的首领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长者按住了手腕。
田况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继续读他的公文。
他知道这些人的心里在想什么,册封的虚衔虽然好听,但一旦离开了世代居住的河套,这些头衔就只是一块挂在脖子上的空牌子,再也没有任何实际的影响力。
册封结束之后,田况将几个大族首领单独留了下来。
堂中的炭火已经添了第二轮,侍从端上了热茶和点心,但没有人有心思去碰。
野利部的那位老首领一直皱着眉头翻看那份用汉文和西夏文对照书写的置换细则,他的手指粗糙而短粗,指节上布满了常年握刀留下的老茧,在纸面上划过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将那份文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终于抬起头来,用生硬的汉话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也带着几分在草原上讨价还价惯了的精明:“田经略,我们在河套的草场,百亩草场才换湖北一亩水田,这账怎么算?”
田况迎着他的目光,他知道这个问题是替在场所有大族首领问的。
他放下手中的茶碗,语气平和而不失坚定,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老将军,你问这账怎么算。
我来替你算一算,河套草场,百亩地一年能养几头羊,一头羊能卖几贯钱?